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啖一rou_分節閱讀_135
他一路狂奔,只覺風呼嘯而過,鋒利得他眼睛都睜不開,青毓一邊催促著□□駿馬,一邊心里也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若是自己猜錯了,身后人的安危該怎么辦? 他的腦中有一絲猶豫揮之不去,可他也知道,他十之有九是對的,雖不想冒險,但總有時候逼不得已。 他的眼角開始發痛發癢,青毓伸出一只手捂著了一只眼,另一只眼盡量睜大了,好把烏漆墨黑的前路給看清楚——就在這時候,他忽覺樹影一閃。 青毓拉住了韁繩,屏息凝神的聽了片刻,突然吹滅了火折子翻身下馬,輕輕的拍了拍黑馬的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自己朝樹影顫動處走去。 他放低了呼吸,也放低了自己的頭,背脊佝僂,雙手做爪,雙腿緊繃,正是個猛獸攻擊前的預備勢,他看到樹影又劇烈的顫動了一下,這一下足夠讓他看清楚——那也是一匹黝黑駿馬! 青毓幾乎是在同一瞬間心里叫了聲不好,背后傳來一陣沙沙聲,青毓條件反射的往身旁一滾,躲過了宋懿的一記掃腿,緊接著不待他翻身再起,宋懿拳風已至,青毓無法,只得受了這一拳,然后在他手臂來不及收回的當兒反客為主,將宋懿給壓在身下。 青毓到底是練了這么多年,又是走南闖北經驗豐富,當即“吁”了一聲,從馬背上的包裹里取出拇指粗的麻繩,因為長度有限,只得把宋懿綁在樹干旁。 宋懿被捆起來了也不惱,氣定神閑的盯著青毓,青毓倒是大冷天的直冒汗,打了兩個噴嚏,掃了眼宋懿就去環顧四周。 果然……他們正挨著瀑布,瀑布往下就是那日他們釣魚的湖泊。 青毓發現自己所料不錯,陡然松了口氣,踢開幾腳凍土,盤腿坐了下來,同宋懿面對面。 宋懿耐心十足,可青毓卻不愿這樣大眼瞪小眼的浪費時間,當即開門見山道:“宋公子可是因行兇一事敗露而逃亡至此?” 宋懿本抿著唇不想回答,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十分沒意思,干脆道:“是?!?/br> 青毓又問:“宋公子因何殺人?” 宋懿歪著頭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起來:“佛爺跨遠土而來,不知亦情有可原,二十年來庖廚界一直是以我宋家馬首是瞻,如今家父抱病,多有取代之心,我人微言輕,若是現在不能將他們除干凈,怕是以后再不能翻身?!?/br> 青毓道:“今日宋家仍在神壇之上,高不可攀,何來翻身之說?杜國律法嚴明,而你口口聲聲謂他人‘取代之心’,這是想一家獨大;子子孫孫,千秋萬代??!” 宋懿微笑道:“我等俗人自然同佛爺這樣遁入空門、看清紅塵的人不同,作為男人,誰不想封妻蔭子?不要說男人了,只要是個人,一旦爬到了高位,手有滔天權勢,難道不想生生世世攥著它?哪怕你死了,都埋到棺材里了,你難道不想你的兒子女兒,你的孫子孫女握著它?高枕無憂,享一世榮華富貴,這難道不好嗎?” 青毓沉默了一瞬,吐出了輕飄飄的一個字:“好?!?/br> 宋懿愣了愣,卻見青毓換了個坐姿,挺直了背,顯出正襟危坐的模樣:“說起來我還沒有問杜國如今政體是怎么來的,宋公子先不必說,讓我猜猜看。是不是昏君當道,生民多艱,于是有人憤然揭竿而起,勝利之后回顧千百年來的歷史,不過是車轱轆滾了一遭又一遭,于是決定放棄之前的制度,創造一套更好的。是不是?” 宋懿知道了他接下來說的話,但也只得答:“是?!?/br> “你知道甚么是‘好的’嗎?”青毓突然微微前傾,盯住了宋懿的眼睛,他們相隔有五步遠,青毓如論如何也不會貼到他臉上來,但宋懿就是覺得他這個動作充滿了尖銳的意味,像一把冰冷而鋒利的刀,挑破一點夜色,讓它漏出濃厚的墨汁。 宋懿當即冷笑了一聲:“我沒有功夫陪佛爺打甚么字謎,反正如今我落在佛爺手上,佛爺要做甚么,請便?!?/br> 青毓揚起嘴角,是他最擅長的痞里痞氣的笑:“宋公子既然說了請便,我一不打二不罵,不過是請教一個字,宋公子又何必惱怒呢?” 宋懿被他用原話給噎了回去,面上掛不住,臉色不由得又蒼白了兩分,他偏著頭,思索片刻:“好即優?!?/br> 青毓搖搖頭:“以詞代詞?!?/br> 宋懿咬咬牙,自己也覺得在這半夜三更的山里,被綁在樹上,聽一個和尚的忽悠一本正經的思索詞義簡直可笑,但是現下無事可做,只得按照那禿驢的話思索半響方道:“一釋義為認同,一釋義為讓人感到快樂歡喜的……人或事物?!?