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_第60章
這音調實在溫柔,里頭還燃著彼此心有靈犀的小小火苗。陶然一邊應著他,一邊調整姿勢讓自己靠得更舒服,插上耳機,順手關了燈。 “晚一點?可以晚到什么時候?” 常錚在那頭低低地笑:“那要看你有多慢……或者有多快了?!?/br>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你的聲音,我最喜歡在晚上一個人聽?” 隔著千山萬水的回答漸漸漾起了一絲潮濕的氣息,因為周遭的靜,入耳就是入心:“一個人的時候……嗯,會關燈嗎?” 陶然閉上眼睛,拉開了自己睡袍的腰帶:“會。我喜歡沒有光的時候,戴著耳機,聽你跟我說話?!?/br> “那以前,我很晚的時候打給你,你會不會希望……我說點別的?” 句子里微妙的停頓帶出一絲氣聲,如一只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心弦。陶然盡量穩住自己的聲音:“那你想說什么?!?/br> “我想你了。今晚陪我,好不好?” 真是要命,怎么就能這么勾人。陶然享受著耳畔的絮絮低語,還有話音的間隙里,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喘息。他終于探手握住了自己,緩緩開始動作:“你要我怎么陪你?” “……就像,現在這樣?!?/br> 第43章 鷗眠 又一次出差回來,陶然拖著行李,被迫跟夜跑歸來的鄰居寒暄了兩句,終于走出自家電梯。 夜已深了。一陣驚慌的嘩啦聲夾雜著一聲“喵”,看來他這個夜歸人的腳步驚著了正在垃圾桶覓食的野貓。陶然動了惻隱之心,走近去想看個仔細,貓咪卻逃得更遠。 那是經常在家附近出沒的一只奶牛喵,臉上的黑白配色正湊成一個白底黑褲衩的傻樣。常錚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笑出了聲,陶然當時鄭重其事給他引薦,說這是我們的鄰居,褲衩貓小姐。 諸如此類的溫馨細節,漂浮在空無一物的寂靜里,陶然面對著家門,忽然覺得滿身的疲憊全都有了意義。。 剛才等行李的時候發給常錚的信息,回復只是一個“哦”,那這會兒人大概已經睡著了。自從跟常錚在一起,陶然就刪了門鎖的密碼,錄進了兩個人的指紋。想起這些,再累仿佛也能有一絲慰藉,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盡量把這一路上韋方澄的陰陽怪氣、客戶的不依不饒,全都折疊好妥善安放。 老電影里曾有個令陶然很難忘的鏡頭,家里有嬌妻佳兒的歡聲笑語,男主角坐在車里,并不急著下車回家,而是一個人,默默點起一支煙。 當初看的時候,只能看見那人是不想回家。如今家門里有了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人,陶然才真的明白,能做出這個舉動的人反而是想好好回家。 外頭的事情就該到家門口為止,再多抱怨也要收拾好了再進去。這是一個成年人對家人應有的承諾。 明明早就聽到鏟屎官到了門口,卻莫名等了好一會兒,門慢慢被推開的時候,凱撒十分疑惑地湊了上來,比平時慢半拍地蹭了幾下陶然的褲腿。 屋里居然只開了一盞壁燈,昏暗得令人起疑。陶然還沒來得及俯身安撫一下貓大爺,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常錚迎到門口來,給了他一個毫無預兆的擁抱。 進家門時順手解開的西裝紐扣倒給了常錚便利,他的手攀上了前襟把人拉近,又順著白襯衫的輪廓滑進去,扣緊了陶然的腰。 這姿態實在泄露了太多情緒,顧不上問,身體已經先于思維做出了判斷。陶然抬手回應了他,輕輕拍一拍他的背,轉頭試探著吻他的耳朵。 “阿錚……怎么了?” 常錚沒回答,下巴抵在他肩上,搖了搖頭。 一個簡直無所不能的戀人,忽然低下了高貴的頭。新奇和心疼攪成一鍋粥,陶然不自覺地跟著慌起來,像哄孩子似的安撫了他好一會兒。 “我……是不是很麻煩,你出一趟差都鬧出這么多事兒來,惹你不高興?!?