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當年軟軟第一次做飯,就是給你做的?!?/br> “那時候你兩歲出頭,軟軟還不滿六歲,爹在下地,我在縣城讀書,娘去了劉家大半天沒回來,你餓的一直哭,軟軟比手畫腳的去問周婆婆你這個年紀的小娃娃可以吃什么,回來踩在板凳上給你做的飯?!?/br> “那是她第一次做飯?!?/br> 顧懷月震驚的看著顧懷陵,呼吸凝在喉間。 ……………… 兩人回到家時,顧軟軟正在做晚飯,倒不是顧父心軟了,主要家里還有客人,劉氏做的飯確實不怎么好吃,今天一天,顧父都沒下地,就守著劉氏干活,至于做飯,等客人走了再說。 劉氏一看顧懷月一瘸一拐的模樣就忙不迭的撲了過來,“怎么了這是?”燭光下,劉氏臉上的擔心真真切切,顧懷月神情復雜的看了她一會,搖頭,“沒事,崴了一下?!?/br> “痛不痛?”扶著她回屋,“娘幫你用跌打酒揉揉?!?/br> 顧懷月沒有拒絕。 兩人踏上走廊,站在前面的葉宴之讓開了路,對著劉氏笑了笑,一雙鳳眸彎彎里面是純粹的干凈清澈,和初見時的禮貌后生沒有半分區別,可劉氏一看到他這笑就有些發憷,腦子里想的全是他早上的面無表情和毫不留情的刺人話語。 忙低頭扶著顧懷月走了。 兩人一走,葉宴之就走到顧懷陵面前老實坦白,站的筆直端正,等著被罵的態度十分正確,“顧大哥對不起,你的手札我只看了一半,還沒了解透徹?!?/br> 顧懷陵將背簍里的干柴放在墻角堆好,“為什么?” 十序很短,一天的時間足以。 葉宴之垂頭喪氣,“我看不太懂,我以前,都不怎么去族學的?!辈辉趺慈ミ€是謙虛用詞,五歲啟蒙,八歲認完字之后就再也沒去過。 “抱歉?!?/br> 葉宴之本以為會等來責罵,誰知顧大哥居然道歉?不解的看著顧懷陵,顧懷陵,“是我的錯,我開始并沒有了解你的程度就隨意布置功課,我道歉?!?/br> 葉宴之松了一口氣,笑,“我還怕你嫌我笨呢?!?/br> “怎么會?!鳖檻蚜険u頭,“我看的懂的,你不一定能看懂,這很正常?!?/br> 葉宴之:“…………” 這話聽著怎么就是在說自己笨呢? “這樣吧?!鳖檻蚜晗肓讼?,“這兩天在家里確實忙不開,等回了私塾,我根據你的進程,由淺入深的教?!?/br> “這個就不用了?!比~宴之搖頭,“顧meimei把她的手札借給我了,我能看懂她的,看完她的再看你的也能看懂也一些了?!弊詈蠛敛谎陲椬约簩︻欆涇浀目滟?,“顧meimei可真厲害!” 心里的小自豪默默挺胸:這個超厲害的人今天還夸了我! 顧懷陵:“…………” 這廝,又和meimei扯一堆去了! 呼吸,深呼吸――― “唔?” 葉宴之豎著耳朵聽了聽,四下張望,問站在墻角收拾柴火隱在暗處的顧懷陵,“顧大哥你們家有耗子了,卡嗤卡嗤的,我聽到磨牙聲了?!?/br> 顧懷陵:“沒、有!” 把葉宴之丟回去繼續看書后,顧懷陵往廚房的方向走,路過顧懷月房間的時候,敞開的房門把里面的爭吵清楚的傳進了顧懷陵的耳朵。 “不僅是她,我,甚至是大哥,爹,加起來,都沒有你劉家人重要吧!” 顧懷月忍無可忍的對著劉氏吼了起來。 開始顧懷月沒想提的,安靜讓劉氏給她揉著腳踝,可是心里總是忍不住懷疑。 這些年,阿娘對自己真的很好,要什么給什么,什么都順著自己,可是,大哥的話,深深的刻在了自己腦海,大哥從不說慌的。 她真的丟下兩歲多的自己,去劉家,還大半天不回來? 本來一直在掙扎,可當劉氏猶猶豫豫的問,能不能讓顧懷月悄悄的去劉家報個信,因為她可能好多天都沒辦法過去的時候,顧懷月一下子就爆發了。 