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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閑離開,這殿里又陷入了死寂。等清作喝空了茶盞,慢悠悠把目光轉到花盆上,這一看就凝住了視線。方才這花苞明明不是粉白的,為何突然變了顏色。 殊不知盆里的花辭已經被盯的渾身戰栗,他縮著身子,拼命控制住自己別發抖,就感覺身體某處好像有點不對勁,不等他搞清楚狀況,就聽頭頂撲地一聲,整整一百七十五個小花苞竟然一齊簌簌開放,奶白的花瓣爭先恐后向后折疊露出被珍藏已久的核心部分,三根淺藍色的花蕊像是自己長了腿似的,不停朝清作所在的方向伸展。 花辭感覺自己的魂兒都要被嚇掉了。好在他本身的花不是很大,充其量就比米粒稍微大了一丁點,藏在中心的花蕊就更不顯眼,即使蠕動的幅度再大,也不容易引起主意。 果然,清作只是在那一簇簇綴滿花朵的枝丫上掠了一眼,便起身走出去。 聽到漸漸遠去的腳步聲,花辭長長出了口氣,這報個恩也太嚇妖了。干坐了兩個時辰,一句話都沒有。不過也是,這偌大殿里只有他們兩個,他又是盆花,有話又去跟誰說呢。 花辭趁這會沒人,把眼睛從葉片下滴溜溜的轉過來,仔細觀察了一下恩人的寢殿,好像也沒什么特別之處,他還以為神仙住的地方都是仙氣飄飄金碧輝煌的,原來跟普通人的家里一樣,差不多的家具擺設,只是恩人家里好像比他們更簡樸些,榻上竟然連被褥都沒有。 這夜里睡覺該多冷啊,想到這花辭又把根系往陶盆里深扎了些,還是白伶給他變得花盆里暖和,恩人住的地方也太冷了,比乞靈山的冬天還冷上千百倍,呼吸一口就要被灌進喉嚨里的冷氣凍住。 恩人穿的那么單薄又沒有御寒的被子,難道是太窮買不起?可是神仙好像不用錢的吧。 那就是有壞人欺負恩人? 嗯,一定是這樣,白伶說過神仙也有好壞之分的,等他修煉出雙腳就幫恩人把欺負他的壞神仙打跑,再賺錢給恩人買厚實的衣服和被褥,要是晚上還冷,他可以先把床鋪捂暖了再讓恩人睡…… 花辭趴在花盆里迷迷糊糊就到了晚上,天界沒有黑夜白晝之分,但清作府邸所在的凡州脊卻是高于太陽穿透九重天的六界最高處,永無陽光照射,全靠一塊極地冰石映射著一望無際的蒼茫冰原。 滴水成冰,寸草不生,整個凡州脊除了清作沒有生靈能長期存活。這里常年下雪,無論春夏秋冬都是一樣白茫茫的景色。但這里最可怕的卻不是冷,而是寂寞。 花辭耷拉著盛開的小花,正打著瞌睡,他的花期很短的,而且只有夏至的正午開放,子時一過就會盡數敗落,第二次開放就要再等上一百年。雖然白伶說要他幫恩人結個果子,但他還是第一次開花,結果子的方法他根本就不知道呀。 而且他覺得比其結果子,還是買床棉被對恩人實用些。 花辭挪了挪被壓麻的藤蔓,打算換個姿勢再睡,卻感覺自己窩著的陶盆突然搖晃起來,嚇得瞬間睜了眼,就看自己正被不知何時回來的恩人抱起來移向別處,花辭還是第一次跟恩人如此近距離接觸。 他將葉面微微轉動,露出一點眼珠,看著搭在陶盆邊緣的手指,修長白皙,仿若玉璧,指腹上卻劃出一道缺口,殷紅的血珠半掛在一邊,宛如一顆赤紅的明珠。 恩人的手受傷了! 花辭看恩人目不斜視的往前看,并未注意這里,終于悄悄從邊緣探出一根最細小的藤蔓,用頂部的小花對著傷口十分輕微的碰了一下,沒想到對方一下就發覺到了他的異常。 陶瓷盆從高空摔落,卻未聽到瓷片破碎的咔嚓聲,而是化成一根輕飄潔白的羽毛,徐徐降落。盆里掉出來的花辭,過度驚嚇一時間也控住不住身形,又變成了之前半人半花的模樣。 糟糕暴露了。 他抱住開滿小花的發絲,驚恐萬分。只聽大殿里突然從四面八方響起清冷的回音:妖? 花辭驚詫的看向面前的清作,明明嘴唇紋絲未動,聲音卻從隔空而來,白伶說能用心音說話的,法力都深不可測。 這種時候他可不敢扯謊,只是使勁點頭。 清作又問:為何來這? “三百年前你在乞靈山救過我一次,我是來報恩的?!?/br> 終于說出來了。 清作居高臨下,俯視著半趴在地上的小花妖,連人形都化不齊全,一雙腳還是亂糟糟的根系,只能勉強藏在長袍里。最奇怪的是身上竟無一絲妖氣,不然他不會離這么近都毫無察覺。 這種情況,不是法力高到能掩住自身的妖氣,就是靈力過于低微,連氣息都發不出。 他發出最后一道心音:離開。 雖然他會斬妖除魔,但對于這種靈力薄弱的小妖還是不屑于動手的。 可沒想到他剛轉身,那小妖突然嗚咽一聲,臉朝下倒在地上,纏在發絲上的藤蔓像是被沸水燙過一般猙獰的扭曲起來,上面墜的一簇簇小花迅速凋零脫落,幾道凌亂的白光沿著花藤四處亂竄,原本沁人心脾的淡香霎時間濃烈無比,像是花開到荼蘼迸發出生命最后的花火。 花辭從未受過如此劇烈的痛楚,他用全身的花藤絞緊腹部,腦子混沌得一塌糊涂,下意識就扯住了清作的袍子,指尖傳過來的微涼,讓他稍稍平息了焦灼的情緒,好像肚子也不像方才那樣痛得死去活來了,雖然還是不大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