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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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一過元宵十五, 這年節就算是過完了,但停頓許久的小雪卻又重新飄揚起來,只不過懶懶散散成不了什么氣候。 北方冬季漫長, 一年中有三四個月都在飄著雪花,連同冰河也要陽春三月才會漸融。 旮沓屯大隊沒有著急組織屯民和知青們上工, 大家依舊在家里躲著最后一段時間的賴冬,干活的事總要等開春融冰了再說。 陶湘便趁著這時帶陳阿婆找上了老支書家的門, 她要找對方做主, 把自己的錢討回來。 “支書,現在趙家的事也沒個下文, 我們再不怎么計較,這些錢總是要收回來的?!?/br> 陶湘伸出指尖點了點擺在矮桌上的兩張紙頭,她纖指軟嫩,但態度卻有些強硬。 一張是二十塊錢寶紅書的欠條,一張是三十塊錢買房定金的憑證, 都走的大隊流程,上頭還戳著大隊公章, 抵賴不得。 總共五十塊, 光鮮的中等工人階級兩個月的工資,也是將近陶湘每月領兩份烈士津貼的錢, 實在不菲。 如今頹敗無人的趙家顯然是拿不出來的,這是個難題。 年過五十的老支書抽巴了兩口自制草煙,面色有些難看,他看向陳阿婆:“那房子真不要了?” 陳阿婆點點頭:“俺家親戚嫌晦氣, 讓退了……” 她腿腳不好,坐在堂屋的小椅上,說完這句以后就閉了嘴,全靠陶湘拿主意。 此時老法頭里的鄉下沒有“定金、訂金”等說法,不想要了便能反悔,更何況眼下趙家也找不出個能做主去辦事處過戶的,三個娃又還被拘在縣城里等待被領。 趙家落敗成那樣,就剩個房子孤伶伶死落著。 老支書披著件舊襖子,一時沒說話,只悶頭吐了口煙,覺得一個頭兩個大。 冰冷的穿堂風夾雜著雪粒子從大開的門扉往里撲,這時老支書二十出頭的小兒子紅著臉從后頭灶房里端出來兩碗熱糖水,一碗給了陶湘,順帶一碗給了受寵若驚的陳阿婆。 在農家,紅糖稱得上精貴,于是滿堂屋里的幾人就聽見老支書的老婆娘在后頭低聲罵罵咧咧。 老支書覺得落了面子,沒好氣地把面前杵著的靦腆兒子趕了下去。 不怪適齡的青年這么獻殷勤,陶湘先前在縣城表演的時候大出風頭,誰人不認識,年紀輕輕的小伙多少都存了些愛慕的心思,只是她難得出四合院,自然也碰不上。 陶湘道了聲謝,沒有多想,捧起熱碗暖暖手,還在等著老支書的回復。 只聽對方語氣為難得很:“唉,這一時半會趙家也整不出錢來,陶知青你說讓俺去哪給你弄這錢……” 老支書的難處陶湘能理解,當下也沒覺得懊惱,只聽她的聲音清緩:“趙家不是還有房子在么……” “房子也能值不少錢,不如以大隊的名義拿錢出來還了趙家的債,那房子就順勢抵押給大隊,或租或賣都好,都由大隊做主……” 陶湘的意思是想化零為整,把趙家的散債更換債主,都集合到大隊名下。 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趙家的根落在屯里,大隊的債務總是逃不掉的,況且那錢雖多,但對于整個旮沓屯生產隊來說未必拿不出來。 可老支書聞言臉色并沒有松快下來:“雖說屯里的事現在都找俺管,可隊里的錢……” 原來之前的大隊長雖然失了勢,可是管著旮沓屯其他事務的人都是大隊長上馬之后提拔的親眷,包括屯里管錢的會計。 這時讓老支書去支錢,無異于熱臉貼冷屁股,別人給不給面子也難說,畢竟正兒八經的生產隊隊長職務調令縣里還沒有發下來。 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些茬,出乎陶湘的意料。 她皺著眉放下手里的碗,收回手指拍了拍短襖衣角處沾染的薄灰,掩在厚襖領里的小臉低埋下去,心情有些不愉起來。 天冷不興洗衣服,外衣只能隔三差五翻來覆去地換穿,不僅如此,陳家床底下的紅薯雜豆等主糧經過大半個冬天的消磨已經將將吃完,連同緊俏的肥皂、鹽糖等生活必需品也快消失殆盡,急需補充。 