自己腳崴了,還讓著去報信? 顧懷月驟然一吼,劉氏沒有反應過來,半響才斥道:“你在說什么話?你是我女兒,我已經嫁到了顧家,當然是你們重要了?!?/br> “我們最重要?” 顧懷月像是聽到一個什么天大的笑話一般,笑的眼睛都紅了,指著自己紅腫的腳踝,“我腳成這樣了,你讓我去報信?” 劉氏:“你慢點走,也不遠呀,你也知道你外婆最近一直吃藥,外公身子也不好,你三舅舅是個渾的,我不去幫忙,家里的地沒人種,明年的糧都沒了!” “懷月,現在不是耍小性子的時候?!?/br> 顧懷月:“我耍小性子?” “你別跟我說這些,我現在不想聽關于劉家的任何事情!”顧懷月雙目赤紅,語氣含了冰,“我就問你,我還沒懂事的時候,你是不是也經常往劉家跑大半天看不見人?” “我的飯,是不是都是jiejie做的?” 劉氏沒想過顧懷月會問這么久遠的問題,一時怔住沒有吭聲。 “回答我!” 失望尖銳的聲音讓劉氏回神,看著一臉憤怒的顧懷月,“我,我是去幫過忙,但不是經常,就幾次而已?!?/br> 顧懷月呆呆的看著劉氏,總覺心里有一團火在燒,又有寒冰迅速撲滅,極為復雜,完全形容不出來的感覺,有果然如此,有原來我和顧軟軟在她心里的地位是一樣的,遇上劉家,都得靠邊站。 顧懷月臉上的失望受傷明顯極了。 “我才兩歲多,爹和大哥不在家,jiejie不能說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也遇到了意外怎么辦?”村里因為大人沒有看顧好而夭折小孩太多了,當年若不是她,顧軟軟也不會變成啞巴。 她不僅不對顧軟軟愧疚,也沒有得到半分教訓,到了自己這里,她依舊往劉家跑。 劉氏看著顧懷月,想說哪里有那么多的意外?可是顧懷月眼里的淚深深灼傷了劉氏的心,疼的她不能呼吸,疼的她――― 又想逃避。 就像為了逃避當年的過失,明明住在一個屋檐下,她可以做到生生無視顧軟軟這個女兒一樣,好像只要這個女兒不存在,當年她就沒有犯過錯。 “是懷陵對不對?” 劉氏迅速想到了“替罪羊”,迅速找好了借口。 老顧不知道,軟軟不會說話,只有顧懷陵,今天帶著懷月出去了一天的顧懷陵! “他是故意的,他在挑撥離間我們,他今天就故意讓你爹生我氣,還讓你和我離心!” “你不要相信他的話!” “哥哥說錯了嗎?他說的不是實話嗎?”顧懷月激動的打斷了劉氏的狡辯。 “你根本就不配當娘,你不配!”今早聽過一次的話,又從自己女兒的口里說了出來,劉氏踉蹌退了數步,“你,你怎能如此說我,我這般疼你!” 劉氏撕心裂肺的哭聲傳入耳內,站在門外的顧懷陵垂眸,幾息之后輕呲了一聲,低低道:“承受能力有點低,這就受不住了?!?/br> 抬眼看向夜空,今夜無月無星,天際烏云漸濃,夜風吹進顧懷陵無波無瀾的漆黑雙眸里,添了數分涼意。 懷月只是小菜,后面還有劉家,現在哭,還早了點兒。 ☆、 第二十章 顧軟軟正在廚房里做雞蛋餅,天氣漸熱,家里的雞也愛下蛋了,一天能撿好幾個,已經攢了兩籃子,但同時天氣熱了存不了太久,縣城收雞蛋也收的少,顧軟軟決定留一半,做一半。 一半拿去還錢,一半給林先生送去。 顧懷月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的時候,顧軟軟正用棍子攪盆里的雞蛋和面粉,面容沉靜動作行云流水沒有絲毫拖沓,顯然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忙,顧懷月猶豫了許久的那句“要不要幫忙”就這么給吞了回去。 不敢出聲,可腳下生了根,不敢邁進去又離不開這門。 