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節
黃雀突然立直了, 翅膀背在身后,圓眼盯了霍震燁一下, 仿佛在說:捏死就捏死。 霍震燁隔著紙鳥的眼睛, 仿佛在看著白準,他剛要叫出白準的名字時,黃雀躥入云中飛走了。 黃雀飛回城外竹屋,剛扭著屁股從竹簾縫里鉆進來, 眼前就放著只紙籠子。 白準瞥它一眼,黃雀邁著小細爪子進籠, 平躺倒地, 整個鳥異常悲憤 。 白準拘住黃雀,又不許阿秀邁出門邊。 可他想吃的東西全在城里,本想竹屋茅舍清凈度日的, 這才剛一天,就犯了饞病,想吃國際飯店的奶油西點。 他已經連著兩頓吃清湯寡水的陽春面了,連個荷包蛋都沒有。 他想吃蟹黃面,滿滿一碗蟹黃拌面,還有那紈绔剔好的整根蟹腳,佐一點香醋,鮮得不行。 又是三天過去,白準還沒吃上蟹黃面,不僅沒有蟹黃面奶油點心,連餅干桶都快空了。 心中無比煩悶,想看看風景散散心的,竹輪椅剛滾到院中,就見竹籬邊雜草叢生,四周沒山沒水,除了青竹,根本就無風景可看。 白準握著竹條的手一緊,他這隱居生活,過的也太憋屈了! 竹林中颯颯有腳步聲傳來,白準眉頭一挑,他在這里,誰會知道?這可是師父的舊居所。 茂密竹葉被一只蒼勁有力的手撥開,來人一身青色長衫,緩步走到竹籬前:“白七爺?!?/br> 聲音中未見尊敬,倒聽出一絲稔熟。 白準不認識這人,但在這人身上有種熟悉的味道。 紙竹和泥土混和的味道,只有常年替人送葬的人,手上才會沾上這種味道。 “你是誰?” “白陽?!眮砣艘呀浻辛四昙o,但一雙眼睛精光四射,“你應當不陌生我這名字?!?/br> 白準手中竹杖虛握,這間屋子被竹林包圍在中間,白陽一踏進圈來,便竹葉翕動,竹枝震顫,要是他敢對白準不利,萬桿細竹就如利箭,把他當場扎成竹刺猬。 白陽只聽竹音就識得其中肅殺之意,他輕笑一聲:“惜點力氣罷,城隍廟都燒了,你這能耐能用到幾時???” 他突然用長輩的口吻說話,白準覺得奇怪,并沒放下防備,白陽既然知道城隍廟的事,那也沒什么再掩飾的。 白準上下掃了他一眼:“要收拾你,倒也不用費多少力氣?!?/br> 白陽半點不怒,他反而笑得更暢快了:“你師父怎么就養出你這么個脾氣?你師兄倒比你像你師父?!?/br> 聽見這人提起白黎的名字,白準握著竹杖的手一緊:“你認識我師父師兄?” “早年間認識的,那會兒你師父還沒起意要再收個小徒弟呢,還是我說像他這么個軟脾氣,得找個骨頭硬的,替他撐門戶?!?/br> 白準依舊冷眼看他。 白陽不以為忤,還用長輩的目光看著白準:“我沒有你師父這么好的徒弟運,收了兩個徒弟都不聽話?!?/br> 他說到此處,目光一沉,紅陽竟敢火燒城隍廟,堵上永生永世不得超生,來截斷七門的氣運。 “有話快說?!卑诇士戳搜郯钻柺掷锪嗟狞c心包,“你總不會是來給我送桃酥的吧?!?/br> “你師父在我這兒留下一本書?!卑钻柲贸瞿潜九f冊子,將隔著竹籬笆遞進來。 白準匆匆一瞥,封皮上果然是師父的字跡:“留在你這兒?”七門的東西豈會留在別人那兒,他冷笑一聲,“就算是真,也是你偷的?!?/br> 白陽半點尷尬也無,他還是那張笑瞇瞇面孔:“不錯,是我偷的,我想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br> 白準指尖一動,阿秀從屋內出來,白陽目光落在阿秀的身上,難掩贊嘆之意:“好手藝,比你師父當年也不差了?!?/br> 阿秀接過書,白準并沒立時拿過來,他看著白陽:“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br> “年輕人,別這么不客氣?!卑钻柦K于收起笑臉,“你就不想知道續命的辦法嗎?” 白準倏地瞳仁一縮,他凝視白陽,這人是敵非友,教出來的青陽拘無辜幼兒,吸陽間財氣福祿,教出來的紅陽連是人是尸都不分不清。 “不想?!辈徽撌裁崔k法,付出的東西絕對比壽命更多。 “可惜了,”白陽背身轉身,“只要你至愛之人,原意共享壽數,白骨也能生肌?!彼腊诇事犚娏?,大步邁入竹林深處。 白準輪椅驟然一轉,滾進屋內,滾到師父的牌位前,今天的香還沒燒完,白準盯著牌位,老頭子還有這么個舊友? 竟然連城隍座下活無常的秘密都告訴白陽了。 阿秀捧著書和桃酥進來,她把書往白準面前一放,白準翻開第一頁,上面字跡凌亂,除了師父的,還有前任門主寫下的心得。 跟師父留給他的前半本,字跡行文格式都相同。 但還有一些新墨色,看樣子是白陽留下的,白準把這書鎖在匣中,竹條挑起那包桃酥,想扔進火盆里。 目光掃過,就見包著桃酥的報紙,露出一行大字《通靈神探陷入……》。 后面的字包在紅繩中,看不見這報道究竟寫了什么。 白準心頭一緊,他還防著白陽,這桃酥是他送來,包著桃酥的報紙不寫別的,偏偏寫霍震燁,由不得他不起疑心。 他用綢帕捂住口鼻,讓紙仆把紅繩解開,把那張沾滿了油的報紙舉到他面前。 這張報紙就是白準??吹哪菑?,連載《通靈神探》的小報,前幾天還報道了通靈神探大破拐賣案。 