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之滄海橫流_分節閱讀_49
“喔?是陳家莊的人啊,陳家莊那倒是個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果園,養的鴨子尤其是好,最是適合做三套鴨這道菜了?!苯疵菜齐S意地說道。 陳山估計完全沒想到揚州城外真有個陳家莊,而且對面這人竟然知道那地方,差點就露出了破綻。他抿了抿嘴唇,這才干巴巴地說道:“是,是,公子說的是?!?/br> “哎,你既然是陳家莊來的,不知道你莊上的陳管事身體可好?前兩年遇見他的時候說是腰腿都不成了,一遇到雨天就疼得厲害,動都動不了,后來聽說他請了位姓張的大夫給治了治,也不知道治沒治好,用不用再找人看看?!苯赐媪送媸种械纳茸?,仿佛不經意地問道。 陳山頭上的汗都要下來了,他根本就不知道揚州城外的什么陳家莊,這些不過是他胡亂說出來騙人的,結果一下就撞上個真的去過陳家莊的人,這下面的謊話該怎么圓場??? 可是這時候不說話又不行,他咽了口唾沫,試圖讓自己鎮定下來,強撐著回答:“回公子的話,如今陳管事的腰腿可是好多了,那位張大夫開的方子很靈?!?/br> “呵呵,是嗎……”江源表情柔和,將手中的折扇一節一節地收了起來,然后猛然就將扇子狠狠地敲在了桌子上,發出了“砰”的一聲巨響,將那陳山嚇了一跳。他下意識就抬頭去看江源的臉色,卻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一股股的陰冷氣勢撲面而來,嚇得本來就心里有鬼的陳山面無血色。 “你謊話編的不錯嘛,說的倒是挺溜的,可惜句句是錯!”江源又敲了一下桌子,看著渾身哆嗦的陳山冷冷地說道:“揚州城外確實有個陳家莊沒錯,可是陳家莊周圍只有山,沒有水,雖然有果園,卻養不了鴨子,反倒是那里的竹筍很有些名氣。陳家莊里面也沒有姓陳的管事,他們莊上的老爺是姓陳的,管事卻是姓徐!那位徐管事沒有腰腿病,而是經常的咳嗽,請來的大夫也不姓張,反而是姓李。這些事你統統都不知道,還敢自稱是陳家莊的下人,想來定然是不知從哪里跑出來的逃奴!回頭船一停,我便派人送你去衙門,且看那里的官老爺怎么定你的罪過!” 江源語速極快,一連串的證據被拿了出來,中間連口氣都不喘,嚇得他面前的陳山臉色煞白,面無人色。撒下的謊話被人當面一一揭穿,還要把他當做逃奴送去見官,這可怎么得了? 靖朝律法規定,若是逃奴被官府抓到,可是要定罪為充邊的!充邊在這時候與死刑有什么區別? 江源的話語快如利劍,句句都戳穿了他的心防。他本就不是什么擅長撒謊的人,又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管事,哪里見過這種嚇人的場面??? 陳山也不敢再坐在床上了,立刻跪在了地上拼命地磕頭,連聲喊道:“公子爺饒命,公子爺饒命,小的不是陳家莊的下人,小的其實是金陵人。是小的該死騙了公子爺,不敢求公子爺原諒,只求公子饒了小的的性命吧?!?/br> 江源心里暗笑,他也不知道揚州有沒有一個叫陳家莊的田莊,剛剛不過是隨便說上兩句詐上一詐的,結果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子自己倒是搶先招了。 他也不露聲色,保持著憤怒的口氣說道:“喔?剛剛說謊說自己是揚州人,現在又騙我說是金陵人士,過一會兒你是不是又變成蘇州、杭州的人了?!” “小的不敢再說謊了,小的確實是金陵人。對了,小的也不叫陳山,而是叫陳三啊。還,還有,小的現,現在是金陵王家三房的下人。小的沒敢撒謊啊,確實是金陵王家的下人啊,不是逃奴,真的不是逃奴啊?!标惿?,不,是陳三已經被江源嚇得磕巴了,期期艾艾前言不搭后語地說出了自己的身份,眼巴巴地望著江源,跪在地上全身都在發抖。 