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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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父王的聲音??! 宇文清心中一震的同時,那伏窗不動的女子,轉過頭來,月色下,一張并不熟悉的臉。 第47章 饞臉 秾纖折中、清淡雅致的簪花小楷, 隨著女子手腕輕移,漸漸落在紫毫筆下的澄雪紙上, 在幽靜之夜, 如常抄寫經書靜心的蕭觀音, 凝神寫就數頁, 欲執筆舔墨,微一側首, 見跪坐一旁、幫著磨墨的阿措,手指了指窗外天心明月,目光隱含期待。 在剛入夜, 月亮剛出來沒多久時,阿措就同她“說”, 想等月色再好些時, 在這沁涼夏夜,與她一起登高賞月,蕭觀音看向室內滴漏, 見已時近亥正了, 便將手中的筆,擱在水晶筆架上, 拿鎮尺壓好新抄就的幾張, 掩了經書,扶著阿措的手,站起身來。 在臨出門前,她有看一眼她的夫君宇文泓, 見他如常倚坐在寢室窗下,一手拿著刻刀,十分認真地刻木頭,表情很是專注的樣子,便也未出聲打擾他,單攜著阿措,安安靜靜地離了長樂苑,往先前“說”好的晴碧閣去。 晴碧閣在長樂苑西向,蕭觀音與阿措出了長樂苑大門后,走繞過清音亭,轉過浣芳池,一路向西,來到位處澹月榭后不遠的晴碧閣,踩梯登閣,推開長窗看去,見其上天心月明,清氣浩凈,其下榭影照水,漾著滿池月色漣漣,輕風徐來,可見水天一色、萬點銀光躍閃,雍王府花園之內,再沒比晴碧閣,更好的登高賞月之地了。 若論臨水賞月的佳地,自是下方的澹月榭,這一上一下,均為賞月而設,蕭觀音與侍女阿措在閣窗之后,靜靜賞看了一陣后,聽有腳步聲近,雖然踏聲較輕,但在這幽靜無人的夜晚,仍是隱隱約約傳來,隨風落入了她的耳中。 蕭觀音聞聲垂目看去,見沉沉花木蔭影下,是世子殿下,只身一人而來,他在暗淡無光的澹月榭前,靜佇片刻,推門而入后,約莫過了半刻時間,又有腳步聲近,是雍王殿下攜侍而來,一侍提燈在前,兩侍跟隨在后。 蕭觀音原以為是雍王父子約在此處賞月聊天,但見雍王殿下,邊向澹月榭走去,邊笑喚一聲“柳姬”,心中不由一驚。 ……柳姬,是雍王殿下的姬妾之一,她前幾日,還在浣芳池附近遇過她一次,說過幾句話…… 月色拂照下,蕭觀音的心提了起來,她人在窗后,怔看著雍王殿下走入榭中沒多久,一陣短暫的死寂后,榭內忽地響起一聲暴喝,“逆子??!”,如疾電驚雷,驟然劈裂夜空,緊接著榭內之聲嘈雜,她也聽不清里面發生何事,但見約一炷香時間后,雍王殿下攜柳姬出來,世子殿下跟隨在后,人低著頭,發冠散亂,像是……被雍王殿下責打過了…… 而柳姬,也是衣發凌亂得很,她伏在雍王殿下身前,嚶嚶低泣,像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雍王殿下撫慰了會兒愛妾,冷目怒視世子殿下片刻,終未再多說一字,似極失望地,直接冷冷拂袖而去。 適才嘈雜哄亂的澹月榭,便只剩下世子殿下一人,他一手捂著半張臉,頹然低首,在榭前站了片刻,仰起頭來,似是想望望天心明月,但這一昂首,眸光飄忽須臾,正對望上了閣窗后的她,月色下,鮮紅的血液,自世子殿下指間流下,一滴滴淌在他的頰上,落在他的衣上,染紅了溫潤如玉、光風霽月的北雍第一貴公子,當朝雍王世子殿下。 月色無聲,透窗與燈相融,照得一室雪亮,在宇文清走后不久,來到他書房的升平公主,已對著那案上幾本箜篌樂書,和一只空著的沉香木長匣,坐看許久,越發深重的疑慮,如濃墨滴水,在這幽靜夏月夜,于她心中暈染開來,幾乎占據了她整個心房。 