第125節
面對面坐好后,他斟酌一番,才開口道,“你還記得……李玄風那個讖語么?!?/br> 阿措一陣錯愕,回過神來,點了下頭,“嗯?!?/br> 她又疑惑道,“陛下,你怎么突然說起這個?!?/br> 元珣沉聲道,“阿麟虛弱生病……或許是因為朕、克、他?!?/br> 親口說出克子的事,簡直比從血rou中拔出利箭還要難受。 他就是個罪人,是個自私自利的罪人。 害得自己心愛的女人受傷,還連累自己孩子的命數。 元珣的眸光黯淡,聲音低啞,“都是朕的錯,當初……” 當初他就應該堅定一些,不該抱著僥幸的心理,也不至于到今天這一步。 阿措見他這語氣,立刻猜到了他心中的想法,忙安慰道,“陛下,你別自責,這個讖語不一定準的。讖語不是還說你不容易得子么,那我不是一下子給你生了三個?咱們要樂觀一些,不能總把事情往壞處想?!?/br> 元珣心中震動。 她竟然沒有哭,也沒有責怪抱怨他,反倒來安慰他? 他深深地看向阿措,舌底苦澀,問道,“你不怪朕?” 阿措不解,“我為什么要怪陛下,在有小寶寶之前我就知道了這讖語。如果要怪的話,那我也有責任?!?/br> 元珣,“……” 阿措扣住他的手指,淡淡道,“陛下是我的夫君,我是陛下的妻子。書上不是說,夫妻為一體,得攜手并進,禍福同當的么……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都會跟陛下一起面對的?!?/br> 元珣深眸之下有暗暗的情緒流動著。 須臾,他反握住她的手,應道,“好?!?/br> 夫妻一體,禍福同當。 …… 第二天,二皇子的燒熱退了。 但沒兩天,二皇子又病倒了。 這樣折騰了兩回,朝堂上也掀起不少流言蜚語。 關于“雙生子相沖”的話題又被提了起來—— “大皇子和二皇子命格如此相近,雙星相沖,若不及時避開,怕是于國朝不利,國本不穩吶!” “臣等理解陛下的愛子之心,只是二皇子接連生病,這便是上天的預警,還望陛下為了社稷,為了江山,三思??!” “陛下,為了兩位皇子的康健,或可留下一位,送走一位?” “臣附議,只要兩位皇子隔得遠遠地,互不相見,于皇子、于國朝都是一樁好事?!?/br> 看著臺下的文武官員你一言我一語的,元珣高坐在龍椅上,只覺得可笑至極。 兩位皇子相沖? 若臺下這群人知道,并不是皇子之間相沖,而是他這個做老子的煞氣太重,克子抑嗣,不知道他們又會是何說法? 元珣這般惡劣的想著,冷眼看臺下吵。 吵吧吵吧,他就當看戲了。 他不出聲附和,也不出聲制止,臺下的官員們越說越帶勁。 最后還是司空曙聽不下去了,舉著笏板站了出來,厲聲道,“嬰孩本就嬌弱,何況此時正值隆冬,各位大人作為成年人,也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怎么一個孩子病了兩回,你們就這般大題小做了?皇子雖為天潢貴胄,卻也是血rou之軀,只要是血rou之軀,哪有一輩子不生病的?” 他環視一圈,擲地有聲道,“某且問問在場諸位同僚,難道你們從出生至今,就一直康健爽利,從未有過不適么?” 這話一出,現場頓時靜了下來。 自然沒人敢出來答——大病沒有,但咳嗽發熱什么的,幾乎人人都有過。 司空曙表情肅穆,淡淡道,“既然諸位同僚無人敢應,那你們剛才那些激烈雄辯,就毫無意義?!?/br> 眾臣面色一陣青白,有人想要反駁,就聽到司空曙繼續道,“在場諸位年紀都不小了,飽讀圣賢書,卻對一個才滿兩月的小小嬰孩如此嚴苛,實在是有失公道?!?/br> 本想反駁的人一噎,又把腦袋縮了回去。 高處傳來皇帝沉金冷玉的聲音,“吵夠了?” 眾臣只覺得頭頂一涼,忙彎下腰來,齊聲道,“臣等惶恐?!?/br> 皇帝道,“惶恐?朕還真沒瞧出來?!?/br> 此話一出,臺下唰唰唰的跪倒一片。 元珣面無表情的掃了眼臺下穿紫袍紅袍青袍的,片刻后,他緩緩站起身來,不發一言的離開了。 無趣,無趣極了。 他這樣想著,走出金龍殿。 常喜小心翼翼的跟在身后,猶豫片刻,輕聲問道,“陛下,是回勤政殿還是……?” 元珣仰起頭,瞇起狹長的眸,看向遠方的天。 