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手機兩端都是巨大的沉默。 這種沉默持續了很久,葉陽在沉默中能聽到他那邊的吵鬧聲,一定很熱鬧。她忽然有點心酸,便低聲說了一句新年快樂。 那邊卻把電話掛了。 葉陽想裝作若無其事,躺下去繼續睡,卻怎么也睡不著。 她從手機里翻出這首《open up your door》,聽了半夜。 很適合夜里聽的一首歌,低吟淺唱,入耳既醉。 那人一直在唱:“open up your door,open up your door,open up your door……” 聽得多了,真會生出情人在外面叩門的錯覺。 你聽,他真的在催促你,快點開門啦,快點開門啦,我都等不及了。 想象美得叫人想哭。 第10章 葉陽從葉未勻的車上下來,回到家中,看見合租的室友正躺在沙發上敷著面膜看電視,便同她打了聲招呼,回了自己的臥室。 葉陽在這住了三年。房子兩室兩廳,跟房東直租,但不是整租,所以她的室友會經常換。李小白剛搬進來半年,兩人的關系并不親密。葉陽也沒有想與她親密起來的想法,畢竟換室友這事太頻繁,若是個個都試圖親密,離別時會有失去的痛感,再接納下一個時,需要的時間會更長,太累了。還不如就這么平平淡淡的,誰離開誰進來都無所謂。 六月初,天兒已經有點熱,但開空調還沒必要,葉陽就把臥室的窗戶打開了。 換上寬大的t恤和舒適的短褲,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刷朋友圈。 朋友圈現在不是朋友圈,是工作圈,她必須時刻關注工作圈的動態,以防自己忽略了什么重要事情。 晚上到廚房做飯時,接到了許久未聯系的朋友的電話。 朋友是葉陽初中時的同班同學,是她唯一還保持聯系的中學同學。 朋友言簡意賅的告訴她,她要結婚了,婚期定在七夕,叫她一定來。 七夕是農歷,按公歷算,怎么也是八月中旬了。而《我去往》是國慶檔,八月和九月是最忙的時間,葉陽不曉得有沒有時間到連云港參加她的婚禮,只得先說,她盡量抽空過去。 朋友異常堅定,不容拒絕:“平時叫你來玩,你說忙,我也不勉強你。結婚這事太大,一輩子就一次,你自己想辦法,來也得來,不來也得來?!?/br> 葉陽也覺得不去說不過去,只得先應承下來,說盡量去。她放下手機,將面條從鍋里盛出來,端到飯廳。青菜葉子的面條,她坐在那里一口一口的吃。 這是畢業后,葉陽接到的第四個朋友要結婚的電話。 前仨是葉陽大學時的室友,這仨人還是在她們畢業后的兩年內相繼結完了婚。 葉陽那時才二十剛出頭,覺得婚姻是遙不可及的事情,所以每次接到這種電話,都有種天打五雷轟的感覺,能把她轟得半天緩不過來。 葉陽的這仨室友都是在大學里談的戀愛。在葉陽的認知里,大學戀愛甚少有成功的,多半畢業既分手,沒想到這仨全都成了。其中有倆要結婚,葉陽仔細想想還能理解,因為這倆家境殷實,對象家里也殷實。上學時候,日子就過的很悠哉,結了婚也不會有養家壓力,所以沒所謂。另外一個女孩,葉陽就有點不大理解,因為那女孩家境很普通,男友也是普通的上班族,葉陽覺得她要結婚,肯定過得是貧賤夫妻百事哀的日子。當然了,過日子大多都是一地雞毛,葉陽只是沒想到那女孩會這么早的走進婚姻。 葉陽想了許久,還是回歸到了根源問題上,那就是被父母養大的孩子,哪怕物質條件不富裕,他們也不懼怕這種事。像她這樣沒跟父母一起長大的孩子,才會懼怕與人建立某種長久的親密關系。 這個中學朋友跟大學那個室友一樣,家境也不富裕,但卻是在父母的關注下長大的。大學談了個戀愛,還被渣了,中間很長一段空窗期,天天念叨緣分怎么還不來,結果上一年認識了男友,今年這就結婚了。葉陽在跟朋友的視頻通話中,見過她男友,濃眉大眼,人很秀氣,但自信心一點不秀氣。葉陽說他長得像董子健,他就去查了一下人家的照片,然后淡淡的表示他比董子健帥多了…… 放下手機,葉陽嘆了口氣,陷入了一種被拋棄的孤獨感中。 周嘉魚發語音微信過來,問她到家了沒。 葉陽回:“要是這會兒沒到家,你就可以報警了?!?/br> 周嘉魚道:“怎么回去的,公交車?” 葉陽道:“在公交站碰到了葉未勻,搭他的順風車?!?/br> 周嘉魚對此非常滿意,她道:“收到你的微信后,我本想下去找你的,正好葉未勻說要走,我就讓他注意一下你,沒想到還真碰見了,你倆聊得怎么樣?” 