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_第34章
杜梁衡英俊的側臉隨著窗外的燈光明明滅滅,像老電影里的一個長鏡頭,美好卻遙遠。常錚盯著這一幕看了許久,終究挪開了目光。 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極少可以這樣平和且默契地有始有終。他帶著決定而來,恰好發現對方也抱有相同的目的,如此巧合,簡直是一種恩賜。 杜梁衡跟那位表哥可能不會有“然后”了,常錚和陶然會不會有將來,同樣也是未知數。所幸他們都不愿妨礙對方生活的可能性。但凡有一線希望,人們都愿意把自己的心捧給命運,蜂蜜或毒酒,但憑天命。 懷著這樣的共識,他們終將各奔前程。曾經相互陪伴的旅人的際遇,也大多如是。 車到樓下,杜梁衡先說了“晚安”。常錚沖他點點頭,打開車門,重新踏上一地夜涼如水。 他們誰也沒有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杜先生從此只是朋友,寫到這里,居然連我都有點悵然。陪伴和愛情總是很難分得清楚,所以一直很明白陪伴就只是陪伴,也不知道是常錚和杜梁衡的幸運還是不幸。 P.S.杜梁衡這個名字的意思,確實就是度量衡。 第24章 西風3 無邊落木蕭蕭下的時節,法租界時期留下的高大梧桐紛紛開始貢獻色彩。來不及清掃的葉子層層疊疊地鋪在人行道上,掉在沿街的郵筒和車窗上,無聲無息,無休無止。 季節更迭總歸是個過程,可這個過程都快結束了,陶然還是沒找出時間來在家好好把換季的衣服都翻出來。新項目的客戶之陰陽怪氣,朝三暮四,不僅拖住了他,連楊柏君都沒空再去管手上別的任務了。 忙碌的黃昏,流金般的斜陽給每一個坐在窗邊工作的人都涂上了油彩。常錚只是路過,卻在看見陶然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光線讓陶然的面容纖毫畢現,長長的睫毛給這張臉定下了優雅的基調,又因眉目平和,并不顯得過分精致。長年鍛煉讓他骨rou勻停,仿佛被嚴苛平衡的筆觸勾勒,又奇異地混入一絲扣人心弦的柔軟,藏在他的言行舉止深處。 矛盾,是常錚從陶然身上讀到的最大魅力。 對待陌生人,他總是很善良。有時候會直接買下挑著擔子的老婦人所有的水果,哪怕真的不好吃。白漫漫在他這兒得到的額外指導,足以令同期的小朋友分外眼紅。這種遠超一般人均值的善良,時常讓常錚忍不住替他擔心,怕他被這個殘酷的世界錯待。 可當事情關乎他自己,他又能表現出同樣超出常人水準的理性。他總在整個團隊陷入時間焦慮的時候保持冷靜,合理地分配工作,以自己始終如一的穩定狀態為大家提供心理上的后盾。如果真的來不及,或者做不到,他可以主動站出來,客觀地評估劣勢,一邊鼓勵下屬盡力而為,一邊盡可能周全地開始善后。 合作的時間長了,別說白漫漫這樣的下屬了,連常錚都開始逐漸依賴陶然。任務交到他手里,如果他說可以,該交差的時候絕不會有任何紕漏。如果他說來不及,那就是無論如何都趕不出來,與其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如趁早想想別的方案。 說起公事的時候,陶然的表情總是一臉令人放心的平靜。他敢于承擔責任,也敢于承認失敗。他擅長鼓勵團隊達到最大效能,也能讓上級對他的倚重與日俱增。這個男人似乎把工作看得很單純,又因為超越自身年齡和閱歷的能力,讓人覺得深不可測。 他明明在工作這件事里,三言兩語間,又總讓常錚聽出幾分永恒的事不關己。屬靈的部分從來沒有缺席,他有自己的堅持和仁慈,無論職場把他逼得多緊,客戶需要他熬幾個通宵。 夕陽里溫柔的一道剪影,常錚站在原地,自己都不知道看了多久。陶然就那么靜靜地坐在那兒,均一穩定,澄清透明,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他是常錚始料未及的知音,一種行走的可能性,一個將舊文章束之高閣,另起一段的機遇。 心底的熱望幾乎令他疼痛,可他已經開過口,陶然不置可否,接下來還能怎么樣呢。他的心意昭然若揭,這段時間借著大家都忙,他甚至刻意在減少跟陶然獨處的時間,免得徒增尷尬。 得不到正式回應的邀約就這么懸在半空,兩個人都像護著一件脆弱的瓷器一樣,勉力維系著辦公室里的一切如常。與其這樣,不如少見面,少說話。 公司里很多人其實都有事想找常錚面談,他平時在公司的時間不算很多,這會兒就這么站在公共區域里,過了一會兒,自然有人來問他有沒有時間,能不能談點正事。