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滄海橫流_分節閱讀_66
☆、第七十九章 王夫人謀算金玉緣薛家人入住將軍府 二月初,新皇尚未登基之時。京城之中,賈府,梨香院。 自從賈赦宣布大房不肯再管賈寶玉的日?;ㄤN,二房的日子就越發的捉襟見肘。賈寶玉雖然是個小孩子,可他身邊有多少傭人伺候?不說這些傭人,他自己每日里又要花費多少銀錢供養? 不算不知道,算出來之后就連賈寶玉的親娘王夫人也嚇了一跳。她這下倒是知道大房的邢夫人沒有說謊了,這賈寶玉一個小孩子的開支都能超過三個賈璉了。這還只是普通的金錢供應,還沒算上他平日里得到的一些宮中年節賞賜之物呢,這些東西才是真正有價無市的寶貝。 雖說能夠縮減一下寶玉平日里的花銷,可是王夫人無論怎么算也最多只能減去其中的三分之一。賈寶玉可是她唯一的翻身依仗了,就算苦了誰,王夫人也不能苦了她這個小兒子,她哪里舍得克扣了寶玉呢?再說了,寶玉住在大房那里,若是吃穿用度拿不出手,豈不是讓大房看了笑話?印證了大房那句替二房養兒子的話? 可是既然不能克扣寶玉的用度,也就只能去克扣別人了…… 這賈家二房在分家上本就沒能撈到什么錢財,就算賈政已經把趙姨娘和賈環趕到了莊子上,不管他們的死活,這府里面除了周姨娘這個隱形人和住在老太太那里的寶玉,也是有著大大小小六個主子的,這幾位主子哪里都不能動,還能怎么去節流? 大兒子賈珠那里整天病病歪歪的,沒有一天離得開苦藥汁子的,補藥之類的更不知喝了多少,不給錢買藥,難道看著他死嗎? 大少奶奶李紈一向最是省錢,可她恨不能將家中所有的銀錢都換成補藥喂到自家相公嘴里,再克扣也扣不出什么東西了??丝鬯拖喈斢诳丝圩约簝鹤?,王夫人也很是為難。 賈蘭,說是他們二房的長子長孫,可是哪里有長子長孫該有的待遇?他父親如今身子不好,母親又一門心思只知道照顧他父親,就算偶爾想起來要管教他,時候也不能多了。祖父祖母都道他命硬克父,對他也不親近。他這個二房正經的嫡長孫倒像是個野孩子一樣,明明親眷齊全卻根本沒人理睬。 賈探春那里就更不用說了,她的屋子里就跟個雪窟窿一樣,正剩下四面白墻了,什么值錢的東西都沒有,全被丫鬟婆子們拿去賣了換銀子花了。她平日吃穿上比起府中的下人都不如,又沒有長輩的護持,到得今天能活著就算不錯了,哪里還有什么克扣的余地? 王夫人不想克扣自己,再怎么說她也是個官太太,總也得有幾個丫鬟伺候著才行吧,算來算去只剩下丈夫一人了,可是難道要她去克扣賈政嗎? 要說這賈政,只干個從九品小官的活計,還每每被人廷參罰奉,當官許久,一點兒錢財都沒撈到,反而搭出去了不少。這也就罷了,他還非擺著讀書人、官老爺的威風,平白養著許多沒用的清客。 這些清客可不比府中的奴仆,都是有功名在身的文人,養著他們每個月都得耗費大把的銀錢。若這些人能有什么用處也就罷了,偏偏他們什么事情都不肯管,只負責在府中和賈二老爺談論詩詞書畫、文人之事,半點有用的事情都沒做,倒是溜須拍馬這方面很是擅長。 要說節流,合該將那些沒用的清客趕走才對,可是王夫人哪里敢這么做? 自從印子錢的事被她自己當著兩房眾人的面捅破,賈政看她的眼神不要說溫存了,連無視都不存在了,就只剩下了深深的厭惡。稍有不順心就對她劈頭蓋臉地一頓斥責,更有幾次差點就要對她動手。 那幾次都被王夫人借著王子騰的名字給壓了回去,仗著賈政官復原職還需要王子騰使力,這才保全下了自己??墒沁@些清客是賈政這個好顏面之人最重視的了,若是她敢動可就未必能夠壓下賈政的怒氣了。 