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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蘇醒這大半年來,薛燦說他身體沒好,又因為江原這個破毛病,叫江原戴著羅網,身上放著薛燦的幽冥蝶,助他調理內傷。固然江原沒覺得自己有內傷,畢竟小蝴蝶是他谷中之物,倒也無甚大礙。 而今解了這羅網,掐了這小蝴蝶,江原便覺得像解放了一般。他之血脈奔流洶涌,叫人一腔力道都無處去使,卻偏偏有個淤結阻在其中。就像是奔騰的江流被一座大山擋了去路,來回沖刷著他的筋脈,叫他使不出力,又奈之不得。 正是心中兇性漸起時,江原一頭就扎進了這倚荷院。自房間而來一種莫名的香氣撫平了他的心性,叫他沸騰的心湖漸漸平靜下來。一旦靜下來,江原才覺得渾身都在發痛。 他隨意往四周看了一眼,方知此地為何處。一時倒想去云頂臺外坐一坐。哪怕不見人,如此隔空相望,亦是好的。但一想白晚樓或許在閉關,就淡了念頭。他上回貿然闖入,害白晚樓受了內傷,實在不想重蹈覆轍。 喜歡是一回事,究竟該做什么事,又是另一回事。眼見連照情屋中燈火通明,江原掐指一算時間正好是亥時,便撣撣衣裳欲要推門。 推門前,卻聽到晏齊的聲音。 深更半夜兩個人,他貿然闖入可能不太好。 江原一尋思,輕輕將門推了一條縫,但見兩人衣衫整齊,又聽到最后那一句,‘我叫他來點這盞結魄燈’。不知道是詫異于結魄燈本燈,還是詫異于連照情竟然叫他點燈,又或者覺得這種搶都搶不來的機會得之太過容易。一時訝然,這才脫口而出道:“你說什么?” 晏齊奇怪地看了江原一眼,心想,他驚訝什么,難道他知道這其中的秘密? 然而江原沒管連照情皺著眉頭,已經邁步進來。 “你要把它給我?” 連照情道:“給你很奇怪?” 江原:“……” 很奇怪??! 這本來是其他人求也求不來的東西,你就這么隨意給人,這樣真的好么?這么一樣大寶物,應當是很昂貴,世間僅有的吧!江原心頭泛起漣漪,視線就落在這燈上—— …… 江原道:“這是結魄燈?” 連照情:“嗯?!?/br> 江原沉思了一下:“西域有一種燈,以木枝為架,外面糊上一層薄紗。里頭放了藥草。大家喜歡在夏天點它,還會點許多盞,就同它一個樣?!?/br> 西域?還很多? 連照情與晏齊暗中對視了一眼。 這燈原本確實出自西域,但這件事,知道的人應該很少。江原這個年紀的人,更不會知道。連照情心里懷疑江原另有所指,借題發揮,試圖說些別的意思。面上不動聲色,只道:“哦?用來做何要事,是什么陣法么?” 江原道:“驅蟲的?!?/br> “驅——”連照情剛想附和一句果然高深莫測,就閉上了眼睛,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他實在不太想看到江原這張臉。 有時候連照情真的很可惜他自己沒有這個看誰劈誰的毛病,不然他真的很想把這個腦袋劈開來看看,這個人究竟都在想什么。 說話間,江原已經離燈很近。方才令他莫名安心的香味就是從這燈中而來的,江原不受控制地將它拿起來,只覺得周身舒暢,像是尋到了安寧之地。 “我聽說,結魄燈燃燒的是點燈人的魂魄。所求至真至純之人,所燃火焰便愈加純透。而經它所照之處,游魂就能隨著黃泉杖的指引,通往往生。執燈之人所求的魂魄則會受著燈火的指引,回到這塵世間來?!?/br> 江原看著這盞破舊的燈,倒是生出一些與尋常不同的真摯。大約在這樣的古物面前,再浮躁的心也能這樣被撫平的。他輕聲道:“它此刻不亮,或許是我沒有所求——” 連照情涼涼道:“那是因為它沒有燈芯?!?/br> 江原:“……” 他淡定道:“我知道?!?/br> 果然是無情宗的男人。 懟起來連自己的東西都懟。 于三花會上請出三寶,洗去塵埃,再請佛道高人為其渡化塵心,是慣例。即便是無情宗再不講這么世俗規矩,做這件事也要做的漂漂亮亮。而點結魄燈,用它來指引黃泉杖,是一種寓意,意在引領世間沒有歸處的游魂進入輪回,各歸故鄉。 但晏齊驚訝的地方卻不在于此。 他驚度的地方在于,連照情明知道現在的燈根本點不了,叫江原去點什么呢? 點燈,需要燈芯。 但這盞燈的燈芯,已經沒有了很多年。 世人皆知青鸞結魄燈,無空黃泉杖,懷君忘憂丹,是當年那天地人三位仙長的化身。有結魄燈在,便不怕死。有黃泉杖在,就能往生。得了忘憂丹,便能忘卻前塵。但世人不知道的是,這三樣東西,原本就是一起的。 而這些東西,最早都出自破天手中。 破天流轉西域后,除了鉆研道術和破元陣,更用盡西域的奇珍異草,煉出一顆丹藥。而后取焦冥鯤骨,做了一盞燈,將這丹藥放置其中,用它來當燈芯,點三明神火。 忘憂丹本來不叫忘憂丹,它原本只是一顆藥。據說若生食可令人淬骨培元,重獲新生。但若作為燈芯,點燃后,藥性催發出來,卻可指引黃泉路,成了后人口中的‘不死燈’。 破天用它點三明神火,神火不滅,便能保元昊尸身不腐。他自己就用黃泉杖,開辟了鬼門。以自己的生魂闖進鬼門,試圖尋回元昊的魂魄。但是并沒有,他窮盡天上地下,也找不到自己失而不得的道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