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黑_第49章
“邢伯伯?!崩柩┯⑴艿锰?,額上微微滲出層汗水。等行至跟前,他迫不及待將墨鏡推起條縫隙,好與邢世懷對視,“您是否有過孩子?” 邢世懷忽然攥緊手中火鐮。 他有過孩子,是的,是有過。 這樣簡單的兩個字,讓他忽然意識到黎雪英身上可能懷揣他尋求著多年的秘密。 整顆心臟吊起,期待中隱隱藏著恐懼。這感覺他已多年沒體會過。 第三十二章 逃亡 黎雪英沖出屋時便決定將一切告知邢世懷。 這本是在他計劃與預料之外。 曾經他認為,不論邢世懷與辛默的關系如何,辛默拜托他的這樁事,最終決定權將由辛默決定。他無從插手,更沒有任何決定權。 但也是從昨日到今日短短二十多小時,黎雪英像忽然體會過萬千情緒。 人生一世如草木一春,朝來寒雨晚來風,變故與是非太多,能抓住的東西也許某天會成掌中沙。 所以他迫不及待要同邢世懷確認,不論辛默證實與否。 果然,他剛開口,就真正將樹下乘陰的邢世懷狠狠砸愣在原地。 他怔忪望住黎雪英,眼中一閃而過不可置信,驚慌,懷疑和悲傷。 “你……你聽誰說?”怔忪過后,邢世懷飛快整理情緒,收斂的語氣中卻依舊聽得出稍稍迫不及待,“是紀耀同你說過,還是你阿爸知道?我的確曾經有過一個兒子,但他很早就失……不,是去世?!?/br> “您想說失蹤,是嗎?” “不,他已去世?!毙鲜缿呀K于低頭點上煙,低垂的眼中有轉瞬即逝的情緒。人到他這個年紀,已是極擅于偽裝,卻還是被黎雪英看出這零星的猶豫。 “你知他沒死,你明知道!”黎雪英忽然向前大跨一步,激動地摘下墨鏡扔在地上,“你自己也不確認,那為什么要否定?他這些年在找你——連他一個沒家的人,都還未放棄,你為什么先放棄?” 邢世懷終于正眼看他,面無表情,眸中卻波濤洶涌??赐杆榫w并不難,比如手中那支顫抖的香煙。 “他的尸體我親自抱去埋葬,他的死亡證明我親手接過,你現在突然同我講,我的仔還活在人世,還一直在找我,讓我如何相信?” “既然邢探長不相信,不如你問我答?!崩柩┯⒄f道,“他幾年幾多歲?二十四上下年紀。身上沒有胎記,但一雙眼是令人看過便心軟的下垂眼,邢探長你沒這一雙眼,敢問你太太有沒有?” 手中的香煙終究抖落煙灰,他站在八月天中,卻渾身發冷,好半天才上前扶住黎雪英肩膀,掌心有些發汗。 “在哪能夠找到他?”邢世懷手中的煙顫抖掉落,情不自禁逼近黎雪英半步,目不轉睛盯著他瞧,“你又為什么知道,是不是他同你說過?他如今在哪?” “是,這些年苦苦尋找,怎會不落得一絲轉機?”黎雪英放松情緒,推開邢世懷的手,后退一步,重新戴上墨鏡,“至于你們之間的芥蒂,來日由你們親自解?,F在他有為難,我聯系不上他,他是辛柏宏的契子。我懷疑馮慶對他不利,你若承認,不要多浪費一分鐘,盡早去尋他,也不至于后悔。你需要的一切信息,只要我知,我全部告訴你?!?/br> 巨大的紅日緩緩落入海中,余暉映照香江橫縱交錯的樓群,玻璃反射波光,讓整個香港在落日下竟有熠熠生輝的錯覺。 鋪頭老板百無聊賴趴在玻璃柜臺,太太夫人在筒子樓屋頂快活打橋牌,學生仔門紛紛端起朝氣蓬勃的笑臉涌出校門奔向歸家路,茶餐廳老板在后門逼仄的短巷中劃開手機屏幕,加班族們到陽臺放空抽上根煙,古惑仔或許正揣上西瓜刀準備去收保護費…… 他們或許在匆忙中抬頭,驚艷于這輪紅日下燒起的天,驚嘆于這并不常見的光景,然后再次低頭,如慵懶的貓望一眼歸家的主人。 辛默赤裸上身,坐在礁石旁緩慢抽完最后口煙,將煙蒂用力擲向紅日。余暉在他蓬勃的身體上勾勒出艷麗色澤,是濃墨重彩顏色。他腰間和肩膀纏繞白色紗布,掩蓋在其下的傷口也是紅色。 今晚的紅似乎格外艷情,卻也格外不詳。 劉方方不知來到他身后,靜默不說話,只等辛默做最后決策。 “今晚就走,不能再耽誤楊伯公,馮慶的事誰沾上都不干凈?!毙聊鹕砗缶徛瑒⒎椒酵鶃砺沸腥?,看得出傷口還沒好全。昨日重傷體力透支,昏睡般到今日下午,疼得渾身發汗,到現在卻要逞強。 劉方方未言語,顯然并不認可辛默。 “我說話不頂用?”辛默抬手敲他,收回手又是吊兒郎當模樣,“子彈沒打到腦袋也沒打到身體,再等下去看誰先被找到,誰又先被爆頭?” “至少再過兩天,默哥,你的計劃都是空手來,讓我怎么信你?” “殺回本埠,拿名單,開誠布公。既然是塊免死金牌,我得看看料有多足,夠換我辛默一條命?!?/br> “我看不是免死金牌,倒像送死金牌?!眲⒎椒皆?。 “叼你媽嗨,給個痛快話行不行?” …… 二人找到楊守謙時,他正在書房看窗外落日。老人書桌上熱茶一杯,依舊徐徐升熱氣。 門虛掩,并未真正關上。辛默在劉方方攙扶下,輕叩門扉,他想離開的話無論如何無法在頭一句說出。楊伯公說未能給她找到活路,其實幫他這樣打一個忙,也算還清當初答應辛柏宏所請,問心無愧。 “夕陽無限好啊?!睏钍刂t用拄拐隔空敲打,仿佛能敲打在血紅的落日上。 只是近黃昏。 三人心中各自念過下半句,屋內無人開口,以沉默相持。 人一生何其短暫,好好丑丑,到頭也無人說清輸贏,更像平手。 “既然做過決定,現在是來道別?”楊守謙問道,“這兩人大屋中實在添不少人氣,但有些人留不住,就像夕陽再好,也遲早落海?!?/br> “可明日夕陽依舊會來?!毙聊?。 “明日的夕陽就是明日的了?!睏钍刂t從抽屜中往桌上摔了一樣東西,發出沉重聲響。 劉方方與辛默目光同時看向桌面,似血殘陽映照下,它格外迷人。楊守謙粗糙而蒼老的手撫摸過槍身,那是一把保存完好的博萊塔手槍,配三幅彈夾。 “我年輕時跟隨你契爺時總隨身帶,祝愿他給你也帶來好運。不,好運或許已不重要,在我們這等年紀的人回頭看去,平安才是最重要。希望你不要同我一樣,多年后回過頭,眾叛親離,沒有朋友,兄弟也盡死光,再好的夕陽孤身看,唯獨剩這把手槍能為人緬懷過去?!?/br> 辛默不知這把博萊塔對楊守謙意義如此重大,當下扭頭要走,根本沒有上前拿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