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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孩子被捉回來后,經過篩選,淘掉一批失了心神癡傻的,剩下一批聽話但還有些意識能力的。喂一年藥,再扔到演武場,叫他們與瘋癲的魔修比試。 白晚樓是唯一一個只看了一遍劍法便會,扔到其中能活下來的,絕頂劍傀。 “但是他跑了,殺了兩個人,跑出了血獄?!睂O離望著江原,“他從未違抗過命令,他是最出色的一尊人偶??伤谷慌芰?。你知道是為什么嗎?” 江原面無表情看著他。 孫離笑了笑:“為了救人?!?/br> 救一個覺得自己命大的人。 “你只道是你命大,天不收。但若不是他將你從崖間救起來,喂了藥,喂了水。你再厲害,也是一個天生天養各修雜學的毛頭小子。不是餓死就是渴死,喝自己的血還會毒死。你真當自己命大呢?!睂O離道,“這不叫命大,叫命不該絕?!?/br> 世上的人大多是差不多的,就是看人運氣好不好。運氣好的,像江原,在危險時有人救,頭一回叫白晚樓撿回條命,再一回薛燦費了半身功力將他拉回來。運氣不好的,比如孫離,自小被人捉走廢了根骨,從此再不能修行,手無縛雞之力,只有煉煉丹煎煎藥。 那個時候如果有人能救他,如果孫璽多關心他一些,而非只關心他的藥田,是否孫離就不必受斷骨斷筋之痛? 你看,同樣是人,差別就是這么大。 這些事,江原聽白晚樓說過一次。白晚樓當然不可能告訴孫離,薛燦既不知道,當然也不會告訴孫離,那孫離又是怎么知道的? 孫離要知道,很簡單。 當年他們遍尋白晚樓與江原,如何也找不到兩個乳臭未干的小子,便去找孫離的。藥是孫離研制,白晚樓既然是拿藥喂養的,識藥香就能辨人。 但白晚樓也算機靈,知道這一點,故意挑了一片藥田。西域多奇花異草,自然也有異香。白晚樓帶江原藏的那塊地方,周圍有藥草混淆了他身上的味道,又有水汽沖淡了這股味道,叫孫離他們要以香辨人,還費了不少功夫。 畢竟孫離他們根本沒想到,一個不過幾歲的從未出過大牢的孩子,會有這么多心思。還曉得要利用地形地勢躲藏。若不是白晚樓自己從崖底爬上來出現在他們眼中,或許當年要找到江原的時日還要再晚一些。 白晚樓會突然回來,誰也沒料到,一時竟不敢下手。他們任白晚樓鉆回了大牢,以為他要拿什么要緊的東西,還在暗中觀察。等白晚樓又跑出來,才一涌而上,將人捉住。 掰開白晚樓的手一看,才發覺他握在手中的,竟不過是些花花草草,都已經干癟了。還以為會是偷的什么靈丹妙藥,果真無趣。 “一個絕頂的劍傀有了心,懂了痛,知道什么是生,什么是死,那就沒有用了?!睂O離道,“沒有用的人會被如何處理,你應當知道?!?/br> 唯有殺了,以絕后患。 但要殺一個人,有時候也難。 比如江原,當年江原與薛燦生了兩心,薛燦本要殺他,卻如何都下不去手,只好慢慢耗著熬著。又比如白晚樓,絕頂天資,若殺了,世上再難找出一個白晚樓。 殺之可惜,棄之不能。那要如何處置? 就要他忘卻前塵。 冰棺是個好東西,死人在其中不腐,活人在其中算半個死人。白晚樓被捉回去后,喂了失魂丹,被安置在冰棺之中,再每日佐以丹藥保他不死。 但是這個過程很漫長。 忘記一個人一件事,有時很快,有時需要很久。失魂丹喂下,若非白晚樓自己消化完藥性,自己醒來,便是無用之功。但本該三五日就能起的藥性,對白晚樓卻失去了作用。他就躺在那里,任藥性吞食著身軀,就像能睡千年萬處,遲遲不醒。 直到所有人失去了耐心,從此忘了這個人,這件事。而藏了一個秘密的大門緊緊關著,其中空空寂寂,寒冰覆霜,霜里藏梅,再也沒人打開過。 “他之道元初成,是以無情無心之境所結。你叫他有了心,生了情,從他選擇殺了守衛跑出去那一刻,他有今日便是必然。我道他這樣的人為何還活著,原來忘憂丹的效用?!?/br> “如今他將你全部想起來,眼中所見是你,道元所結是你,他道元不碎,誰碎。他不死,誰死。他選了你,便是選了一條絕路?!?/br> 孫離看江原面色駭然,太陽xue處青筋直鼓,袖袍無風自動,端的是血氣上涌,將要瘋癲的模樣,大約下一記就要將他暴擊而亡,反而心中快意。 他想死很久了,可惜就是死不了。 “我猜猜,他如今這副模樣,你已與他訴了衷腸,有過肌膚之親,兩心不疑,情篤至深?人嘛,得到過就算了。天涯何處無芳草,做人莫要貪得無厭——”忽地‘呃’一聲,孫離喉間驀然多了一只手,再也說不出話。 江原輕輕捏著他的喉管,汩汩的血液在他指下涌動,就像他心中的氣血一般。但江原說出來的話,卻遠比他的面色要平和地多的。 “你說這么多,是想激我殺了你?”江原微微一笑,“那是萬萬不能的。殺了你,怎么對得起我,怎么對得起他,怎么對得起那一百個藥人?” “我要留著你的命,再替你建一個桃花塢?!?/br> 聽到桃花塢這三個字,孫離頓時面色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