/br> 常大少爺沉默良久,自己開了口。陶然聽到他這么說,心也就定了,不由長嘆一聲:“是啊,很麻煩??晌乙埠貌坏侥膬喝?,所以,彼此彼此吧?!?/br> “至少你沒鬧到我面前來?!?/br> 陶然自嘲地一笑:“那我可不保證,以后周喆不會來找我,或者徐遠外派結束了,就能真的再也不出現?!?/br> 兩人之間的距離被稍微拉開了一些,常錚格外認真地與他對視。氣氛沉默而炙熱,像是鋪陳在烈日下的干草垛。 常錚的眼睛里通常都是一成不變的寧和,再往下是冰封萬里的冷。如今陶然親眼看著那堅冰之下封著的海水開始震蕩,迸發出獸性的危險光芒,終究還是不忍心讓它沸騰,自己又補了一句:“但我可以保證,無論誰來找我,消息已讀不回?!?/br> 微涼的唇立刻堵了上來。 凱撒端坐在貓爬架的最頂層,目送兩個人類糾纏著進了臥室。動作太急就容易忘記關門,貓大爺靜悄悄地順著門縫,跟著溜了進去。 賞心樂事恰到好處,凱撒從衣櫥的角落里竄出來,跳上了床頭并拒絕下去。陶然因為被它盯著,莫名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不知不覺收緊了肌rou。常錚俯身給了他一個侵略意味十足的長吻,然后送上既深且重的完美收尾。 愉悅如潮汐一般來了又走,被留在沙灘上的兩個人終究還是要回歸凡夫俗子的身份。再怎么靈魂愛侶,一轉頭也還是塵世喧擾。 常老板可能真的是心事重,陶然平躺著休息的時間里,他不動聲色地摸上了他的發梢,然后像愛撫凱撒一樣,輕輕地揉個沒完。有一下沒一下,這節奏教人犯困,陶然被睡意和對洗澡的執念來回拉扯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艱難地爬了起來。 “洗個澡得了,行李就放著明天收拾了吧?!?/br> 陶然對著鏡子仔細看了看胸口的痕跡,好險,差點就連襯衫第一顆紐扣都不能解開了。常錚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來,昏昏欲睡里混了幾分等急了的嗔怪,倒是一點都不掩飾情緒。 他在心底嘆了口氣,揚聲答:“好,你先拿衣服吧……要不你去那邊洗?” 那頭半天都沒再出聲,大概是實在懶得去家里另一個浴室,然后稀里糊涂先睡著了。 “在一起”這件事持續得越長,很多真實的交互也就越顯山露水。對這段猶豫太久,最終還是開始了的關系,陶然最初抱有的盡力而為就好的態度,也被常錚一點一點地動搖著,直到此刻,似乎已經積淀成了一種迷惘。 陶然捫心自問,確實仍然不明白,對方究竟是為什么如此篤定。之前跟周喆、徐遠的關系不可謂不認真,但那更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短期合同。如果合作愉快,當然可以續簽,如果不幸一拍兩散,那也純屬正常。但如今跟常錚之間,簡直像是第一次合作就簽下了無固定期限合同,雙方都被與日俱增的感情、恩義、付出和得到緊緊纏繞,最后勢必要長成密不可分的一團,從此只能共生。 作為一個生而自由,精神上始終獨善其身的人,深陷這種情境,實在是沒法不憂慮。 因為早已習慣了在工作和生活中與常錚心領神會,當他意識到這種憂慮是他獨有的感受,常錚那方毫無征兆時,孤獨感就變得愈發深刻。 此刻站在蓮蓬頭熱水下的陶然,忽然又想起了兩個人決定在一起之前,自己在夢里見過的那個深淵。目力所及之處,千丈懸崖之下確實是鮮花山谷,他卻始終不敢全信。觀望良久,夢的最后,他被人一把推了下去,再也沒有退路。 常錚的一切言行至今無可挑剔,甚至像今天這樣的脆弱,都出現得及時且恰當,足以觸及陶然心底最深處的柔軟。誰先表現出占有欲,誰就輸了,這是再明白不過的規則,偏偏常錚就能做得以退為進,連在陶然身上留下的一個印子,都像是一次情難自已的告白。 他的確是當真了,真的不能再真。 越是這樣,陶然就越問不出心里的那句“我何德何能”。之前出去團建那一次,借著獨處吃飯的機會,他用“感君千金意”試探過常錚,一無所獲。如今兩人感情又更進一步,這話只能就此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