金陵王家?江源目光一沉,露出一絲微笑來,說道:“金陵王家?可是都太尉統治縣伯王公之后的那個王家?” 陳三這回不磕巴了,他看著江源溫和的微笑,以為江源和王家有淵源,連忙說道:“正是縣伯王家。小的是王家三房府中負責跑腿的小管事,專門負責送信的?!彼陆催€是不信,又說道:“三房大老爺和京中的王子騰大人是堂兄弟,名諱乃是王子朋,您要是知道他老人家的名諱便知小的不是胡言亂語了?!?/br> 江源一副不相信的樣子,“這王家的人我也熟悉,我在京城販貨時和王仁王兄也是一起喝過酒的,你可別以為我不知曉王家的事情,就可以蒙騙于我。你既然是金陵人,又怎么會在這里出現?還說不是逃奴?!” “不敢不敢?!标惾Я艘ё齑?,為了保命,到底還是說道:“小的確實是金陵人,被我家老爺派來揚州這邊辦事的,誰知同船的人中有個歹人,小的到了揚州時他卻擒住了我,不許我下船辦事,又把我丟到水里面打算淹死,還要多謝公子救小的上船?!?/br> “派你到揚州來干什么?我記得王子朋王老爺在揚州沒有產業???”這句話純粹是胡謅,江源連金陵王家有幾個人都不知道,哪里知道那個沒聽說過的王子朋在揚州有沒有產業。 好在這王子朋在揚州還真的沒有產業,那陳三點了點頭說道:“我家老爺派我來送信給揚州知府宋老爺的,結果現在信也被歹人搶了,還把小的丟到了水里差點淹死?!?/br> 看著這陳三沒有亂說的意思,江源這才支吾幾句混過去了,關門離開。他走出船艙,望著江中明月皺了皺眉。揚州知府宋老爺,那不是宋臣嗎?這宋臣他不是甄家的門人嗎?沒聽說甄家倒了以后他投了王家???那封信上面寫的是什么?又有誰想要得到那封信,甚至不惜殺人滅口? 看來這江南也是很混亂啊,也不知道林鈞這段日子有沒有探聽出什么來…… 那個陳三一直被關在船艙里,船只倒是漸漸接近揚州了。 江源是朝中的二品大員,可是權勢比起一品的官員也只高不低,更是太子司徒晟的親信,這揚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哪有不想拍他馬屁的? 更何況太子殿下的嫡長子司徒燁也坐在他船上,就算不接江源也得接接這位殿下吧。 于是,揚州府上上下下的官員齊齊站在渡頭那里等待,一見官船到來,立刻迎了上去。 這等場面一路上司徒燁見得多了,他在京城中多大的官員沒有見過?就這些二品以下的官員一點都不能激起他的興趣,擺出個“同志們好”的表情就算混過去了。 江源倒是和他們寒暄了幾句,也不多說什么,借著別人的介紹瞄了那位宋臣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側身體有些虛弱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發現他看過來,立刻恭敬地向他施禮,竟然是巡鹽御史林海。 與官員們寒暄完畢,江源以一路坐船勞累為借口要前往驛站居住。 雖說官員住在驛站是正常的,可是驛站到底不如宅院,里面的擺設不過與客棧仿佛,實在不怎么舒服。 揚州的官員開始還勸他不要住在驛站,后來見江源不聽也就不多愿多勸了。他們這些官員多數都和江源不是一路的,江源要是真的不住驛站住到他們家里,非得惹出大麻煩來不可。他們的背后勢力還不得懷疑他們有心投靠司徒晟那邊?到時候司徒晟不肯收,背后的勢力又下毒手,他們這些人可就慘了。 江源也不在意,帶著司徒燁就住進驛站去了。他不知道林鈞得沒得到他到達揚州的信息,還等著和林鈞好好商談一下江南的形式呢。這江南之情,情勢詭譎,不小心謹慎絕對不行啊…… ☆、第六十五章 匯林鈞二人觀圖略見林海探花生感慨 當晚夜間,將自己喬裝改扮成驛站內仆役模樣的林鈞果然找了過來。 江源在江上慢悠悠地在每一地停磨時間,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可要一路快馬加鞭拼命趕路才成,趕到江南之后沒有時間休息,又要抓緊一切時間收集信息,忙碌了這些天,他現在看上去比起在京城的時候可是憔悴多了。 