因想著做皇兄探看宇文家最近的一雙眼睛,故而回到雍王府云蔚苑的她,這段時間以來,有刻意留意政事。宇文清常帶公文回苑批復,有時也會在云蔚苑內召見屬下,他因是個虛偽守禮之人,盡管在心里視她這妻子如無物,但在人前,還是會給足她這公主顏面,有時他與屬下議政時,她坐在不遠處旁聽,他并不會開口趕人,或是刻意避她。 雖想來,能被她聽著的,應都不是什么要緊大事,但宇文清這般表面依禮待她,云蔚苑諸地,包括他的書房,她都去得,先前她覺宇文清有異,曾有幾次,趁他不在過來看看,并沒發現有何特別之處,只除了一只上鎖的沉香木長匣,看大小,應可裝放女子簪釵之物。 依宇文清風流性情,在外與女子往來,有簪釵香囊等物被贈,隨意收放就是,何必特地鎖于匣中?她因覺怪異,還曾將那長匣拿起輕搖了搖,聽聲音,像是女子珠玉簪釵一類的物事,心中更是奇怪,不解地放回了原位,后來,她再來他這書房時,便沒再見過這只沉香木匣。 但現在,這奇怪的木匣,又出現在了她的眼前,是開鎖空著的,旁邊還放著幾本箜篌樂書,那書上的字跡,她很眼熟,并且知道,字跡的主人,極擅彈奏箜篌…… ……是她……多想了嗎?……宇文清好樂擅琴,同弟妹觀音偶爾來往,聊些樂理,也無不可的…… ……若他心中有鬼,應會將這幾本箜篌樂書,同之前那匣中的簪釵之物一般,特意收起藏起才是,現在這般大大咧咧地放著,正是因為心中坦蕩吧…… ……還是……因為走得太急……因為太過急切地想見某人,連一貫的謹慎性情都丟了,只為能快一些與那人相見…… 坐在書房內的升平公主,仿佛親眼看到宇文清,急取了那匣中簪釵,快步走出書房房門,迫不及待去見某人的身影,輕搖在手的團扇,不由頓住,執柄的手,也不禁微緊了緊。 ……那不是她認識的宇文清,宇文清是個沒有心肝的家伙,他不會這樣的……他是個流連風月的老手,對女子冷心冷情的同時,可以做到百般溫柔,一切言行舉止都在他的控制之下,合乎他清貴溫潤、風度翩翩的世子形象,怎會如這般,沒有章法地,像個單純初心萌動的少年郎…… ……可弟妹觀音,也不是普通女子,容貌自不必說,性情,也極罕見,猶記在鶴夢山莊初見,她為她的清滟容光所攝,身為女子,她都驚艷至此,何況慕色風流的宇文清……一個弟媳的身份,攔得住他心存不軌嗎…… ……還有,宇文清暮春時提拔了蕭觀音的兄長蕭羅什,近來一直頗為重用此人,這僅僅是偶然,還是宇文清刻意為之……為了……蕭觀音…… 一件事是偶然,兩件事是偶然,可若太多的偶然,交集在一處,便不是沒有可能,升平公主起身離了書房,命侍女送一道蜜沙冰給長樂公夫人,并問問她可合口味,不久,侍女從長樂苑回來報說,長樂公夫人,并不在苑中。 升平公主沒有說話,只是揮揮扇,命諸侍皆退,她在廊下倚欄而坐,似漫漫地想了許多心事,又似什么也沒有想,如此又小半個時辰過去,見宇文清終在夜半歸來,半面血污。 她心中一驚,迎上前去,宇文清卻徑擦肩而過,腳步飛快,她匆匆回身,只望得見他疾步入室的身影,還有,掌心處,似緊緊攥著一道玉簪,用力到指尖發白,骨節微突。 自這夜起,雍王世子病了,一病多日,不僅沒有離府上朝,連居處,也半步不出,世人多對此深信不疑,但宇文泓自有眼線插在云蔚苑內,得知他這大哥不是病了,而是傷著了臉,無法出門見人,故而閉居云蔚苑內,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再探,他大哥這傷,似與父王有關,但關于其中因由,是他大哥自己惹禍討打,還是誰人坑了他這大哥一把,一時還未明了,還需再查,這日,宇文泓正坐在鏡臺旁,暗暗想著此事時,聽蕭觀音清聲道:“阿措已幫我在髻后,插了一柄小玉梳了,不必再插飾了?!?