王夫人倒也想過和大兒子商量商量,節省下一些銀子來。她也沒敢板著臉,扯出一絲笑模樣進了賈珠的屋子,和他們三口才不過說了幾句話,整個屋子的氣氛都冷了下來。 李紈的手腕抖了一下,好好的青瓷茶碗掉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她也顧不上收拾,只是呆愣地望著王夫人說道:“太太這是想要逼死我們一家嗎?” “你這說的什么蠢話?”王夫人瞪了一眼兒媳婦,“你們一家?這話說的,好似我不是珠兒的親娘似的,難道這院子里的都不是一家人了嗎?” 王夫人以為能壓下兒媳婦,誰知平時嘴拙的李紈此時也顧不得許多了,咬著牙說道:“兒媳不敢??墒翘埧纯创鬆斶@屋子,可有值錢的物事?” 她抽出了絲帕,拭去了眼角的淚水,“自從住進梨香院,大爺每日吃的藥就供不上了,兒媳知道家中困窘,也不敢難為太太,只得將箱中的嫁妝和屋中事物當了換藥。就算這般也還是不夠,還拿什么來節省開支?” 王夫人聽到這話也很是尷尬,在賈府住著的時候賈珠的藥物用度都是公中出的,可是分家以后,二房沒分到什么錢財,賈珠的藥也就變得時斷時續了。本來也不是完全供不起的,只要辭退了賈政的幾個清客……可是依照賈政的脾氣,怎肯如此…… 她不知道,在李紈心中她和丈夫賈政完全是半斤八兩。賈政非要請清客,不顧兒子死活,難道王夫人就顧著賈珠的病了嗎?她李紈為了節省開支將所有丫鬟都辭退了,只剩下兩個婆子照應著,省下丫鬟的月錢來供著丈夫,王夫人現在身邊還有十幾個伺候的人,真要節省開支不應該先想想誰的丫鬟婆子多嗎? 李紈低聲哭泣,賈珠卻胸中怒氣勃發,他身為傳統文人,倒是不痛恨父母,可是對于那個基本沒見過面的弟弟就不一樣了。他手中的銀錢是用來買藥救命的,他那個弟弟是用來吃喝享受的,現在他的親娘卻要讓他省下救命的銀子去供弟弟享受…… 他說不出怨恨父母的話,可是對賈寶玉卻是越來越心寒。他還記得屋中嘴碎的婆子曾經背著他說過,“如今珠大爺身子骨徹底廢了,還有什么用處?老爺太太也就只能指望著寶二爺這個兒子了,蘭哥兒將來也得指著寶二爺過活呢?!?/br> 我的兒子憑什么指望著他過活?我還沒死呢,憑什么父母就覺得我不行了?賈珠越想越氣,氣悶之下直接一口血嘔了出來,噴濺在地上,染紅了一片。 “宮裁,”賈珠推了推想給他擦唇邊血跡的妻子,“別說了。從下個月起,府里再發我的月錢就不要去取了,我都已經是廢人一個了,還吃什么藥呢?早死或許還能早些超脫,這銀子還不如用來供養弟弟,也是給父母養下個依靠?!?/br> 聽得這話,李紈泣不成聲,旁邊站著的賈蘭幾乎用惡毒的目光望著房中的王夫人。 “這,這倒不用,你且好好養著吧?!蓖醴蛉烁纱嗨π涑鋈チ?,邊走邊覺得大兒子一家果然不是自己的依靠,這話說的,不過讓他們省下些銀子,倒像是要了他們的命一樣,就像寶玉成了氣候他們就不占光似的。相比起越病秉性越變的大兒子,果然還是小兒子值得依賴。 銀子怎么算也不夠花,既然節流不成,那就只能開源了。 話說的容易,可是王夫人實在是沒有什么錢生錢的門道。殺雞取卵這一手她倒是擅長,怎么培養會下金蛋的母雞,她是完全不明白。過去為了開源,她連放印子錢這種斷子絕孫的招法都想出來了,可見來錢的正道她根本就不知道。 眼看著手里攥著的銀錢越來越少,就連她的嫁妝都當了好幾件了,越發困窘的王夫人猛然間收到了薛家的來信。 薛家的當家夫人也姓王,是王夫人的親meimei,算起來兩家也是姻親的關系。薛家雖然不是官身,可是錢財卻是頗多的,幾輩子下來怕是有數百萬兩的身家,王夫人這個財迷心竅的人物當然愿意與薛家論親。 