不過人雖然變得憔悴了,眼睛之中卻閃耀著興奮的光芒,這種被重視被提拔的感覺掃清了他身心所有的疲憊,讓他振奮不已,充滿了力量。 江源沒有選擇避開司徒燁。他很明白,司徒晟之所以要讓這小孩子跟著他,就是覺得他這種年齡已經可以旁聽一些朝政了。聽不聽得懂是另一回事,首先需要讓他適應的是他自己的身份,皇子皇孫除非不想成就大事,否則都是這么過來的。每件大事都能旁聽的話,等到他十幾歲的時候心智就要遠勝過旁人了,也能承擔起國家大事了。 林鈞見到司徒燁留在這里也沒有多問什么,看到門外的親兵重重把守,無人能靠近他們所在的屋子之后,他從懷中小心地掏出了一張地圖來,展開平放在了桌案上。 這張地圖很是奇怪,上面得每個地名旁邊都標注著一些當地官員的職位和姓名,不過這姓名所用的顏色各有不同,有些是紅色的,有些是藍色的,有些是綠色的,有些是黑色的,黑色之中,又有幾個名字用圈給套了起來,種種名姓交雜在一起,很是奇特。 林鈞指著地圖,介紹說道:“這紅色的名字代表這些官員所屬的勢力是勛貴,藍色則代表他們是世家的爪牙,黑色的姓名指的是朝廷這邊的人,特意畫上圈的代表是太子殿下的勢力,最后綠色的官員是至今還未能查明身份之人。這份地圖我是從殿下派往江南這里的探子手中得到的,應該還算準確……看起來頗有些觸目驚心啊?!?/br> 林鈞說的沒錯,這張地圖確實很驚人! 在地圖上,代表勛貴的紅色勢力和代表世家的藍色勢力犬牙交錯,各自占有領地,已然占據了大半個江南之地??墒谴沓⒒蛘哒f是老皇帝的黑色除了軍隊以外,在文臣那里不過是小貓兩三只罷了,而太子殿下的勢力就更小了,他掌握中的官員加起來也不過是一掌之數,看上去非??蓱z。綠色的沒有查明所站隊伍的官員也不過幾人而已,還不能確定他們到底是誰的人馬。 這說明了什么?這說明在這江南之地,絕大多數的文臣都站在了勛貴和世家的隊伍里面,江南早就不屬于朝廷,而是屬于這兩股勢力的了。 這所以沒有亂起來不過是因為他們互相敵視又勢均力敵,一旦他和林鈞一個處理不當,除惡沒有禁絕,就有可能會引發很嚴重的結果,甚至讓江南百姓都受到殃及。 江源皺了皺眉,然后說道:“他們總不會都那么‘忠心耿耿’吧……”說話間,他微微抬頭,雙眼散發著神采緊緊盯著對面坐著的林鈞。 “當然不會?!绷肘x勾起了嘴唇笑了笑,心道江源果然是太子殿下麾下的第一謀臣,應變的速度果然驚人,不過看了幾眼就能看出內里的破綻,就憑借這份敏銳的洞察力便足以稱雄了。 司徒燁坐在旁邊聽得暈暈乎乎的,完全不明白為什么官員不忠心朝廷,自己的老師和那個被派來探查江南情況的林鈞大人還會笑。不忠心不是不好的事情嗎? 江源拍了拍司徒燁的腦袋笑著說道:“我就知道這些家伙會是靠不住的墻頭草,不會效忠朝廷,也不會效忠任何人,他們只懂得利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會在意?!?/br> 他笑著從桌邊取過毛筆和顏料在地圖上寫畫著,一會兒就添加上了一些世家、勛貴方面的信息。等他將各大世家和勛貴家族所在的位置標注在地圖上之后,地圖上的態勢就看得更加分明了。 果然,在大的世家所在的地區,官員之中靠向世家勢力的文官便成了絕大多數,而勛貴們大量聚集的州府,投靠他們的官員也占據了優勢,能在對方的勢力之中存活下來的與他們立場不同的官員幾乎沒有。在勛貴駐扎的金陵,所有官員幾乎都倒向了勛貴,而在世家分布更多的杭州,官員們幾乎都匍匐在世家的腳下…… “還沒有明白嗎?”江源揉了揉弟子的小腦袋,說道:“這些分屬于世家和勛貴勢力的官員之中大多數人都并不忠誠于他們明面上的主子,不過是畏懼他們的勢力才愿意暫時聽從他們的吩咐罷了,聽命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頭上的官帽,真到了動真章的時候,他們未必會聽從這些主子的吩咐,甚至有可能賣了他們的主子?!?