葉陽有氣無力道:“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你知道我要費多大心思找話題嗎?” 周嘉魚恨鐵不成鋼道:“你還說,綠茶婊今天把家安的一個朋友迷得團團轉,那沒出息的,非要送人回去,攔都攔不住。我就不明白了,綠茶婊假笑的樣子,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是再占不到葉未勻的便宜,我是賠了夫人又折兵?!?/br> 葉陽著實覺得周嘉魚對綠茶婊過度關注了,她道:“她柔柔的,像水一樣,你脾氣太躁,當然奈何不了她,要我說,放平心態,別太在意,你越在意,她越得意?!?/br> “所以才拉你過來!”周嘉魚恨聲道,“她是水象,你也是水象,你給我水漫金山,淹死她?!?/br> 葉陽:“......” 葉未勻再從周嘉魚口中聽到葉陽的名字,差不多是十天后的事了。 葉未勻和周嘉魚在同一部門,只是負責的板塊不同。葉未勻跟周嘉魚吃飯,有個很無奈的地方,就是她隨時隨地都在看手機。手機只要響,她就會立刻拿起來回。葉未勻剛好與她相反。工作是工作,吃飯是吃飯,無論是私事還是公事,都不差這一頓飯的功夫,真那么十萬火急,對方自然會打電話過來。于是經常會出現周嘉魚一邊回微信一邊說:“沒事,你繼續說,我聽著呢?!钡~未勻會堅持等她回完微信再繼續說,他實在沒辦法跟低頭看手機的人交流。這次也是,正吃著飯,周嘉魚的微信又響了,她順其自然的拿起來看,看完臉色忽然變了,緊張道:“今天幾號?” 葉未勻看了看時間,道:“十七號?!?/br> 周嘉魚把手機往飯桌上一扔,抱住了自己的臉:“死了死了,我怎么把這事給忘了?!?/br> 葉未勻奇怪道:“怎么了?” 周嘉魚懊惱道:“我之前答應明天陪葉陽去看話劇,可我把這事給忘了......” 葉未勻微微一頓,道:“你明天不是要跟白總去上海么?” “對??!”周嘉魚繼續懊惱,“問題是葉陽一個多月前就買票了,時間太久,我給忘了?!庇帜抗忪陟诘目聪蛉~未勻,尋求他的安慰,“你說,我要是現在跟她說我去不了,她會不會掐死我?” 葉未勻想到了什么,失笑著搖頭,道:“看著不像?!?/br> 周嘉魚被他的笑弄得愣了一下,她覺得葉未勻對葉陽似乎依然有興趣,還是忍不住想撮合。她本想問他有沒有空代自己去,可終究介意他此前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辭,就作罷了,道:“算了,早死早超生?!闭f著拿起手機,給葉陽回了微信。 葉未勻沒有說話。 葉陽只好退了一張票,自己一個人去了。 話劇是首演,請了許多媒體和嘉賓,前兩排的座位不出售,葉陽即便一開售就去搶票了,仍然只能坐第三排。 葉陽沒上大學前,壓根不知道話劇是什么,縱然語文課本上有什么《茶館》的選段,可也只能囫圇吞棗的理解。上大學后,她忙于做兼職,有空閑也是到圖書館看書,電影都不???,更別說小眾的舞臺劇。而張虔對這些東西是信手拈來的,他常給她推薦電影,分享音樂,偶爾也帶她去看話劇。她才發現,除了文學,世上還有如此多的好東西。她覺得張虔是她的音樂和電影,讓她貧瘠蒼白的人生豐富多彩起來。所以那時候,她常常覺得自己在占張虔的便宜。她從張虔身上受益如此多,自己卻沒什么能給張虔的。 她問過張虔喜歡她什么,張虔也回答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說他父親告訴他,愛情并非是朝夕相對日久生情,愛情就是雙方初次相見時的靈光乍現。而這樣靈光乍現的瞬間,并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但不走到人生終點,誰也不知道自己能遇到還是遇不到。他父親讓他珍惜當下的每一刻感受,要他感受到愛的時候,用力去愛。不要等到垂暮之時才發現自己因年少無知而錯過的東西,到底有多重要,從此遺憾終生。 那時,張虔的愛情只是一種感覺。我看見你,我愛你,就這么簡單,沒有為什么。不像她的,她可以列出十條甚至一百條原因來。 葉陽拿著票,對著座位號,找到自己的座位。此時距離開演還有半個小時,她也沒有同伴,難免覺得無聊,就摸出手機。 看了一會兒手機,再看時間,發現才過了五分鐘,實在受不了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坐在那里,便出去在外頭溜達了一圈,看時間差不多了,才又進了劇場。