/br> 宇文泓聞聲一怔,垂下目光看去,才發現自己無意識取了妝匣中一柄月牙般的小玉梳,遞與蕭觀音,像是在建議正在梳妝的她,插飾上這個似的。 ……想事想得太出神了,才會如此……絕不會是因為什么旁的 …… 什么旁的,他也說不清楚,反正宇文泓是燙火般松了手,玉梳落在匣內,與珠玉簪釵相撞,清泠一聲脆響,正幫小姐挽理披帛的鶯兒,抬頭看了眼宇文泓,低頭抿嘴輕笑,近來呆姑爺養成了一個新愛好,便是每日清晨坐看小姐梳妝,常??吹勉躲冻錾?,呆頭呆腦的。 不僅愛好坐看小姐梳妝,現在也不晨起之后,就自己趕緊吃了早膳,出去瘋玩了,而是會頗有耐心地等待小姐慢慢梳妝畢,一起用早膳了,今日早膳用畢,姑爺像是又要出去瘋玩,但看小姐也一起出門,駐足問道:“你是要同我一起出去玩嗎?” “不是”,蕭觀音輕搖頭道,“我是要去趟伽藍寺?!?/br> “……伽藍寺?”宇文泓問,“去伽藍寺做什么?” 蕭觀音如實答道:“我弟弟迦葉客居在那里,我去伽藍寺看看他?!?/br> ……看弟弟?他看她是饞臉! 算時間發現今日又是官員休沐的宇文泓,心中登時如沸水冒泡,咕咚咕咚,蕭觀音看宇文泓默默盯看著她不語,半個身體也擋在她欲出門的步伐前,問他道:“你是要與我一起去寺里嗎?” “不去!”宇文泓大聲地偏過頭道。 第48章 簽文 不僅僅是她生辰那日未至, 自她嫁入雍王府后,迦葉便沒往長樂苑踏入過半步, 上次她和他在外相見, 還同他說過, 那伽花長勢很好, 到秋日,應能盛放的, 讓他到時候如約來看,但迦葉含混不答,并未應下, 好像真的不愿靠近長樂苑半步似的。 心有疑惑的蕭觀音,在來伽藍寺不久后, 直接向弟弟問了這個問題, 蕭迦葉聞問沉默不語,心里反復回想的,是父親的命令——遠離雍王府, 盡可能減少與宇文家人相見, 尤其是雍王殿下。 當時他有不解地問父親為什么,但父親避而不答, 只對他說, 照做就是。許是發覺自己語氣嚴厲,在這樣說了后,父親沉默片刻,語氣放緩, 輕對他道:“聽話,父親不會害你的,父親比這世間任何一個人,都盼著你好,盼著你平安一世,無災無難?!?/br> 那時父親說這話時,深深望他的眼神,直到現在,似都能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父親幽邃深沉的眸光里,好像藏了太多太多的話,想要對他說,但最終,也只說了那一句,父親是沉默地愛著他的,他知道,如果不愛,怎會為了他與母親關系冷淡多年,他確信父親對他的慈情,但與此同時,這些年來,心底并不明白,父親對他的生母蘇氏,究竟抱以何種感情。 理當是愛的,就算不愛,也應抱有類似對待妾室外室的幾分憐惜,但,每年清明隨父親一起為生母祭掃時,他都無法從父親的神色中,找到這樣的感情,父親對他的生母蘇氏,似乎無愛無憐,有的,反是幾分不尋常的敬重。 他的生母,是教坊歌伎,他的父親,是世家之子,為何父親會對他的生母,隱有這樣的敬重之情?既無愛無憐,又為何會與他的生母有了他?父親并不是風流慕色之人,與母親分居多年,身邊也無半個妾室通房,當年應不會單純因他生母貌美,就與他生母有所牽連,何況,論貌美,母親本就是十分貌美之人,遠勝尋常女子,jiejie觀音容姿便似母親,眉眼處,更有九成相似,只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父親是深深愛著母親的,即使與母親關系冷淡多年,他依然能夠感覺到,既如此,那必得對他的生母蘇氏,抱有更加深濃的情意,才能讓父親為了他的生母,負了母親,破了與母親“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可沒有,父親對他的生母,似乎沒有那樣的感情,那為何會如此,為何會有了他…… 心中的疑慮,已積攢了不止一年兩年,在父親向他提出這樣奇怪的要求后,疑惑更深的他,沒有等來父親的解釋,也無法回答jiejie的問題,既無法實言,又不太想說謊欺騙jiejie的蕭迦葉,正期期艾艾,不知該說什么好時,聽有清朗男音喚道:“表妹!