寒冬的天色總是慘淡的,沒有陽光,只有一片灰白,像是在河中翻起肚皮的死魚。 他想到勤政殿的靜謐與空曠,又想到榴花宮的阿措和孩子們…… “去榴花宮?!?/br> “是?!背O裁?,轉臉就揚起聲音,“陛下擺駕榴花宮——” 元珣到達榴花宮時,阿措正和沈老太太說著話。 見元珣來了,祖孫倆趕緊行禮,沈老太太很是識趣的找了個借口去側殿。 因著二皇子的病情反復,阿措的氣色始終不太好,面色不似之前的紅潤光澤,眼下還有淡淡的青色。 元珣瞧著很是心疼。 拉著她的手一起坐下,阿措倒了杯溫熱的牛乳到他面前,朝他輕松的笑,“陛下,你上朝辛苦了,喝點東西暖暖胃?!?/br> 元珣略一頷首,端起牛乳喝了口。 見她睜著那雙大眼睛直勾勾的望著他,元珣眉頭一挑,淡聲道,“你有事要說?” 阿措點點頭,“是有件事?!?/br> 放下手中他杯盞,元珣道,“你在朕面前沒什么不能說的,說吧?!?/br> 阿措抿了抿淡粉色的唇瓣,盈盈道,“我想……去一趟寶華寺?!?/br> “寶華寺?”元珣擰眉。 “嗯嗯,我想帶著阿麟一起去?!?/br> 這個念頭是阿措剛跟沈老太太聊天時產生的。 沈老太太見二皇子病得厲害,就說過兩天去寶華寺燒香祈福。阿措這才猛地想起寶華寺的老主持,還有上次去到寶華寺時,老主持和了塵和尚說的那些話。 老主持是個有大本領的人,這點阿措深信不疑。 陛下若真的跟二皇子相克,總不可能毫無破解之法。 或許她就是從寶華寺出來的,所以阿措有種很強烈的預感——老主持那里會有解決的辦法。 元珣聽到阿措的話,沉默片刻,點了下頭,“好?!?/br> 頓了頓,他補充道,“朕隨你一起去?!?/br> 見他答應,阿措松了口氣,淺淺一笑,“嗯,咱們一起去?!?/br> …… 兩日后,兩輛寶蓋馬車前后駛出了皇宮,徑直往京郊而去。 前往寶華寺的一路上,二皇子星麟特別乖,一直安安靜靜睡著,跟個玉雕的娃娃似的。 大皇子和小公主則比較活潑,精神奕奕的,一路上都沒怎么睡。 阿措本來沒想帶他們倆出來的,但臨出門前,倆孩子仿佛感應到爹媽就把他們倆個落下,便一直哭鬧不止。無奈之下,阿措只好都帶上了—— 好在馬車夠大,沈老太太在車內坐著,懷中抱著大皇子。 那孩子一路睜著一雙平靜的眸子,看著窗外不一樣的風景,看到特別認真。 阿措懷中抱著的是小公主,小小姑娘第一次出門,高興的很,隔一會兒就呀呀的叫兩聲。 元珣抱著二皇子,看著另外兩個孩子活潑健康的樣子,再看自己懷中懨懨的小團子,他的心情越發沉重。 是他害了這孩子。 阿措瞧見元珣的郁色,忙將小公主遞到了元珣懷中,“陛下,你抱抱皎皎吧,我來抱阿麟?!?/br> 說話間,兩人換了襁褓。 換成了父皇抱,小公主高興的“呀”了一聲,rou嘟嘟的小手還揮舞著。 那雙黑白分明的純凈眼眸,倒影出元珣的臉龐。 在女兒的眼中,他是板著一張臉的。 意識到這點,元珣試著放松表情,露出個笑容來,溫熱的拇指輕輕摸了下女兒的臉蛋。 似乎被摸的有些癢,小公主瞇著眼睛,咯咯咯的笑了兩下。 這一笑,元珣原本沉重的情緒也緩和不少。 阿措在一旁偷偷打量著,見陛下的神色舒緩不少,也松了口氣。與此同時,心頭也升起一陣小小的驕傲,真不愧是她的女兒,跟她一樣討人喜歡! 過了一個時辰,馬車總算到了寶華寺門口。 車剛停穩,就有小沙彌迎了上來,“施主們總算到了,我們主持已經恭候多時?!?/br> 阿措有些詫異,朝元珣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你提前跟寺廟這邊聯系了么? 元珣朝她搖了下頭:此次出宮是秘密出行,并無多少人知曉。 阿措跟那小沙彌打了個招呼,問道,“小師父,主持怎么知道我們要來???” 小沙彌見著這樣漂亮貴氣的夫人,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腦袋,低聲道,“主持只說今日上午有貴客來訪,讓小僧在外迎接,其他的小僧也不知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