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黑_第72章
邢默從后腰慢悠悠掏出一把老舊手槍,握住槍頭亮在黎雪英面前。本在他身前做得有些不安分的身體立馬有些僵,筆直的雙腿整齊并攏,再往下望去,臉腳尖都整齊地擺放。 邢默忍笑,將槍支在手中掂量兩下,更湊近了些,氣息幾乎噴在黎雪英耳邊:“一只博萊塔,換你以后跟我交接消息,愿意不愿意?” 黎雪英的身體還是很僵硬,但因邢默沉著嗓,仿佛在他耳邊話重大事件,他感到癢又不好挪動,只能小幅度地往后便宜,直到邢默都能看到他淺色的睫毛蒲扇,咬緊嘴唇。 “這把槍,五年前救過我的命。以后有機會我慢慢話給你?!毙夏佌佌T導,語氣越發低沉,仿佛自行釋放荷爾蒙。但等黎雪英猶疑著伸手時,又略微往回縮了縮,越發湊近他雪白的脖頸,低垂目光望住他襯衫下不經意露出的,形狀好看的鎖骨。說話,吐息間更是唇幾乎挨著他的皮膚,“沒有子彈,也幾乎沒處賣,基本的防身都做不了。你要想清楚,恐怕是筆虧本買賣?!?/br> “東虧本不虧本我不知,西還沒出手自己砸招牌的買賣我倒是第一次見?!崩柩┯⒉辉侏q豫,劈手奪過邢默手上沉甸甸的重量,塞到沙發縫隙中去。他仍不愿意回頭,連耳朵尖都是紅透的,“反正那些消息最后還是得你知道。雖算不上什么正當買賣,但至少不是皮rou買賣——邢先生能放手了嗎?” 邢默難得心情好,又任憑飲酒后有些大膽,偏偏將勒住黎雪英腰部的手臂收緊了緊:“原來不做皮rou生意,我以為繳槍后還要繳械?!?/br> 這一句出口太過咸濕,連他自己聽過都回味許久,悶悶笑出聲來。 而黎雪英被他臊得幾乎有些惱,掙扎著脫離他的懷抱,起身時卻有些腿軟,差點跌回邢默懷抱。 “我現在要出門,麻煩你自己穿外套?!边@是下逐客令了。 邢默換雙手揉太陽xue,再次閉上眼:“你的茶我還沒飲……” 最終,黎雪英從家里磨出門,已比原本預計時間幾乎晚過一個鐘頭。邢默被他獨身留在家中,應當出不了卵子,黎雪英也沒空看顧他回家,為他打的士又害怕邢默路上再出什么意外。 臨出門前,黎雪英將大門的鑰匙留給邢默,卻專程鎖上臥室房門。 原因無他,那其中有的許多秘密,都是黎雪英不曾對邢默說,但又同邢默有關…… 覓食過后黎雪英摒棄電車,一路走走停停,到地下隱蔽的賭場去上工。他的忙碌直到第二天凌晨六點鐘,才終于從紅磡乘車歸家。 預料的是邢默留一間空蕩蕩的屋給他,但黎雪英這次的預料卻落空。 甚至可以說,出乎意料。 剛回家時,客廳不見邢默身影,黎雪英便自然當做他已離場。黎雪英疲憊不堪,準備隨便煮些清淡面條果腹,然后補補覺,但未想到等他悠閑吃過飯后,臥室的門竟沒有落鎖。 他推開門,邢默安安穩穩睡在他床上,那仗勢仿佛雷打不動,霸占他整張席塌。而一雙皮鞋則整整齊齊擺在床邊。 短暫驚愕后,黎雪英顧不上其他,快步行至床邊,又忽然定住腳步。 男人沉睡時的眉目依稀看得出往日張揚,連線條比起這幾多日都柔和不少。眉宇間,又多與往日不同的沉重,或許是太多沉重壓住心頭。但他在睡夢中是安穩的,祥和的,以至于那種沉靜,已無聲無息將他的驚怒消滅干凈。 他無意窺探他內心秘密和情意,但此時此刻,黎雪英的的確確感覺到邢默占據他最隱秘柔軟的一部分,仿佛入住的并非他的臥房,而是心房。 黎雪英檢查抽屜,桌面,床頭,好在物品似乎并無被人翻弄痕跡,這讓他松一口氣。 但床頭那本書…… 黎雪英不知邢默有沒有看過。 這是他所袒露的,最真切的思念。 