霍震燁可不是抓了人就算完的,他聯系了多家報社,花錢請他們寫新聞,說一關道是害人邪教。 把一關道拐賣幼兒,教導三才的事大書特書。 要不是五門六門已經依附了一關道,他還想花錢讓他們在茶館里把這故事說上一個月,要街頭巷尾,士農工商,全都知道一關道是邪教。 那紈绔還感慨過:“你說一關道給五門六門這么大的好處,是不是為了堵他們的嘴?!?/br> 畢竟碼頭茶館才是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要是人人都傳一關道是害人邪教,那還有誰肯信奉。 油報紙鋪展開,白準盯著上面浸著油漬的字《通靈神探陷入昏迷》。 報道寫得很詳細,說霍家正在延請名醫,治療霍七少爺昏睡不醒的病癥。 紅陽已死,但他既然是白陽的徒弟,那白陽肯定也會這招,難道是他故意報復霍震燁? 白準既懷疑是白陽故意示威,這才把印著新聞的報紙帶給他看。 又懷疑是霍震燁搞鬼,他想逼他現身。 白準放出黃雀,又對壇中的禇蕓道:“去看看他?!?/br> 禇蕓依舊是那一身戲妝,半邊掩著寶鈿,半邊血rou模糊,她從壇子里鉆出來,看了一眼白準:“且為你走一遭?!?/br> 戲腔未盡,身影便不見了。 白準的竹輪椅在屋里滾來滾去,碾得地板吱呀聲響,他大半覺得這是霍震燁的詭計,肯定是用這招騙他出去的。 可那一小半的可能,讓他心浮氣燥,低頭猛然咳嗽起來。 禇蕓和黃雀飛到白家小樓,并沒找到霍震燁的身影,接著又去了醫院,在圣心醫院的豪華病房中找到霍震燁。 霍震燁躺在病床上,許彥文站在他身邊,他呼吸安謐,蓋著白被單,好像是在做夢。 這情形與那次夢魘一模一樣。 小護士敲門進來,看著滿面憂容的許彥文:“許醫生,病人還沒醒嗎?” 許彥文搖搖頭:“沒有?!?/br> “外面有好多媒體記者,都在問霍先生的病情,霍先生的大哥說會來探病?!?/br> 沒一會兒涌進三四個人來,其中兩個是霍朝宗和何秘書,兩人都神色凝重,何秘書頻頻去看霍朝宗的神色,為了這事,大少爺已經兩天都沒睡了。 霍朝宗問:“還沒查出病因嗎?” 許彥文面對霍朝宗,天生氣短一截,他唯唯道:“是,各項檢查都做了,查不出原因,霍大哥,不如找找白先生吧?!?/br> 霍朝宗伸手按按眉心:“我知道,我正在找?!?/br> 除了小報,各大媒體報紙上全都報道了這件事,霍朝宗也希望白準看見報紙能夠回來,他有種預感,白準一定會回來的。 還有個老婦人,傭人打扮,眼角含淚,還不敢當著霍朝宗的面哭,等霍朝宗走了,她才哭了:“我的少爺,你為了那個白小姐,連家都不回了,你一出事,她就把你扔在一邊,連看也不來看你?!?/br> 劉媽斷斷續續哭著:“少爺你真是不值當啊,連陶小姐都來看你了,白小姐一點音信也沒有,真是沒良心!” 小黃雀隔窗聽著,這些話,一字不落的傳進白準耳中。 白準咳嗽聲暫歇:“走?!?/br> 阿秀推他出竹屋,紙扎的黃包車和車夫已經等在竹林外,禇蕓和小黃雀飛離圣心醫院。 許彥文把所有人送走之后,看了看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的霍震燁,這人睡了三天,這三天里他都快忙瘋了。 又要應付媒體又要騙過霍朝宗,媒體那邊好應付,霍朝宗可不好騙,再這么下去,他頭發都快掉光了。 忍不住望月長嘆:快點來吧,這針打多了可傷神經。 作者有話要說: 霍·機靈鬼·七,我看你是要挨打 第99章 蟹黃面 懷愫/文 許彥文這輩子都沒說過這么大的謊, 霍震燁找上他的時候,他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 “你一定得幫我這個忙?!背嗽S彥文, 霍震燁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選了, 他咬咬牙道,“你就不想,再見阿秀?” 許彥文沉默了, 他知道阿秀是紙人,但他不想從他的嘴里說出來,好像一說出來,就再沒有轉圜的余地了。 他看著霍震燁懇切的眼神,與他感同身受, 點頭答應:“好,我幫你?!?/br> 霍震燁笑了, 他就不信, 用這個辦法還騙不回白準。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不知道白準究竟是躲到哪兒去了。 白準身子不好,天是越來越冷了,上海冬天絕少下雪, 但陰風凍人骨頭他住在白家小樓的時候已經白天黑夜都離不開火盆了,城外的屋子又矮又潮, 他怎么受得了。 許彥文拿著針管手還有點發抖:“霍兄, 你真要冒這個險?” 控制劑量短期不會有問題,可這種藥物長期使用會傷害神經。 “我除了冒險,還有別的辦法嗎?”霍震燁坐在病床上, 他自己換好了病號服,胡子不刮,頭發邋遢,非得讓白準看一眼就心疼不可。 “要不然你裝睡?” “那可騙不了他,要又慘又真,他才會出現?!被粽馃疃谠S彥文,“這事絕不能讓第三個人知道,哪怕我大哥捆了你,你也絕不能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