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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即將要打的這場硬仗,周明禮眉頭深鎖,神色肅穆。 “駕!”馬蹄揚起塵土,后方傳來隱隱的“嘚嘚”聲。 周明禮立刻道:“戒備!” 侍衛們即刻拔劍出鞘,齊齊向后看去。 一名戴著斗笠的白衣青年駕馭著一匹棗紅色的烈馬,在大部隊前勒住韁繩,掀開斗笠,露出精致而薄冷的一雙眼。 “吾奉王命,接管江州瘟疫一事?!毙l斂開口,出示詔令與一枚黑底暗金色的令牌。 周明禮一見那令牌,即刻翻身下馬,半跪于地。 黑底金紋,如王親臨。 其余侍衛也將劍重新收入鞘中,下跪行禮。 “無需多禮?!毙l斂放下斗笠,收回令牌,打馬穿入隊伍中,“疫情不容耽擱,繼續前進?!?/br> 他將詔令遞給周明禮:“廷尉大人且看看罷?!?/br> 周明禮接過詔令,自上而下極快掃了眼,神色微微難看起來。 他知道公子斂。本是楚國送來的質子,后來得了陛下的青睞。 上回金鑾殿中,公子斂當眾斬殺刺客,眾人有目共睹。他那時也在場,知曉這位公子并非空有一副皮囊,或許有幾分真本事。 ……可就算是天大的本事,那始終是楚人,將瘟疫這么重要的事交給他像什么話! 若是公子斂摻了一分私心,任由疫情發展愈發嚴重,存心亡了秦國,陛下又該如何自處?這些后果,陛下難道沒有想過嗎! 簡直……簡直是昏了頭! 周明禮司掌刑獄,是出了名的鐵面無私、不近人情。他性子直,說話也不會拐彎抹角,對衛斂的質疑明明白白寫在臉上,又礙于那塊令牌閉了嘴。 衛斂只當做沒看見。 對周明禮這樣的人,嘴皮子說再多都沒用,用事實說話才能讓人心服口服。 車隊一路緊趕慢趕,還是要適當停下來歇息的。待臨近江州,已是過了半月。 衛斂這半個月幾乎是個隱形人,既不頤指氣使也不喊累喊渴,和侍衛們一樣吃的是干糧。周明禮下令停車整頓或者重新啟程時,他也是毫無異議,倒叫周明禮提升了些許觀感。 他最怕人在宮里養尊處優慣了,出來折騰個沒完。不過現在看來,公子斂在路上還是很省心的。 但這不代表周明禮認可衛斂的能力。他并不覺得衛斂能夠在這場瘟疫里派上什么用場,這段日子以來衛斂的沉默更令他確信對方只是個來撈功的,沒真本事,自然也無話可說。 同為欽差大臣,倒似兩個陌路人,一路并不交流。 衛斂跟太醫說的話都比跟周明禮說的多。 王太醫年事已高,受不住舟車勞頓,故而此行并未前來。但太醫院中不少都是他的門生,皆投入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徐太醫也來了,同行的還有一名小徐太醫,是徐太醫的兒子兼徒弟,同樣醫術了得。 那少年不過十七歲,醉心醫學之道,其余萬事不管,假以時日,又是一代神醫。 某日夜里,車隊在一家驛站歇下時。衛斂在過道上恰好遇見徐太醫,問了句對此次疫情有幾分把握,徐太醫搖頭嘆息,悄悄給了他一個數字:萬分之一。 沒什么不敢言的。以往凡人從未成功對抗過瘟疫,哪回不是死了許多人命,直到人死光了,病也就沒了。 人人都知這個殘酷道理,也人人都有這個心理準備。 醫術領域廣闊無垠,世人所能掌握的不過滄海一粟,有大把疑難雜癥是攻克不了的。當下一個肺癆都是不治之癥,何況瘟疫。往往他們還未查出源頭,浩劫便大笑猖狂而去,留下無數生離死別。 說是賑災,不如說是一起送死。他們飛蛾撲火,力挽狂瀾?;鹞幢貢?,飛蛾卻一定會死。 人人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饒是如此,半個太醫院還是來了。并非王令,皆出于自愿。 此次賑災隊伍,無論是士兵還是大夫,姬越都沿用了“三不去”的規矩。 這是姬越十五歲第一次出征時對軍隊定下的規矩,但凡身臨絕境,需沖鋒陷陣,九死一生之時,有三種人可無需出列。 ——家有高堂而無兄弟者,可不去。 ——家有妻室妻無娘家者,可不去。 ——家有幼子子無母親者,可不去。 三不去,是為防止老人無人贍養,妻子失去依靠,幼子成為孤兒。 其余人等,皆需聽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也是姬越如此受秦軍愛戴的原因。有此統帥,軍心自然凝聚,也自然能所向披靡。 因為他們有這樣的王。 而今這“三不去”用到太醫院上,有大把的人可以選擇留在永平,卻還是自愿請命,來了許多人。 衛斂聽到這個答案,并不意外。 他頓了頓,似不經意提起:“我聽聞,徐太醫的夫人……” 太醫們一路上無聊,談天說地中扯出了不少陳年往事。有一件讓衛斂在意,說是徐太醫早年有個青梅竹馬、極為恩愛的夫人,可惜紅顏薄命,早早便去了。 衛斂現在對“愛別離”這種事,極為敏感。 徐太醫見其三緘其口,反而笑道:“公子不必為難,內人多年前病亡,這在整個太醫院都不是秘密。臣一生行醫濟世,卻救不了自己的夫人……說到底也是造化弄人?!彼f到這里,神色微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