再次凝視床上熟睡的人,他靜靜點燃一支煙,從晨曦的天光和指尖的繚繞中,無聲打量邢默的睡顏。 心口那種熱乎乎的悸動,似乎再一次洶涌,迫不及待要噴薄而出。 這一刻他忽然很想親吻他的臉。 一支香煙的時間,黎雪英終于指尖回暖,暫且壓下心中所思,所想,沉默地為他蓋上被,轉身掩門。他坐在沙發上發呆,像魂歸故里,不知游蕩在哪層空間。一碰上他就得失心瘋,誰也控制不住。 緩緩的,他后知后覺摸出臨出門前邢默送給他的那把槍。沉甸甸的分量,托在他掌心,好似誰曾送上的滿當當的一顆心。 冷冰冰的金屬溫度,和冷硬的質感,在他手中越發清晰明顯,卻沿著掌心復雜的脈絡,像要將某些說不明道不清的厚重意義,傳遞到他心臟部分。 黎雪英當然不知這把槍如何救過邢默的命,不知這把槍對邢默的意義,更不知它所隱藏的,這五年內的故事和思念。但黎雪英記得昨晚邢默將它交給他時,半認真半掩飾的神色,在腦海中久久不能揮散。 人就是這樣,一旦有所寄托,即使是毫不相干的物品,都能感到縹緲的情意有處安放。 困倦襲來,黎雪英摩挲著那把槍,竟不知不覺,在沙發上漸漸進入深眠。 再次醒來,邢默已經離開。他體貼地為黎雪英關好房門,也為他蓋好被。昨晚的差別,被擺動過的擺設,此刻都整整齊齊,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唯獨黎雪英手中那支手槍,也被他擦干凈,平平整整放在木桌上。 剛睡醒,黎雪英還有些懵,迷迷瞪瞪盯住那把手槍看過半天,忽然反應過來,開始四處趿拖鞋尋找邢默蹤跡。 他當然未找到,因為邢默天光未滅就立場,只留下一張便簽貼在那本書籍上,隨風輕輕擺動。 書本擺放在床頭,厚厚一本,像端端正正的告白信。 邢默沒練過字,便簽上的筆記潦草歪扭,但一撇一捺書寫認真,有隱藏不住的狂傲棱角。 ——不用還。每字每句都是給你。 顯然黎雪英并無意體察情調。他想,他看到了,也知道了。 昨晚為什么疏忽大意?以至于連書本都忘記收起,心大在客廳睡著。 黎雪英在家中后悔,邢默自然不知。 他此刻的心情截然不同,正是陽光明媚,即使天將黑不黑,風也有些涼,他卻覺此刻是人間最好天氣。 心中掛念一個人,好過五年虛度光陰。 邁出紅磡一步,就有汽車在路邊等他。邢默換一身舊衫,毫不起眼,將身上那點風度氣息隱藏,還帶上一副黑框眼鏡,順利與安排好的人接頭,往青衣橋的另個方向駛去。 今日,他不再是邢默,而是護照上安排好的另一個名字,另一重身份。等出過海關后,他還要斷絕與家中和手下人的安排,獨自去取那份已逾期對的名單。 黎雪英離開公屋后,到旺角辦些事,順道便在那里用餐。 怎想天不遂人愿,這幾年向來只在新界活動多過舊區的馮慶,竟破天荒同他出現在同一家茶餐廳。雖說黎雪英差不多算在馮慶手下做事,但除卻開始一年,兩人打照面的日子寥寥。 馮慶知黎雪英會同黎莉會面,而黎雪英也清楚家姐同馮慶朝夕相處,他們之間有微妙的引火點,因此黎雪英總對馮慶避之不及,可馮慶似乎格外享受這種惡趣味。印象最深的是那一年,黎鵲過身,而細佬被馮慶攥在手中,黎莉幾乎精神崩潰。她萬分不妥協,直到有一次黎雪英來尋他。 艷陽天,馮慶足足讓黎雪英在門口的驕陽下站足兩個鐘頭。盡管他有墨鏡口罩和兜帽,甚至涂過厚厚防曬帥,在這等暴曬下也很快渾身發癢,感到喘不上氣。隔著窗,他模模糊糊看見家姐崩潰地同男人吼叫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