盡管對于陳家祖孫倆來說貧瘠的日子才是家常便飯,但從南邊來的陶湘受不了。 陶湘原本還琢磨著今天討得錢后她得去鎮上領津貼背糧食回來,要是好運發下來的副票里有皂票,還能去供銷社買肥皂,可現在照老支書所說,錢要不要得回來還兩說。 雖說自己手頭還有四五百塊錢,可五十塊也不算小數目,她心里委實不可能得勁。 眼見陶知青面色凝重,老支書點到為止,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脫:“那俺幫著先去跟大隊里商量商量看看……” 老支書把自己的難處往外擺了擺,又說盡力去嘗試,饒是陶湘占著理也不好再說什么,只能先將錢的事擱至一旁,由著對方先行去交涉。 待陶湘跟陳阿婆走后,老支書的小兒子忍不住出來說道:“爹,大隊里現在誰敢不給您面子?陶知青她們的錢……” “格老子的,混小子懂個屁!”老支書自然有自己的考量,他沒好氣地將兒子趕跑了。 在老支書家一無所獲地出來,白費了一番功夫的陶湘心里頭氣悶,她看了看腕上手表的時間,才剛剛十點。 這個點吃午飯嫌太早,陶湘便讓陳阿婆幫忙烙了幾張菜餅,準備等下帶去鎮上的時候吃。 往常都是月中去領烈士津貼,昨兒個沒去成,今天又因到老支書家說事耽誤了會兒,陶湘生怕像上回那樣,辦事處的好東西都被人給領完,索性背上背簍,懷揣副食品、糧本,帶著幾大張熱熱乎乎剛出鍋的菜餅啟程去鎮上。 擱以前陶湘自個兒麻溜地就去了,但這次她出門前想了想,還是特意冒著小雪沿院墻角落來到后頭牛棚問了聲顧同志要不要一起。 牛棚里的顧老聽見外頭動靜嚇了一大跳,他沉浸在昨夜外孫帶了只野雞回來的喜悅中,乍還以為是屯里知道了消息來人抄家。 反倒是顧景恩要淡定許多,甚至唇邊還露出不甚明顯的喜悅笑意,快步向外迎去。 他認得陶湘的腳步聲,清清淺淺,步調緩慢,一步步像走在人心上。 陶湘一見到顧同志從牛棚出來,連忙開口問道:“我要去趟鎮上,你……要不要一起???” 難得再次收到邀請,顧同志自然不會說不,他彎了彎嘴角:“好,你等我會兒,我去拿個東西?!?/br> 像是怕陶湘等,男人疾步又進牛棚里去了,筆直修長的雙腿走起路來帶陣風。 背著空竹簍的陶湘有一腳沒一腳地踢著邊上的碎雪,心里倒是有些詫異,初見時顧同志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氣質不知何時已經消彌,如今待人如似春風。 或者僅對她來說是這樣,察覺到這點的陶湘臉上不知不覺泌出血色,眸子霧蒙蒙水漫漫,不知是喜是羞,映著出色的精致的容顏霎時好看極了。 將匆匆出來的顧同志誘得看了好幾眼,好不容易狠下心腸移開視線,唯剩下耳根子通紅,而始作俑者陶湘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恍然未知。 人只要確定自己是那個例外,就會覺得無比心安。 陶湘覺得在這個孤身只影的時代自己終于有了可靠的對象,她還未發現自己的依賴感正在無形中以幾何式增長。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旮沓屯,在無人泥濘的土道公路上碰頭。 這種情景下,陶湘跺了跺腳上的濕泥,忍不住埋頭嘟囔了句:“咱倆好像地下工作者……” “都是我不好?!鳖櫷菊J真地道歉安撫道,一邊主動脫下陶湘身上的竹簍背在自己身上,動作間充滿了nongnong的縱容寵溺意味。 他甚至心動地還想摸摸面前少女圓滾毛絨的腦袋,但因怕引起陶湘的反感,只好反復作罷。 “哎呀,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別多想……” 顧同志的成分本就不好,自己說那話像是直直往人家心上捅刀子似的。 陶湘察覺到自己說錯話了,焦慮地伸手拉住男人的衣袖討好地搖了搖,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樣看在別人眼里有多嬌氣嫩憨。 