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下黑_第38章
他忽然非常理解辛默一直尋找生父的執著。 他太渴望一個家,個單獨屬于他自己的家。他曾有過契爺,有過梅婆,福利署這樣的大家庭,因此對家的執念更深,只因他深知這定是最美好的歸屬。 可辛默大約不知,這世上,并非所有親人都肝膽相互,生死相隨,也并非所有家庭都完滿美好。 黎雪英感到幸運,至少在茫茫人海中,他同辛默一樣擁有平穩幸福的歸屬,并且沒有錯過彼此。 這何其有幸。 辛默帶黎雪英見過梅婆,又同后院的孩子玩游戲,最后拉著黎雪英爬到屋頂,躺在屋頂看星子。 “這個時候看星子最多。小時候但凡心情不好,或太燥熱,爬到這里仰望星辰,心就漸漸靜下來?!毙聊f道。 黎雪英也同他一般仰天倒下,望著頭頂群星環繞,還有半邊山巒輪廓包圍,仿佛被大地簇擁,天空俯視,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一瞬間天地遼闊,塵世遙遠。 他能體會辛默的感受,在如此震撼和廣袤無垠的天空下,他的煩惱,甚至連同他本人,都仿佛成天地間微不足道一粒沙滓。 “后來契爺帶我走,我見識開闊,打開眼界,懂得更多道理,也學會更多本領。但苦悶時抬頭,那里卻望不到這樣的星子?!毙聊o靜話,他的胸膛張弛起伏,仿佛和天空大地也成渾然一體,“后來我更常來找阿梅,這感覺好不同,契爺給我的家同阿梅給我的家,是不同的家?!?/br> “我明?!崩柩┯⒄f道,“這里更像避風港,讓人什么煩惱都拋卻腦后?!?/br> “但我還想找到我阿爸?!毙聊聊毯?,說道,“我不頹唐,不怨恨,因為我擁有的已夠運。但我依舊想找到他,即使陌生,但那里畢竟應當才是我真正的家?!?/br> “你會的?!崩柩┯⑤p輕握住辛默的手。 半個鐘后,兩人告別福利署,與夜風中一路乘車返回。 夜風中他放緩速度,放聲大唱—— 能同途偶遇在這星球上 燃亮縹緲人生 我多么夠運 無人如你逗留我思潮上 從沒再疑問 …… 他的歌聲如同穿堂風,鼓動他衣衫,撩動他發頂,親吻他耳畔。 黎雪英推門,到家尚不到十點鐘,門窗黑漆一片。 他打開燈,當家姐和阿爸還未歸家,心中正嘟囔擔心,卻忽然間黎莉坐在黑暗中。 她似手驚的鳥雀,忽然抬頭,雙手雙腳并于一處,蜷縮在沙發上,眼眶發紅,滿臉不知所措。 黎雪英只怔忪一秒,立馬掩好門沖過去:“姐,發生什么事?阿爸回家沒?” “沒,還沒有?!崩枥驌u頭。 黎雪英思索片刻,再次關上客廳燈,拖黎莉到房間里,關門。又從柜櫥中取出柔軟博棉被,裹在黎莉周身,遞她一杯溫水。 “家姐,是不是馮慶又來尋你?”黎雪英臉色顯然不大好。 黎莉沒說話,裹著被子縮了縮,這個動作卻令黎雪英敏感,眼角一跳,忽然站起身來:“他對你做什么了?你同我說?!?/br> 沒有被馮慶嚇壞,倒此刻被這個想來弱不經風的細佬嚇壞。黎莉瞪著兩只紅眼,忙扯黎雪英的手要他先坐下。 同馮慶相遇幾次,她已經不再為馮慶驚嚇,反倒每次見到人都有幾分底氣,或許是因馮慶好言好語慣,竟時間久了,便忘記他本質是多窮兇惡極之人。 她今日受過大委屈。 馮慶又邀約她去跳舞,黎莉不肯,馮慶同她說了半個鐘說不通,竟不耐煩地直接將她硬拉上車。到了舞廳,黎莉不愿跳也得配合,馮慶身邊那樣多人,雖對方沒說什么威脅她的話,她卻也懂得如果讓馮慶在這樣多馬仔下丟臉,自己必定不會好過。誰知這場舞跳了兩個鐘,馮慶又借夜深的緣由,將她拖去共用晚餐。 論黎莉再傻,這時候也看出馮慶必定不單單對她感興趣,而是真的看上她了。這讓她慌張,驚怕,甚至以為今夜貞潔不保??蓻]料到馮慶同她用過飯,談過話,還是將她放回家。這令黎莉不解,同時又慶幸。 聽完這一切,黎雪英皺眉,半天沒有說話。 “這樣下去不行,家姐,你暑課什么時候念完?”黎雪英問道。 “還有半個月左右?!?/br> “這半個月我辭掉打工,每天接你下學,半個月后,同我到新大學看看怎么樣?如果房子租定,就暫且在那邊躲一陣,反正你大學開課晚?!?/br> 黎莉猶豫,最后還是話:“得聽聽阿爸的意思?!?/br> 姐弟二人又談話片刻,認為這回需要同黎鵲話明,這件事到如此地步,已不能再隱瞞。 但誰都不知的是,當晚黎鵲沒有歸家。 兩人等阿爸等到凌晨,終于熬不住。 黎雪英給黎鵲call過電話,卻始終無人接。他掛心黎鵲安慰,想同警務司打電話確認。但一是黎鵲的確留下便簽,說今晚晚歸,二是這個時間實在不大妙。 他本想再等一個鐘,卻不知不覺尋了周公。 第二日天光,黎雪英猛然驚醒,推門去黎鵲屋內。 黎鵲不知幾點歸家,誰在床上沒絲毫直覺,發出輕微鼾聲。 黎雪英這才松氣,換好衫出門晨跑。 他想回來路上帶三份早餐,不想在早餐攤上遇見相熟的身影。 “阿鳳姐?”黎雪英剛開始還不可置信,直到女人勾著紅指甲提過豆漿。 “阿英?”阿鳳姐點根女士吸煙,畫著精致妝容,從上到下打量黎雪英,“頭一次見你穿衫這樣隨意,更嫩白。怎么,你家住在這附近?” 黎雪英點頭應過,和阿鳳姐到附近的桌坐下,又問她如何在這里出現,現在早晨七八點,九龍離這里還有段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