【當年軟軟第一次做飯,就是給你做的?!?/br> 前天大哥說的話,就這么浮現在了腦海中,視線看向家里的灶臺,門口望去只能看見土灶上那口大鐵鍋的邊緣,那鍋大,燒洗澡水什么的都方便。 顧懷月回想自己五歲出頭不到六歲時候的身高,算了算家里的凳子,踩著倒是能夠著灶臺,看著那黑黢黢一大圈的大鐵鍋,要是不小心摔進去,是不是得煮熟了? 胡思亂想之際,顧軟軟忽有所感回頭——— 顧懷月嗖的一聲縮回了腦袋,屏住呼吸貼在墻邊,耳朵豎直了聽里面的動靜,幾息之后沒有腳步聲傳來,緊繃的肌rou才算松懈了下來。 回神之后,想到自己剛才逃走的蠢事,面覆懊惱,拍了腦門一下。 “你怕什么,謝謝對不起,五個字一點都不難?!?/br> 低聲嘟囔又自我鼓起了一番,提著精神又開始在廚房門口探頭探腦,可那腳步就像生了根,每每想要抬腳就又一股不知道什么的力量給拽了回去,如此反復了幾十次,不熱的五月天,出了一身的汗。 長舒了幾次氣,再側身探頭的時候,鼻尖傳來雞蛋餅的香味,低頭一看,面前真端了一盤雞蛋餅,盤子大的一塊,被劃成了四塊,上面還撒好了蔥花。 顧懷月愣神之際,顧軟軟就把盤子和筷子遞給了她,把她往后院的方向推了推,意思很明顯,去那邊吃,別被爹看見。 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雞蛋餅,許是這熱氣太過了,連眼睛都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顧懷月眨了眨眼睛,想說自己不是來要吃的,可抬頭時,顧軟軟已經回到了灶臺邊繼續做餅,顧懷月只能看到她有些清瘦的背影。 “懷月!” 劉氏的聲音從后面傳來,顧懷月回身,皺眉,“都說了,這幾天你不要和我說話?!?/br> 這兩天劉氏一直試圖和顧懷月解釋,說話,就偏偏她什么都解釋不了,因為顧懷陵沒有說假話,說到最后還是舊招數,哭。一邊哭還一邊不忘說你外公外婆多不容易,她身為女兒,總要看顧幾分。 本來顧懷月聽到劉家就來氣,偏生劉氏就要說,愈發的沒了好臉。 劉氏好容易趁著顧父回房的空隙來找顧懷月,誰知看到了她手里的雞蛋餅,不用想就知道是誰做的,神經一崩,幾步上前,抬手就把她手里的雞蛋餅給打了下去,砰了一聲,盤子碎了四分五裂,金黃噴香的雞蛋餅也沾上了泥土。 “顧懷陵挑撥我們,她也在討好你嗎!” 這幾日的疲憊讓劉氏的聲音變得尖銳。 顧父是真惱了,偏生家里有客人,只好按捺著沒發作,但這幾日劉氏心神不寧的,想著顧懷月,想著可能擔心自己怎么沒過去的娘家,做事總有那么幾分心不在焉,顧父看在眼里,咬牙冷笑,秋后算賬的意思太明顯了。 那笑讓劉氏太過害怕,今天他們就要回縣城了,等他們一走,老顧肯定就要收拾自己了!迫不及待的想把顧懷月拉到自己這邊,好歹有些底氣,誰知一來就看到了這雞蛋餅。 緊繃著的弦忽地就斷了。 顧懷月低頭,看著被摔在地上的雞蛋餅,前日的那種鋪天蓋地的委屈瞬間涌了上來,直充天靈蓋。 “你發什么瘋??!” “你不給我吃的東西,還不讓別人給我吃的嗎?你要瘋就回你的劉家瘋,反正你的身心都沒有在家里,在你心里,這根本就不是你的家!” “爹不是你的丈夫,我們也不是你的孩子,你的一切都在劉家!” “他們兄妹兩就是在挑撥離間!” 顧父的冷笑,繁重的家務活,所有人的漠視,僅僅兩天,就把以前膽小只會哭的懦弱劉氏逼成了嗓音尖銳歇斯底里。 “顧懷陵顧軟軟,他們兩個都在報復我,都在報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