表弟!” 是一襲青衫的玉郎表哥,蕭迦葉與jiejie迎上前去,三人見禮,一問后知,原來今日休沐的玉郎表哥,因昨夜夢到亡母,便想著來寺中,為生前信佛的亡母,參拜佛祖,既人已來伽藍寺了,便順道來看望客居在此的表弟迦葉,不想,表妹觀音也在。 在問知玉郎表哥尚未去佛殿后,蕭迦葉與jiejie,一邊陪玉郎表哥同往,一邊隨意聊說些閑話,這廂他們三人,親密無間地笑語,那廂不遠處一尊金剛像后,一顆頭從后探了出來,將蕭觀音與衛珩的每一次眸光相接、每一次含笑輕語,都深深看在眼中。 ……他就知道??! 雖在雍王府大門前,與蕭觀音分道揚鑣,但宇文泓,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自己的兩只蹄子,踅摸來踅摸去,還是改變了原先的今日安排,轉而來到了伽藍寺,他這一來,正望見蕭觀音拿看弟弟做幌,與她心愛的玉郎表哥眉來眼去、情意綿綿。 與“心愛”的玉郎表哥,“眉來眼去、情意綿綿”了一陣兒的蕭觀音,再轉看向弟弟迦葉,提起了之前那個問題,并開玩笑道:“可是因jiejie嫁人了,所以與jiejie生分了?” “不、不是!”蕭迦葉急忙否定,沒法兒說出父親命令的他,只能說了個摻有幾分真意的回答,“我不去長樂苑看jiejie,是因為……我……我不太想看見長樂公……” 他話音剛落,就見他那姐夫長樂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了,大大咧咧地走到他們面前,叉腰哈哈。 蕭迦葉:“……” 蕭觀音也是驚訝,問:“不是說不來嗎?怎么又過來了?” 宇文泓臉皮一慣厚得很,半點不臉紅的,即時胡扯道:“我突然又想看禿驢了,想摸摸他們的大光頭,所以又過來了?!?/br> 他這話說罷,一列合十走過的光頭僧人,默默抬眼看來,蕭觀音輕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胡說,宇文泓沒再多說什么,而將這一幕看在眼中的衛珩,則想起那日去曲江游仙苑時,他見長樂公跟表妹跟到幾要貼背走了,有問表妹,長樂公平日是不是很黏她,當時表妹否定了,可今日看來,又一次跟到伽藍寺的長樂公,還是挺黏表妹的,且,不僅黏黏的,還聽得進表妹的話。 ……若長樂公這般待表妹,表妹雖嫁的不是正常男子,但婚后生活,應無磋磨…… 衛珩邊這般想著,邊淡淡含笑,向長樂公一施禮,宇文泓看上次相見時清清冷冷的蘭臺郎,這次居然對他蓄了點笑,心中登時一咯噔,感覺衛珩這一笑,非jian即盜。 ……在他趕來前,蕭觀音與衛珩,在寺內,做什么呢…… 感覺被笑得頭上長綠毛的宇文泓,望著眼前穿得綠油油的衛珩,忍不住深想下去,卿卿我我?摟摟抱抱?甚至,那春冊上的種種?這般這般?那般那般? ……不不,蕭觀音是信佛之人,應不會在佛家之地,與衛珩去做那春冊之事的,再說,衛珩這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就像陽光下的雪,曬曬就要化了,不是蕭觀音喜歡的身體類型,他通身上下,也就只有這張臉,能讓蕭觀音饞一饞了…… 都道女子愛俊郎,這樣想著的宇文泓,不由自主地,插走在蕭觀音與衛珩中間,并,下意識摸了把自己的臉。 如此一行人,漸走至佛殿時,不信佛的宇文泓,站在一旁,看著蕭觀音與她的表哥弟弟,認真參拜了一回,又看旁邊有些信男信女們,正拜佛拈簽,隨口問道:“這個靈嗎?” 