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_第18章
于是這場若即若離,一方屢次想回頭一方從不明確拒絕,于是再三試探又懦弱逃開的大戲,從情深意重一直演到心灰意冷。到最后,陶然幾乎是數著日子盼畢業。 周喆愛他是真,周喆是雙且從來想不清楚要不要跟他在一起也是真。陶然受夠了周喆,也受夠了自己,熬到那個份上,他只求再也不見。 誰知散伙飯上,周喆跑來說,你能不能給我最后一次機會。陶然平生唯一一次在公眾場合大發雷霆,就獻給了這句自私透頂的廢話。 然后陶然工作了,周喆出國了。 再然后,就是眼下這頓一言難盡的晚餐。 “呵,敘舊……”陶然忽然嘆了口氣,先前的冰冷像失去了支柱,無聲無息地碎裂:“行吧,敘舊。你到底過得怎么樣,出去學的什么,回來的工作找好了么?!?/br> 周喆如蒙大赦,趕緊打起精神,一一作答。 看他這毫不掩飾的緊張和歉疚,一如當年,陶然再也生不出一星半點的火氣來。其實都是何必呢,在周喆面前,陶然自認早已一無所有。 能給的當年都給過了。 這些緊張和愧疚,當年的陶然看見了大概會心軟吧。 周喆整個人,在他的生命里留下的就是一個不合時宜的印記。如今時過境遷,他懷著最后一點遺憾來赴約,真的沒料到周喆還想跟他說這么多。 “……你怎么了,工作很累么?!?/br> 還是被發現了在走神,陶然抱歉地笑了一下,順著他的話說下去:“沒有,我只是在聽你說。精益這個方向還真不好找工作,正好你讀博的老板有這個校企合作的項目,能趁機把你塞過來,也是不容易?!?/br> “是,老師幫了我很多?!?/br> 老師,不是老板。陶然抬頭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發現周喆的目光果然避開了。 今后不打算常聯系,私事就要少談少問。陶然告訴自己要忘記這個詭異的小插曲,換個話題為妙。 就在這有意或無意的各種避諱里,久違的談話磕磕絆絆,終于進行到了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的時候。 周喆眼里的那一分希冀,到了這會兒,真是再也藏不住了。 “今晚,要不要……” 陶然果斷地先他一步站起來,一臉的若無其事:“不?!?/br> 眼看著對方面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盡了,他自己也恍然大悟,終于找到了今晚真正的意義。 他實在太需要這樣一個機會,在自己總算有底氣的時候,再拒絕周喆一次。 唯有拒絕,能夠對得起他當初的余情未了,今日的念念不忘。 這個句號,也只能周喆親手遞過來的筆,才能劃成一個圓。 第13章 松間 理智歸理智,感情歸感情,這都可以克制,唯有本能,是個人都管不住自己。陶然這天晚上跟周喆告別之后,一直覺得心頭有火苗在跳,幽幽地燒得難受。出租車開到離家只剩兩三公里了,他還是改了主意,叫司機往另一個方向走。 拒絕一時爽,后遺癥還得自己處理。 上次來這個酒吧還是入職前的最后一個周末,闊別一個多月,推開門還是熟悉的一切。微醺的空氣,沒完沒了的爵士,形形色色的人和笑容,都在安撫他有些紊亂的心緒。 世間還是這樣,總是這樣。故人和舊情只是片刻的惆悵,他現在需要的,是烈酒不是回憶。 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他在角落里看見了常錚。 那個卡座隱在光線錯落遺留的陰影里,視野很好,最適合等人。常錚一邊摳手機一邊時不時抬頭看一圈,正好也發現了陶然。 正是上人的時間,撥開人群走過來,陶然被他丟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什么飯吃完了,還想一個人來一杯呢?” 陶然坐下來,嘆了口氣:“戳人痛處如挖人祖墳啊,老板?!?/br> “免禮平身。以后都免了吧,你叫我老板,一準兒沒好事兒?!?/br> 北方某地這貧嘴簡直是個傳染病,但凡待過幾年的,幾乎都能染上。陶然從出生到此刻都是個徹頭徹尾的南方人,對這樣的腔調還真是格外喜歡,當下就笑著掃了常錚一眼。 常錚被他看得整個人都不大好,趕緊喝了口酒掩飾。 大概是仗著一點酒意,這會兒的常錚跟白天相比,還真是截然不同。同一張臉,同一個人,但弦已經松下來了。他不再猜測每句話的言下之意,不再時刻準備著應對推門而入的客戶,他拿掉了領帶,襯衫扣子解開了領下第二顆。他開始談笑自若,心神弛放。 他看上去,完全是行走的荷爾蒙。 誰來告訴他,老板開屏了,下屬該如何是好。陶然避開視線,忽然發現自己的領帶居然還在身上。 怪不得常錚要笑他了,是啊,什么飯吃完這么久了,領帶都還在呢。 迎上對面依舊了然含笑的神情,陶然產生了一點微妙的報復心理:“你等的人怎么還沒到?” 常錚無聊地晃著手里的杯子,似乎就想讓冰塊相互撞擊,發出一點不那么無聊的聲響:“是我早到了。你看,約了人就是不好,要是沒約,隨便找一個會快得多?!?/br> “你多大的人了,還只看效率?” 常錚收起漫不經心,倒是挺認真地問:“那你說看什么?!?/br> 避重就輕,活到三十來歲,誰對這一套都駕輕就熟。陶然笑瞇瞇地扳回一局:“我哪兒知道你該看什么。只是你這個態度,恐怕要讓我們設計師傷心了啊?!?/br> 常錚果然上鉤:“你認識杜梁衡?” “不算認識。一兩年前了吧,有個朋友裝修房子,用的是他們工作室,我陪著見過他一面。名字我記不得了,臉還認得出?!?/br> 沉默來得毫無預兆,本該輕松延續的話題就像泡進了酒里被常錚咽了,他奇怪地沒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