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黑_第70章
馮慶遠遠看到黎莉端坐在餐桌前的身影,皺緊的眉頭舒緩一刻,心頭火也仿佛勢弱些。 馮慶行下樓,走到黎莉身旁。 她今日身著素色旗袍,勾勒出身形線條優美和飽滿,比起五年前的青澀,如今更像盛開。 但此時此刻,她也同樣蹙眉,若有所思凝視桌上一封信件。 馮慶接過下人遞來的茶水,倚靠在墻壁暗自欣賞片刻,這才踱步到黎莉對面坐下,饒有興趣問道:“發生什么事,讓馮館的女主人這樣愁眉不展?” “同學會而已?!崩枥蛞娛邱T慶,不動聲色抬眼笑了笑,將桌上信件遞過去。 馮慶襯著她纖纖玉手望去,目光早被粘合在她十指上,哪還有注意力分給信件。余光只飛快一撇,看到寄信人那欄中寫了個“鳳”字,讓馮慶覺得有些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聽說過。 盯住黎莉手腕上碧綠的翡翠鐲,他拎過黎莉的手,忍不住推開她的掌心,然后低頭在她柔軟的手掌中吻過一下。 信件掉落在他面前,帶著一股冷香。 “從來沒聽說過你要參加聽學會,今年有人邀請,也難怪你出神?!瘪T慶心不在焉地翻來覆去看那封尚未拆封的信件,目光不冷不熱投到黎莉身上,“我拆開看看?” “就是等你下來再拆封?!崩枥蛐?,語氣乖巧且每個字都無懈可擊。 馮慶這才滿意,終于放開她的手,飛快拆開信件,一目十行讀完了信中內容,神色終于放松,將信紙推到黎莉面前。 “今年想去看看便去看看也好,要準備什么行頭,我請人給你定制最好。只是有一點,司機必須全程跟住你,如果我電話找你,最好能第一時間接通。我更不想聽到任何意外?!?/br> “你放心?!崩枥虼瓜卵?,睫毛在火光下蒲扇,格外誘人。 馮慶看著黎莉,顧自有些出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木紋桌面:“阿莉?!?/br> “嗯?”黎莉抬頭。 “我好愛你?!瘪T慶故作自然的語氣中依舊有一絲緊張。 這一點,他顯然沒有黎莉做得自然。 “我也是啊?!崩枥蛭⑿?。 二人飲過茶水,又話過閑,馮慶在黎莉的溫聲細語中穿好外套出門。 黎莉立于窗前,推開薄紗窗簾,望馮慶從一層大樓走出,步上汽車甩上門,而后汽車發動,離開林蔭小道,向半山下行去。 馮慶在車上抖開報紙,剛才的笑意還未消散,但隨報紙上種種消息展開,眉頭漸漸皺緊。他的鋒芒才慢慢露出一些。 第四十六章 寄托 傍晚七點鐘,馮慶準時走入上環一家隱蔽的咖啡館。 咖啡館是私人經營,沒有浮夸的裝潢和五光十色霓虹,因此店內也無一對飲食男女,安安靜靜。他環視四周,只有一名員工和昏暗的燈光,桌上擺設和店內風格是老舊上海風格,素雅古樸。手下馬仔上前一步,要為他拉開桌椅,被馮慶伸手制止。 “到屋外等我?!?/br> 咖啡館外面看上去十分雅致,實際上過二樓后,烏煙瘴氣還十分破落,絕非貴氣人應在的地方。馮慶目光沉著,逐一掃過眾人。 有馬仔哆哆嗦嗦上前來,報告這回交易失敗,被西區灣仔們搶去貨物,連人手都死去大半。這些年馮慶的手不論往上還是往下伸,都早已習慣順通無阻。這段時間卻不知從何時開始,平白生出許多阻礙。他位及高處,本已打算功成身退,將剩下的爛事扔給洪門后生仔去做。 他已不在乎,更不再貪戀話事人位置。他年紀已大,目標都已完成。手上有錢,身邊也已有黎莉,再過幾年,等他們要個孩子,甚至可以遠渡重洋去過快活日子,將過去腌臜事拋之腦后……可要全身而退,并非易事。做大佬的結果就是被斬死街頭,馮慶聽過太多故事,洪門中唯一全身而退的就是當年的楊守謙。于是他起了貪念,也想去圖一圖平安快活的可能性。 可他總得把手上的爛攤子完完整整整理好。 “大佬,汕頭仔問你下個月的交易要不要取消,他怕同越南人做生意,萬一出什么差池以后都不好再合作?!?/br> 馮慶收回惱怒,冷笑道:“火還沒燒到他眉上,他怕什么?” “汕頭仔說他得到風聲,恐怕我們之間有二五仔帶衰,否則怎么會一而再再而三的……” “撲街!話事好講給所有人聽?”馮慶暴怒,忽然拎起最先說話的人猛地按在桌面上,手下的男人頓時口鼻鮮血外涌,拼命求饒。馮慶不饒他,目光陰沉掃過在場一眾人,“話不好亂說,只此一次,畢竟在場都是對過關公發過誓,若心有反顧,我定將他扒皮拆骨?!?/br> 黎雪英自覺這一覺睡得黑甜,等到夢醒,已記不真切夢中內容,但他依舊記得那種久違心動。 他當然也記得,夢中有邢默,有藍天白云和他久違的家。 再望天色,已經轉黑,點點星光燈火暖人心。但在這難得平靜中,他卻沒有來有些不安,更有些跑神。 但很快敲門聲打斷他的胡思亂想。 望一眼墻上掛的鐘表,黎雪英想不通,這個點能來的還會是誰? 會不會是邢默? 他飛快換一件衣衫,心中邊唾棄自己沒出息,邊從貓眼中往外看,看到的卻是提著小包踩著高跟鞋,裝扮精致的阿鳳姐。 “阿鳳姐?”黎雪英緊忙拉開門,“你怎么找到這里來?” 自從黎雪英和阿鳳姐達成共識與合作后,兩人極少在各自的住所相見。通常都是約好相見的地點,之后各回各家。這一來不會因為黎雪英的復雜關系而牽扯到阿鳳姐,或令阿鳳姐陷入什么麻煩中,而來阿鳳姐也不會擔心讓自己的家族圈知道她在背后幫助黎雪英站在馮慶的對抗面。 “閑話少說,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你自己的,私事?!卑ⅧP姐緩慢說,一雙狹長的眼瞇成縫,令人聯想到慵懶的貓。 黎雪英聰慧非常,轉瞬間便明悟阿鳳姐話中意,將她拉到茶桌前,為她沏茶,眉眼帶笑四兩撥千斤。 “天黑忽然跑來,我還當出了什么要緊事,就是來過問我的私生活?” 阿鳳姐被黎雪英氣得拍桌:“什么叫就是來過問私生活?阿英,他是不是已經回港?他其實根本沒死?你已經知道了?虧我還好心想同你先通報一聲?!?/br> “你看到他?”黎雪英倒茶的手一頓。 “我在街上看到他??!”阿鳳姐忍不住伸出手戳他眉心,“我看你模樣就知道你們早已會面,他是打算幫你還是害你?你還要同他重新來過嗎?” 還不等黎雪英發話,阿鳳姐一連串疑問恨不得將他就地砸暈過去。黎雪英卻不緊不慢,笑容不變,將茶杯往阿鳳姐面前一推:“你放心,他同馮慶不比我同馮慶仇怨少,比我復雜得多。我已已是不當年昏頭轉向的男仔,阿鳳姐也別總看低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