蕭迦葉道:“心誠則靈?!?/br> 宇文泓閑來無事,只當游戲,想著心中所謀河山,信手拈了一支,卻見簽上寫的是: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眼前人。 他心內一嗤,將簽丟回時,見衛珩也將簽文放回,手指拈在簽身上半,遮了半句,令他只看到下半句——不可求思。 你信的佛,都在叫你不要再求思別人的妻子了,宇文泓心中冷冷想著,瞥看了衛珩一眼,轉看向他的妻子蕭觀音,想看看她拈了什么,卻見她長袖一滑,即將那簽放回密如林海的簽筒中去了,他半個字也沒看著,只見蕭觀音靜默須臾,再一次在佛前雙手合十,雙目靜垂,似在認真祈愿什么。 照入殿中的一束束金色陽光,披拂在她身上,縈攏柔輝,細密的光塵,一直在她烏漆鬢邊,鬧騰地飄旋打轉兒,而她長久澹靜不動,真也似這佛殿中一尊佛像,宇文泓望著這樣的蕭觀音,心中竟無半分不耐,默看她祈愿許久,直至她睜開雙眼,沒一會兒眸光又與她的玉郎表哥對上。 也是奇怪,上次還有看戲的精神,這次竟浮躁了許多,宇文泓一看這兩人,又要當著他的面給他上色,立插在他們中間,邊帶著蕭觀音往佛殿外走,把那衛珩撂在后面,邊問蕭觀音,方才,她在同她的佛祈求什么。 她的祈愿太多,他這一問,她的話匣子,就似止不住了,又說希望天下太平、海清河晏、永無戰火、國泰民安,又說希望家人一生平安、身體健康、無災無難、長命百歲,又說希望父母親放下心結、早日和好,說著說著,連對她那兩個丫鬟——鶯兒、阿措,和對她養的那條黑狗的希望都出來了,宇文泓聽她這樣下去沒完沒了了,正準備打斷她,并挖苦一句“講這么多,佛都記不住”時,又見她靜靜望著他道:“也希望宇文泓,每天都能高高興興的?!?/br> 挖苦的言辭,立堵在嗓子眼兒處,出不來了,寺內突然響起的撞鐘聲,直像“砰”地一聲,撞在了他的心上,被鐘聲驚出林梢的鳥雀,嘰嘰喳喳地飛了起來,吵鬧的聲音伴著鐘鳴,讓宇文泓耳邊亂糟糟的,一直嘈雜地哄亂到了他的心里,而身前對看的那雙眼睛,是那樣澄靜,天地無聲,萬事萬物,都似安靜地溺在她的眸子里,好像他再多看一眼,許也溺了。 “……宇文泓本來就每天都很高興,不需要什么希望”,啞聲許久的宇文二公子,大聲說了這一句后,背著手,自顧大步地往前走,走了十來步,腳步又漸漸放緩了,好像在等著有人跟上,走到他的身邊。 走在后面的蕭迦葉,望著jiejie與長樂公的背影,一步步地,走得有些遲緩,盡管jiejie掩袖遮簽放回,但眼尖的他,還是看到了那簽上的十六小字:紅顏薄命,紅塵離散,死生一線,天上人間。 第49章 種花 從京西伽藍寺, 回到雍王府長樂苑時,苑中侍女蕓香來報, 道升平公主約小半個時辰前, 有過來尋夫人, 當時夫人不在, 升平公主便留話說,等夫人回來時, 請她屈步去云蔚苑一趟。 蕭觀音聽了,在苑室內凈面洗手后,便往云蔚苑去了, 在雍王府內,除了她的夫君宇文泓, 她與升平公主往來最多, 也已去過云蔚苑好些次了,路徑熟悉,無需侍女指引, 正如前往升平公主居室方向走去, 經過一道翠竹遮映、苔痕淡濃的曲折石徑時,數竿青碧鳳尾一晃, 但見轉角處走出一位身著白衣的年輕男子來, 輕衫緩帶,散發趿屐,身形微彎,頭也微微垂著, 似一只被打折了纖長脖頸的白鶴,收了羽翼,頹然地一步步慢走著。 ……是……世子殿下…… 蕭觀音停下腳步,她以往所見的雍王世子宇文清,總是玉樹臨風、風度翩翩的清貴公子模樣,身姿挺直、玉簪束發、錦袍風流,處處精心修飾,連身上的熏香、腰畔的玉飾,都得依所處時令環境、依衣裳款式顏色等,一一選配得當,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精,連一根頭發絲兒,都不容許出錯的,人站在那里,便是當世無可爭議的第一貴公子,是天下人敬重仰慕的雍王世子殿下,她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散披長發、不重修飾、類似放浪形骸的模樣,就連所著衣衫上,都不再熏香飾玉、纖塵不染,而是縈有酒氣,潑有酒痕。 自那夜月下一望后,這還是近日以來,她第一次與世子殿下相見,那一夜,她在晴碧閣上,他在澹月榭前,眸光遙相對望,無意間窺見那樣一樁秘事的她,心中驚怔,望著被打傷的世子殿下,顫唇難言,而世子殿下,一手捂著臉抬首望她,鮮血自他指間滴滴流溢,她因距離看不清他眸中之意,只見他這般無聲望她片刻后,低下頭去,在漸隱云層的淡淡月色下轉身離開,背影不是以往的清直挺拔,如玉樹似修竹,而是微微躬著的,如經寒風催折,正似此時這般。 澹月榭之事,就似那夜的沉默月色,最終隱入云層,不為外人所知,世人都以為世子殿下,只是抱病在身而已,但她無意間窺知了內情,此時與世子殿下遇見,心內不免有幾分尷尬,正不知該說什么時,微低著頭走路的世子殿下,也抬頭看見了她,在短暫的一怔時,忽地抬起了寬大的衣袖,微側首,遮住了他自己的面容。 雖只對看須臾,但蕭觀音已然看清了世子殿下臉上的青紫傷處,而世子宇文清這些天大部分時候,都閉居在室內養傷,偶爾出來在園子中走走,不愿被太多人看到他現下模樣的他,事先都會命園中諸侍皆退,不想正應如此,他一路在園中走到與蕭觀音相遇也無人提醒,叫她將他現在的模樣,給看去了。 此生最為狼狽的時候,已被蕭觀音看得一清二楚,現下這副丑態,又要被她看去,心中驚慌、下意識抬袖遮面的宇文清,在幾乎驚慌失措地,做出這個動作后,自己也意識到已經晚了,僵著身體片刻,慢慢地放下了手,垂著目光,澀聲道:“很難看,是吧……” 蕭觀音沒想到世子殿下第一句話會是這個,微一怔后,輕搖了搖頭。 “……很難看的”,宇文清的聲音低低的,像是心緒極其低沉的小孩子,“半邊臉青青紫紫的,一只眼睛都小了些,丑得很……”微一頓后,聲音更低,“……也不知日后,會不會留疤……” “每日按時抹藥,過段時間就會好了”,蕭觀音沉默須臾,還是加了一句,“受傷了不宜喝酒,若這段時間不飲酒,會好得更快的?!?/br> “……抱歉”,宇文清動唇說了這兩個字后,自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這樣說,竟像在為傷中飲酒的事,向蕭觀音道歉似的,他被自己張口就來的莫名言論驚住,原本亂糟糟的心,越發亂了,如身畔為風吹拂的竹林,每一片細長的青綠竹葉,都在風中簌簌地顫搖著,響如落雨沙沙,不斷地敲滴在他的心房上。 不是沒想過澹月榭之事,是蕭觀音有意設計,在榭內驚見那父王侍妾,故意弄亂衣發,栽贓給他,在榭外望見蕭觀音就在晴碧閣上,將澹月榭種種看在眼中時,悔恨震怒的他,在回到云蔚苑內室后,差點氣急地將那白玉蓮花簪,摔得粉碎,但,抓著簪子、高高昂起的手,最終卻還是輕輕地放下了,不是蕭觀音,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告訴自己,不是她。 他也無實據,只是感覺,直覺蕭觀音不會設計此事,雖依他的謹慎性情,不應單憑直覺來判斷此事,就似那天夜里,不應那么草率地就去澹月榭赴約,可他還是這樣想了,并在心中篤定,好似在面對有關蕭觀音的事時,他的謹慎性情就丟了不少,好像……他就會有些不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