/br> 青毓不置可否:“前者略去不提,關于后者,你說是讓人感到歡喜的人或事物,宋公子又認為現今制度是‘好的’,那同之前封妻蔭子的‘好’豈不是自相矛盾了?” 宋懿本來還有些興趣聽他的高見,然而青毓這話一出他便冷笑一聲,垂下眼瞼盯著地上的沙礫,在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亮。 青毓也笑了起來:“宋公子是不是以為我又要搬出那套陳芝麻爛谷子的說辭去勸服你,甚么‘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甚么‘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甚么‘居上位而不驕’——這些都是老掉牙的了,我今天要說的不是這個,趨利避害乃人之本能,可你發現沒有,”他突然短促又神秘的微笑了一下,“即便你將權勢交替下去,作為世襲制;即便你福澤子孫,千秋萬代,可你就是知道它是不對的,它是錯的,你也知道甚么是好的?!?/br> 宋懿皺起了眉:“不過是些從小灌輸的所謂‘忠言’罷了?!?/br> 青毓道:“那第一個想出來的人,第一個拍手叫好、舉手贊同的人,又是誰灌輸給他們的呢?” 宋懿結結實實愣住了,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青毓十分悲傷的望著他:“趨利避害,人之本能啊?!?/br> 宋懿愣了一愣,然后感到胸口猛地一震,他看到了一陣風,那是北國才有的風,自廣袤而荒涼的山頂起,帶著萬夫莫開的氣勢,一路挾草帶樹飛沙走石,直闖岟崥。 宋懿過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啞聲問他:“那為甚么我們還會不可抑止的做出封妻蔭子這樣的事呢?” “我不知道,”青毓輕聲說,“就像我不知道你為甚么要殺了他們?!?/br> 宋懿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張開了嘴反問:“甚么?” 青毓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輪慘白的月亮,還有宋懿慘白的臉色,宋懿從最初的茫然過去,又恢復成了雙唇緊抿的模樣,像是一個堅不可摧的蚌殼。 青毓瞥了姓宋的蚌殼精一眼:“我和滿謙開始時認為你嫌疑要大些,可是越是接觸,越是覺得不可能,你沒有戾氣,也沒有殺心,你為甚么要這么做?” 宋懿抬眼看他:“原因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身懷利器,殺心自起’?!?/br> 青毓卻沒有看他,而是看了眼月亮的位置,算了一算道:“最多再過半個時辰,戴昶他們就會趕到,你現在不說,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你想將秘密埋到棺材里去嗎?” 宋懿顫抖著嘴唇看著他,青毓見他三番兩次張嘴,發出幾個哆哆嗦嗦的音節,最終都沒有吐出來。 他的模樣絕對可以稱得上是痛苦,而且是一種在飽含熱情和極端冷靜之間掙扎的痛苦,青毓不想逼他太緊,干脆放松的側躺下來,以手肘撐地,嘴里吹起了催人尿下的口哨。 就在青毓吹得自己都有了五分尿意,考慮著要不要去方便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后樹叢一陣喀嚓聲響起,他還沒有甚么表示,宋懿卻短促的慘叫了一聲,青毓忙抬頭去看,只是自己的那匹黑馬吃完了草,過來撒嬌。 他又將頭轉向宋懿,宋懿早不嚎了,臉上是一副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表情,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張開了嘴。 他說:“我只說一遍,你聽了就當風吹過,千萬不要再告訴旁人?!?/br> 青毓道:“好?!?/br> 宋懿道:“這一連串的兇殺,是云起策劃的?!?/br> 青毓愣了愣,云起是戴昶的字,可戴昶…… 宋懿見他驚疑臉色不由得微笑道:“人是我殺的?!?/br> 青毓呆了呆,被那話的言外之意刺激得不寒而栗。 宋懿輕聲細語地說:“他請他們進莊時就做了下手的打算,但是我搶先一步,在他動手前將人殺了?!?/br> 青毓簡直不可思議:“為甚么?你為甚么不阻止他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