等他被人請走,貌似一直在認真工作的陶然終于松了一口氣,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告訴自己不必再裝了。 被人看了這么長時間,還要假裝完全沒發現,這真是個技術活兒。 喜歡一個人很容易,一時心動縱使美好,卻是危險的誘惑。一無所有的歲月里盡可以大膽去試,可當一個人倦了,累了,曾被人辜負也曾辜負過別人,往往就會更加謹慎。 或許常錚不介意先付出,但陶然明白自己心里還有計較,這不是個足夠好的開端。因為愛,應當不問代價。 過往的遺憾與失望,疲憊與彷徨,讓陶然這一次,只想要最好的。如果常錚真的是他的命運,那他也值得最好的。 如果時機不到,他寧愿等。 白天各忙各的,真忙起來了人們看上去都是一個樣子,衣冠楚楚,行色匆匆。等天黑了,漸漸地夜深了,公司里就能看出人和人性格的不同來。有人喜歡下班就走,找個咖啡館坐到關門,再回家去繼續做事;有人習慣公事不帶出辦公樓,要熬到多晚都在工位上耗著,回家決不帶筆記本。 陶然向來不喜歡沒完沒了坐著不動,平時最多待到七八點就回家去接著加班。雖然活兒還是一樣要做,至少累了可以站起來做幾組俯臥撐,或者用用健腹輪和劃船機,有時候腦力勞動的疲憊還真是體力勞動能緩解的。 快下班的時候被人盯著看了半天,陶然趕緊回自己座位上老實待著。他面色凝重,一言不發,連皮厚如城墻的白漫漫都不敢湊過來東問西問。在難得的專注里,時間過得飛快,轉眼窗縫里透進來的風就有了涼意。陶然恍然發覺時候不早了,抬眼望去,已是萬家燈火。 常錚為了躲想找他的人,早就占了個會議室把門一關,在里面不知忙些什么。臨進去前,他路過陶然座位時丟下了一句“一會兒等我找你”、也不知道是忙忘了,還是真就忙到這時候沒停過,陶然準備走之前,只好去敲了小會議室的門。 “是,我明白,我也是這個意思,我們需要一邊合作一邊磨合。但是現在你們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我們項目團隊的正常工作負荷……” 常錚還在電話上,開了條門縫看到陶然的臉,就邊說邊拉開門示意他先進。 “要求不能降低,我完全同意,但這個要求的時限必須要符合我們的工作實際。很多事情欲速則不達,我們陶經理和楊經理已經全部工作時間都在這個項目上了?!?/br> 陶然自己電腦早就關了拎在手里,沒法爭分奪秒干活,也只能百無聊賴地看看手機,刷刷各種今日推送。 “如果還要加快進度的話,我們就不得不增加人手了。我們明天可以再約個會討論一下報價,不過在這之前,我希望你們能慎重考慮。畢竟合同都簽完了,再改費用方面的條款確實挺麻煩?!?/br> 聽他連改報價的狠話都放出來了,陶然不禁嘆了口氣,心想這個客戶還真是難纏。中小企業頭一回用咨詢公司,總覺得對方收完錢最后就出一套ppt,干的全是空手套白狼的便宜買賣,所以合作的過程中各種天馬行空,想什么來什么,恨不得把項目上的人都用到十成十才心理平衡。 常錚這一兩年的目標都是在合伙人階層站穩腳跟,護短的職責就顯得尤為重要。這電話打得也算情理之中,陶然漫不經心地聽他說完,掛掉以后還讓他一個人靜了一會兒,這才慢慢開口。 “做到這一步你也仁至義盡了,他們要是不打算講理了,你威脅漲價也未必管用。不就是忙么,也不是沒忙過,我一時半會兒還累不死?!?/br> 常錚一下回過神來,帶著幾分歉意看了他一眼:“不好意思,本來想早點找你的,事情確實有點多,就耽擱了?!?/br> 工作關系實在太近,彼此電腦里開著什么文件都心知肚明,相互經過手,陶然沒說話,只扔給他一個“有什么趕快說”的眼神。 最得力的下屬給慣成了這個樣子,常錚覺得好一陣無語??稍撜f的話還是得說。他轉身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在內袋里摸出兩張票來,自己往桌沿上一坐,伸手遞給陶然:“有空嗎?” 陶然接過來,一眼就看清了票面上印的面具男撐船圖:“你覺得我會沒看過這個?” 常錚盯著他的笑容,確定里面沒什么自己不愿看到的內涵之后才說:“我只是賭這一次,你還沒約人陪你去看?!?/br> “話說……”陶然懶洋洋地站起來,慢吞吞地解開領帶,把襯衫的袖口和領口松開:“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音樂???我記得我沒說過?!?/br> “嗯,但你在我車上放過你手機里的歌?!?/br> “你倒是好記性?!?/br> 常錚沒再陪他漫無目的地斗嘴,只用眼神在他手里的票上一晃,催他給個答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