王夫人過去讀書不多,可也不是一個字都不認識,磕磕絆絆地將信看完,還是能知道信上說了什么的。 信件的大概內容就是她這個meimei的兒子薛蟠倚財仗勢,打死了人命,在金陵鬧出了人命官司,現如今這官司被兄長王子騰找人給擺平了,可是這金陵也就不能住了,薛家這才起意全家進京。 雖說是進京,可也不好說是因為逃避官司才來的,只說是薛家女兒薛寶釵要進京備選公主、郡主的陪侍,充作才人贊善之職,又道薛家京中的幾處生意要做調整,便一為送妹待選,二為望親,三為戶部支賬,這才入的京城。 若是此時匆忙進京,薛家在京城的房子早就年久失修,一時整理不出來,這便想起了親近的賈、王兩家。 按理說他們住在王家也不是不行,可是王子騰至今巡邊未歸,王子勝向來不和薛王氏親近,所以薛母就想起比較親和的jiejie賈王氏了。想著他們賈家家大業大,應該能夠容納他們一家人才對,等他們騰出手來好好修繕房屋,購買院落,再行搬出就是。 薛家這么一來信,王夫人倒是想起薛家那些財物來了。她最近這段日子實在是捉襟見肘,拆東墻補西墻,再這么支撐下去,怕是她的嫁妝都得搭進去不可。雖然有言道,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可是這賈家的銀錢多數用來填元春的深坑了,余下的那些,大頭更是落在了大房的手里,她是實在變不出錢來了,可這不就送上門了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 薛家人那么有錢,她若是能出頭讓他們住進賈家,豈不就方便就近從薛家得些錢財了?這薛家的老爺已經沒了,就剩下她的meimei拉扯著一雙兒女,她這個meimei她是知道的,耳根子最是軟的,一向聽什么信什么,還不是隨便哄一哄就能得來大把的銀子? 還有她那個未出閣的外甥女,算起來歲數也不過比寶玉大了兩歲而已,也是比較相配的。那老虔婆盤算著讓寶玉定下林家的女兒,可是照王夫人來看,那林黛玉看起來就是個短命相,林家又已經失了依仗眼看是不成了。她這么住在大房,那林家的絕戶財豈不是都讓大房得了去?就算真的嫁給了寶玉也不剩下什么了,這豈不變成人財兩失了嗎? 可是薛家的女兒卻是不同的,她親娘是自己的親meimei,憑著薛王氏的性子難道還能短了女兒的嫁妝嗎?等她嫁給了寶玉,那些嫁妝銀子還不都是他們二房的,也就不用擔心大房趁機伸手了。 說是這么說,想是這么想,可是他們二房現在只占著一個梨香院而已,這么個小院子自己住著都嫌擠得慌呢,哪里還容得下薛家也住進來?她對自己的meimei一向是報喜不報憂的,分家的事情薛母根本就不知道,現在再說出來豈不是丟了面子? 就算她肯將梨香院再讓出幾間房子,自己擠上一擠,薛家也定是不愿意的??扇羰前蜒彝馔?,她剛才的算計豈不都落了空?一想到那百萬的家私都要便宜了別人,她心中就一陣痛。 思來想去許久,倒是真讓王夫人想出了一條計策來…… 賈府,榮禧堂。 賈大老爺正坐在正堂里面的搖椅上伸展著筋骨呢,一邊悠閑地晃著椅子,一邊欣賞著新到手的金石古玩,他只覺得一陣陣舒爽,仿佛身在仙境。這時候,一個機靈的小廝從門外閃了進來,連忙向大老爺施了一禮。 “有什么事?”賈大老爺賞給那小廝一個眼神,又轉頭去看手中的印章了。 “老爺,聽說梨香院那邊收到了薛家的來信,言道薛家要進京了?!蹦切P說道:“信上寫著薛家此來是為了送家中的女兒備選公主、郡主陪侍的,順便來京探看老親。據說一路上光是金銀細軟就裝了不下好幾船,更有好幾船送給老親們的表禮呢?!?