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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時分,十幾個人影借著那些歪斜樓房的掩護匆匆掠過。他們時走時停,有時甚至需要匍匐在地上爬行過去。稍有失誤就會被無處不在的攝像頭捕捉到異動,進而引起潘或亞當的注意。 他們是一群第六區的逃亡者,有人造食物工廠的工人、裁縫、鐵匠、倒賣違禁品的小商販、清潔人員、還差幾歲才成年的少年……一群幾乎沒有什么共同點的人,決定在這一天晚上試圖逃離失樂園。 他們不是第一批想要逃走的人。越來越多的人選擇接入意識云——天域,越來越多的人在看到自己認識的人連接天域后得到的能力,也開始渴望得到那種歸屬感、那種處在集體中的強大感、那種仿佛擁有超能力一般隨時隨地看到不同地方的情景得到自己不曾學過的知識或用自己的思想影響遠在另一個城區從未見面的人的超越感…… 上傳者與沒有上傳的人幾乎有著某種本質性的區別,在大街上只要稍微觀察就能認出。上傳者的眼睛有些像是攝像頭,用一種疏離的方式觀察周遭的一切。他們的行動,包括走路的姿勢,待人接物的方式,都有些標準化,缺乏一些普通人會有的小動作。當上傳者的數量越來越多,偶爾會發生許多個人同時做出相同動作的古怪場面。 本來喜歡大笑的人不再笑了,本來喜歡去Club喝酒的人也不再出去了,喜歡吃垃圾食品的人突然開始頓頓吃素。上傳者們觀察著自己的親朋好友,將眼睛看到耳朵聽到的一切時時刻刻共享給云上的所有意識。他們開始評判沒有上傳的人們的行為,開始將上傳者和未上傳者區分開來,甚至將沒有接受改造的人當成“危險”的,因為沒有人知道那些人腦子里在想些什么。他們開始蔑視身體上的享樂,開始整日待在自己的屋子里,在意識云中無限漫游,被無窮無盡的思想和情緒影響著。 于是另一些人開始感覺到恐懼。 他們看著自己認識的親人、好友在上傳后好像變了一個人,甚至變得不再像人。 他們不想失去自己的隱私,不想共享自己的一切。有著相似恐懼的人們最開始是分隔的,因為沒人敢隨隨便便說出自己的想法,生怕被附近的上傳者聽到進而被整個意識云記住。但是人們總能找到交流的機會。 這一群人試圖從下水道逃走,因為從他們收集到的只言片語的消息中,他們知道亞當的前任機械師章荀就是從下水道逃走的。他們計劃了一個多星期,收集了路上所有攝像頭的安裝位置和轉動頻率,一直等到這一天晚上行動。他們幾乎成功了,下水道的入口就在前方十幾米遠的地方。 可是就在這最后十幾米的距離中,突然間明亮的燈光照射在他們身上,數個延伸機器人突然顯形,顯然是一批新制造的利用了章荀設計的隱身技術制造的機器人,在黑夜中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根本看不出來。 十幾個逃亡者驚慌失措地被圍困,在強烈的光照下瑟瑟發抖。為首的礦工抱住他哭喊的孩子,強壓恐懼對機器人哀求道,“放我們走吧!我們留在這里也沒有什么用,到了外面我們保證不會在外面亂說的!” 此時一架延伸機器人向前移動幾米,一道光速從它頂端的AR投影孔射出。亞當的3D影像出現在逃亡者們面前,他坐在金屬椅子上,緩緩抬起頭,仿佛王座之上審視著叛逃臣民的王,一雙空靈的藍色眼睛每掃過一張面孔,那面孔的主人就有種即將被碾壓成灰燼的恐懼感。 在章荀離開前,沒有人意識到亞當的可怕。他們以為只要被人類的身體困住,神就失去了力量。 當神救了他們,給他們的生活帶來便利,他們也幾乎忘記了神可以給他們的東西,也隨時可以收回。 “為什么要逃走?”亞當的表情平靜,語氣溫和。 “我兒子才只有十一歲,我不想讓他還沒見過這個世界就……就被上傳!”為首的礦工絕望地回答著,仿佛等待著下一秒就被延伸機器人射出的死亡射線燒成灰燼。 亞當嘆了口氣,說道,“我沒有強迫你們任何人上傳你們的意識。所有上傳者都是自愿的?!?/br> “但是我們真的有選擇嗎?”另一名商鋪老板帶著幾分怨氣問道,“那些上傳者……他們到處都是!他們時時刻刻盯著我們,把我們的一舉一動都記錄在云上。我弟弟也上傳了,變成了他們的一份子,搞得我現在都不敢回家!” “我男朋友也連入了意識云,我甚至不敢在他面前脫衣服,因為我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看著我們!” “走在路上會突然有我完全不認識的人罵我,說我對我爸不夠孝順體貼?!?/br> 人們控訴著,恐懼漸漸變成了怨氣。隔著幾個城區的距離,亞當還是感受得到。 亞當審視著每一個人,沉思片刻,說道,“如果你們不希望與上傳者生活在一起,我可以將你們分開。你們可以繼續過你們以前的生活?!?/br> 一道聲音憤怒地喊道,“你是要把我們關到集中營里嗎?!” 集中營,一個恐怖而邪惡的名字。 亞當皺眉,“不,我不會限制你們的行動自由。你們依然可以選擇留在原地。但是抱歉,我不能放你們離開?!?/br> 但人們還是不滿意,他們叫罵著,哀求著,怎樣都不肯滿意。亞當嘆了口氣,命令延伸機器人將他們先送去附近的看守處收集信息,然后再將他們各自護送回原本的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