路上雖然步行的人沒有,但偶爾經過的車卻有兩輛,鄰屯的拖拉機“啪嗒啪嗒”在上盆的一條大道上駛過,下方一對男女無意間被年輕的王崗屯拖拉機手看在眼里…… 陶湘的行為取悅了顧同志,男人心頭一動,將少女的手牢牢握在了掌心里。 滑滑嫩嫩,又冰冰潤潤,像是握了塊軟嫩的豆腐,叫人不舍得放開。 顧景恩心底感嘆了一聲,面上仍舊不顯:“我沒有多想...” “那你…別生氣?”陶湘試探地問道。 顧同志一聽這話便笑了,這是他正正經經第一次笑,如同冰雪初化,雨后初霽,看得陶湘都呆愣住了。 “湘湘,我永遠不會生你的氣?!彼蛔忠痪涞?。 自己的小名不被同意地經由男人低柔的嗓音說出來,簡簡單單并非拈詞造句,卻讓人渾身酥麻不已。 無形被撩的陶湘顧不得追究,紅了臉:“咳咳,快走啦,去鎮上吧?!?/br> 她收了收手,但沒能成功把手抽回來,男人把持得很嚴實。 陶湘又試了試,但不知是顧同志有意無意,大手牽著她的就是不放,甚至一馬當先領著她開始往前走。 算了,就當取暖吧,陶湘小媳婦模樣般乖乖跟在男人后頭,一路執手往鎮上走著。 第四十六章 陶湘領著顧同志在辦事處熟門熟路領了四十五元的工資和相應的食品糧食定量, 憑購糧證與糧票當場搶要到35斤去年打下的冬麥糧后,又攢著副票本沖進了供銷社大肆采購了一番生活用品和糖,將新發的副票幾乎都用了出去。 只可惜店里沒有富強粉, 糕餅也是過年剩下來的陳貨,讓人覺得意興闌珊, 猶不過癮。 不過難得有正經的麥糧,回去之后總算可以不用再吃紅薯果腹, 也不算白來這一趟。 剩余的錢票被隨意揣進衣兜里, 心情甚好的陶湘拽了拽背繩,只覺得手上一重, 乍還拎不起來,這些日子養病把身子都養嬌了。 然而顧同志卻能輕輕松松就提溜到肩上,仿佛并不費什么力氣,輕巧得很。 時至中午,下著小雪的鎮上行人三三兩兩, 陶湘沒敢再與顧同志做出親近動作,兩人來到巷尾隱蔽的角落里開始收拾整理滿滿當當的背簍。 陶湘特意拿了小袋額外裝出一些調料擱在簍子最外頭:“這些紅糖和鹽我買多了, 你帶點回去給爺爺吧……” “算是我孝敬他老人家的?!彼孕﹃剃淘捳Z軟糯, 連由頭都幫忙找好了,直讓人無法拒絕。 早在山洞烤雞吃的那晚, 陶湘就發現顧同志抹的鹽是山里手工提出來的礦鹽,雖有咸味但十分粗糲,且吃多吃久了對身體有害,比不及供銷社專供的食用精鹽。 放開手腳買回來的糧食物品把簍子裝得沉甸甸的, 擱普通家庭那是一整戶人家一月的用量,但在這里都是陶湘一人所用,任誰見了都要咋舌艷羨一番。 “還好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背回去……”陶湘抬起頭笑得開心,捶了捶顧同志健壯的肩膀,像是討到了什么便宜。 有雪粒子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睫羽濃墨翹卷,將化不化的冰晶剔透惹人。 陶湘隨意揉了把眼睛,眼角處濕意明顯,滿是水浸潤后的沁涼,她渾不在意。 簡直又純又欲。 看著對自己毫不設防的陶湘,男人心底暗嘆一聲,到底是誰占便宜還不好說。 陶湘是烈士后代,這個消息自打知青們一入屯就被社員們知道了,經由寶紅書事件的發酵,饒是被生產集體排斥的顧家外祖孫倆也有所耳聞。 但她每月都能領到去世父母余蔭下的補貼,這還是他第一次清楚知曉此事,可想而知放到屯里去會引起多大波瀾,農村青年娶個家境甚好的城里媳婦也不過如此。 并不是貪圖陶湘的好處,可一想到會有別的男人覬覦,顧同志心里開始涌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準確來講是難以啟齒的占有欲和假想后升騰起的怒惱。 他喉頭動了動,像是有什么話想說,上衣口袋里帶出來的一件舊信物仿佛越發燙手,然而陶湘卻已經移開了話題。 “餓了嗎?我有帶餅?!彼龔澲劬Χ辶硕迥_上的積雪,解開腰腹鼓起的衣襖,里頭揣著的菜餅還帶著噴香余溫。 等婚約解除之后再說吧,顧景恩暗想。 于是就著巷外漫天飛舞的細雪,兩個人交頭分食完這幾張溫熱的薄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