/br> “薛家不止給那邊送了信,給王家的信更是早早就送過去了,只因薛家在京城的老宅久失打理,因此想要問問賈家、王家能不能借個院子予他們,好稍作休整,給他們時間整理宅院?!?/br> 聽到有那么多金銀外加表禮,若說不動心,那純粹是騙人。賈赦雖然做夢都想發林家的絕戶財,奈何林如海至今還撐著沒死呢,這錢就是再多也得等幾年再說。而且萬一這林家的事情鬧大了,最后落下個抄家的下場,這份錢財怕是還落不到他的手上呢??裳夷抢锟墒怯鞋F銀的,若是能得來,豈不是比他干等著林家那份錢財要管用的多? 這一說,賈大老爺就有了心思了。薛家入京需要探望的老親無非就是王家和賈家,這王子騰不在京城,巡邊未歸,也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回來,因此王家未必肯留下薛家之人。老二那里不過就是個小院落而已,他們自己住著都擠得不行,還怎么招待薛家的人啊…… 倒是他們大房,不但院落夠用,而且地方也大,自己的兒媳婦王熙鳳更是那位薛母的親侄女,這不就論上親戚了嗎?只要能把薛家人拉進將軍府里面住著,他們的錢財早晚不都得落到他的口袋里…… 他一琢磨,估計二房的王夫人也想著怎么接待薛家呢,可就他們那點兒地方,拿什么招待老親?一想到他將要截胡了二房的好處,賈赦相當得意地點了點頭,很好很好,只要二房沒有便宜占,他心里就舒服了。 賈大老爺哪知道這就是王夫人想出來的計策呢?與其她自己張口求著大房留下薛家,還不如讓賈赦自己盯上薛家的金銀呢。薛家就這么一對兒女,只要薛寶釵將來嫁給了他們家的寶玉,還不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王夫人猛地皺了皺眉,說起一對兒女,她倒是想起來那個薛蟠了。這薛蟠歲數也見長了,眼看就到了要說親的歲數,若是賈赦打起了親上加親的主意,非要把迎春說給薛蟠,那么依著大家族不得換親的說法,寶玉和寶釵的婚事自然也就黃了,那薛家的家產豈不就都成了大房的? 她越想就越有可能,那迎春雖然只是個庶女,卻也是三等將軍的女兒,更是大房唯一的女孩。當初那個老虔婆還不只是個庶女,當年都能嫁給老太爺做了國公夫人,那么一個三等將軍的庶女嫁給一個皇商又有什么不行的? 自從印子錢一事鬧了出來,王夫人就與大房隔閡深重,互為仇讎,就是損人不利己她也不想大房占了便宜!一想到大房將會占了便宜,她簡直全身都不自在。 就算親上加親,這大房和薛家到底是隔著一些,哪里有她二房與薛家親啊??墒桥畠涸谥匾缘降妆炔簧蟽鹤?,若是薛母一心要替兒子攀上賈家大房的好親,她的寶玉豈不是什么都撈不到了? 不行,王夫人一咬牙,說什么也不能便宜了大房,若是老大沒有這個心思也就罷了,若是有,她說什么也要把這件事攪黃了不可! 薛家進京,正趕上了新皇登基的日子,等到了賈府,邢夫人、王熙鳳等人迎出了大廳,將他們一行人接了進去。因為來的薛母是王夫人的meimei,邢夫人難得沒甩臉子,倒是讓王夫人坐進了大廳,沒不讓她進門。 姐妹相見,自然是悲喜交集,等拜見了賈母,賈、薛兩家一番敘話之后,又要治席接風洗塵。 賈赦在席間言道,請薛家暫住賈府,他愿意讓出一片院子來給薛家暫居。薛姨媽當然沒有不同意的道理,雖然她此時也看出自家jiejie在這賈府之中似乎沒有信中說的那么有地位,可是大房之中還有她的親侄女王熙鳳在,無論大房二房誰掌了權,他們薛家作為老親住進賈府都說得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