劇場已經坐得七七八八了,她往三排中間去,發現自己座位上竟然有人。她以為自己走錯了,又看了一眼,是第三排沒錯。她看著坐在自己座位上的女士,禮貌道:“不好意思,您是不是坐錯了,這好像是我的座位?”說著把票給人看。 那位女士并不看票,只道:“你是一個人吧?是這樣的,我們買票的時候,沒連座了,就分開買了兩張。出門在外,行個方便,跟我們換一下座位吧,感謝?!?/br> 這位女士的話雖客套,但態度有點頤指氣使,而且大有歧視她一個人的意思,叫人不舒服,但葉陽忽略了這點不舒服,依然打算成人之美,她問:“您的座位在哪?” 那位女士道:“六排九座?!?/br> 葉陽便搖了搖頭:“您這太靠后了,要是同一排,我就給您換了?!?/br> 那位女士皺眉道:“三排十和六排九沒差價呀,都是六百八的票,說明效果是差不多的,你不是一個人么,行個方便吧?!?/br> 縱然六排九和三排十沒差價,可離舞臺著實遠了點,她提前一個多月買票,可不是為了第六排。不過對方若態度好點,她倒也愿意成人之美,只是如今這樣,她著實覺得沒必要了,就微笑道:“不好意思,您的座位真的太靠后了,要是同一排,我怎么著也跟您換?!?/br> 那位女士仍坐著沒動,倒是她身邊的男同伴已經站了起來:“行了,我去后邊吧?!?/br> 那女士仍不動,葉陽就站在那,微笑的看著她。 四周漸漸有目光過來。 她不動,葉陽就一直站著。 葉陽不覺得理虧,但在眾人的目光下,她多少覺得有點難堪,不過難堪她也要堅持住,某些人可別想道德綁架,她不吃這一套。 那位女士的男同伴站在六排九座沖伙伴喊:“過來吧,這邊有人愿意跟咱們換?!?/br> 那位女士拿起自己的包,站起來冷冷一笑:“這世上還是有同理心的人的?!?/br> 拿自己的六排換人的三排,換不成了,才想起拿自己的三排換人六排,想占便宜沒占著,還倒打一耙,絕了。但公眾場合,葉陽不想做潑婦,權當沒聽見,轉身正要坐下,看見一排有個人正在回頭看她,忽然像挨了一個晴天霹靂,臉上的色兒即刻就變了。 第11章 那人很快若無其事的回過了頭去。 葉陽幾乎是在眩暈中坐下來的。 換到葉陽隔壁的是一個女生。 女生跟葉陽同齡,見葉陽一副快哭的難堪樣子,以為被對方氣著了,就小聲道:“沒關系,這種人多了去,別放在心上?!?/br> 葉陽茫然的向她看過去。 女生友好的笑了笑。 葉陽頓時覺得自己被治愈了,她逐漸回過血來,感激的朝她笑了笑。 女生道:“你笑起來真好看?!?/br> 葉陽以為這是禮貌性的,就道了一句謝謝,那女生見她沒當真,補充了一句:“我是說真的,你笑起來很好看?!?/br> 葉陽愣住了。 習慣了職場上虛偽客套的稱贊之后,面對這種直白的真誠還真有些不習慣。反應過來后,葉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來回應一下,就道:“我叫葉陽?!?/br> 那女生一笑,伸出手來,道:“田心?!?/br> 葉陽碰了她的手,道:“很高興認識你?!?/br> 她嫣然一笑:“我也是?!?/br> 明明打扮很清新的女生,不知道為什么竟叫葉陽覺出了酷,那種文藝女青年特立獨行的酷范。不過兩人的交流也到此為止,劇場的燈馬上就暗了下去,話劇要開始了。 葉陽在黑暗中平靜下來,可張虔回頭看她的那個畫面始終在腦子里盤桓不去。 張虔坐第一排,按說是主辦方請來的嘉賓,可臺上并沒他父親,那他到底是為誰而來?她打開手機,重新去查話劇的相關主創。話劇是群戲,主演非常多,她是沖導演和那幾個經?;钴S在影視圈的知名戲骨來的,完全沒注意到其他人,如今這么仔細一看,赫然發現有個叫程檸的女演員。 有了對照,葉陽特別留意了一下。不過因是民國戲,加上舞臺和觀眾中間還隔著一個樂池,她看不清楚演員的臉,只隱約覺得那個穿酒紅旗袍的女演員是張虔的女友。 身段曼妙,儀態款款,隔這么遠,葉陽覺得自己都能聞到她身上的香氣。 張虔真有艷福。 不過葉陽又想,張虔的確有這個資本。 話劇結束后,是分享交流會。交流會結束,差不多快七點了,葉陽和田心在馬路邊加了微信好友,說以后有機會再約,就分了手。 葉陽打開微信用軟件叫車,發現需要排隊,就準備坐公交回去,結果眼前停下一輛車,車窗緩緩降下來。暮色濃,葉陽沒看清是誰,正準備往邊上讓,卻聽到那人在車窗里喚她:“葉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