/br> “你看,”江源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名紅色姓名的官員,“三藩之亂以來,今上為了削弱世家和勛貴的力量,經常會調換江南官員任職的位置,比如說這個人吧,前幾年的時候還在世家楚家所在的地方為官,當初他也做過楚家的爪牙,沒少幫楚家辦事,一副忠心耿耿的樣子,可是現在一旦被調換到了勛貴集中的金陵,又立刻變成了勛貴的手下,幫著勛貴欺壓良善了?!?/br> “哼,這些江南官員從來都沒什么忠心可言,在哪里為官就替哪里的人辦事,效忠于哪里,雖然看上去像是一心聽命于主子,可是一旦他們的主子倒臺了,或者他們被調走了,這些人就會立刻改弦易轍,給自己換個主子,絕不會為了所謂的‘忠義’把自己的前途給搭進去的?!苯摧p蔑地說道。 “也就是說,想要徹底鏟除江南的世家和勛貴的龐大勢力,絕不能從枝干剪起,枝干剪下去再多,還是能長回去,就是樹干被攔腰截斷,一樣能繼續生存,必須要釜底抽薪,直接鏟斷他們的樹根才行。只要能鏟斷了他們的根源,也就是消滅了世家和勛貴本身所具有的勢力,那么其余這些依附于樹根之上的枝干也就立刻倒戈相向或是煙消云散了,剩余的那點殘余的力量也沒有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動動手指就會灰飛煙滅?!绷肘x說道。 江源揉了揉太陽xue,“可是問題就在于我們沒辦法一下子釜底抽薪啊?!?/br> 想要將這兩股勢力連根拔起,就需要趁著敵人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迅速出擊一擊致命,將所有水準以上的世家勛貴一網打盡,一個不留,這樣才能達到目的。 最好的辦法就是將世家勛貴全部滅族,可這顯然不太可能……就算不能如此也應該將他們全數抄家才好,可是這件事又不可能。太子殿下也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亂來,沒有抓住對方的破綻就這么胡來,就不是明君所為了,倒會被貶低為昏君! 看看當初的甄家,老皇帝一個命令將他們抄家滅族了,看上去是鏟除了他們沒錯??墒墙酉聛砟??甄家名下的勢力卻被其余的勛貴和世家們所接收,而老皇帝派去江南占位置的官員,到了江南也都慢慢叛變去追隨這些勛貴、世家了。所作所為盡數付諸東流,反而給世家勛貴增添了力量,本以為能夠斷其一臂,實際上卻連揚湯止沸都沒做到,完完全全失敗了。 這說明什么?說明除非將世家勛貴的勢力有一個算一個全部同一時間收拾掉,否則這兩股勢力就依然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只要讓他們的殘余勢力緩過氣來,那么朝廷有多少力量都被想在江南這里施展開。 無論朝廷在京城多么占據上風,只要江南不在掌控之中,那么世家勛貴就難以打倒。今天打倒,明天又會興起,根本沒辦法根除。 要鏟除世家、勛貴其實很簡單,而今不比當年,當初江南的兵權落在了勛貴的手中,曾一度壓得世家喘不過氣來,就連朝廷的力量在江南也根本站不穩腳跟。 可是現在東平、南安兩個郡王都已經倒下了,他們的軍權也已經被朝廷牢牢的掌控,只要軍隊一出馬,想要鏟平世家、勛貴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只要老皇帝肯拼著被史書責罵下一道旨意,那么世家勛貴立刻就會崩潰瓦解,再也不復存在。 可是就是這么一句話,卻沒有人說得出口! 江南的兵權沒有落到司徒晟的手里,而是盡在老皇帝的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