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襲的歐石楠_分節閱讀_148
再如何被強調的自控,在面對一個人的時候全然動搖,都會叫人惶恐。沒有人能阻止他做他想做的事,但是就有這樣一個人,光是皺皺眉就能叫他投鼠忌器什么都不敢動作。 可怕嗎?曾設想的一切終究只是設想,若非陰差陽錯得以帶他在身邊,怎會明白,心底那些潛藏的偏執與貪婪能強烈到這種地步。于是事實證明,他根本沒有曾以為的任何自制。 這是他的玫瑰,他的生命,他蛛網里的窺探了二十多年的珍寶。 “希瑞爾?!钡偷托χ鴨舅拿?。 絲絨般柔軟沉謐的聲音,低緩如曠野的風琴,這么笑著說著對方聽不到的話語:“我的……魔鬼?!?/br> * 這大概是個小島,黃昏的時候海洋的氣息會濃重一些。 風中的海腥味極淡,簡直清澈得可以說是有些過分。希瑞爾腦中的地圖順著赤道沿岸走了一圈,最后猶豫地停留下來。是……地中海? 花園很大,卻并未有各式鮮花,甚至沒有他曾以為的那些玫瑰。大約都是些常綠植物,他能嗅到很干凈的泥土與植栽的清香。環境該是無比美好,可是希瑞爾一點都體會不到美,精神被壓迫得實在太強烈,努力想要維持鎮定——卻在又一次情緒崩潰之時被死死壓制著雙手與身體抱回了屋。 大腦嗡嗡作響,似乎會被膨脹到極致然后整個兒炸開,渙散的注意力根本無法被拉回,無法思考,全身上下的肌rou都像是經歷過量運動后一般酸痛如針扎,他躺在那里掙扎了很久,身體根本控制不住抽搐。 希瑞爾被緊緊按在一個懷抱中,雙手都被抓得死死的,防止他產生自殘傾向。耳畔有溫熱的呼吸,似乎有個聲音在不斷訴說什么,但他一個字眼都聽不到。他只感到要逐漸步入麻木的痛,以及叫骨骼都震動的顫抖,連牙齒都在唧唧作響。 利安德爾臉上并沒有什么表情,但就是這樣的沉默能更叫人看得膽戰心驚。穿著白大褂的女醫生幾乎是連滾帶爬跑進來,測量,檢查,然后在老板還沒開口之前自己就先沉下了臉。 “第幾次了?”她深深地吸了口氣,“這種情況?” “不知道,”并不是說不在乎,而是對方掩飾的實在太好,“大概是第三次……第四次?” 前幾次僅是隱約能覺察,這個人控制得極到位,再大的痛楚也不過輕描淡寫一皺眉,再者這幾日來他都安靜地太過,渾身如雕塑般死氣沉沉,沒有表情也沒有動作,如果不是這次實在不由意識控制,也看不出他有情緒崩潰的時候。 女醫生停頓了下:“情況不太樂觀……病人的自我意識太激烈了些……這種情形下,越是壓抑越是會起反效果……用鎮定劑吧?!?/br> 看到老板猛地皺起了眉,她就知道答案了,嘆口氣:“這是心理問題?!?/br> 醫生走了有段時間,希瑞爾才慢慢恢復平靜。利安德爾掰著他的手不停寫著“會沒事的”,但是懷里的人所有的意識都僵停在泥沼,并不能辨認出他想表達的東西。直到看著情況好些,他想了想,換了字寫“寶貝,你不會有事的”。 然后終于有一個時刻,希瑞爾暴起甩了他一巴掌。 利安德爾若無其事地把他的手抓下來,身體早已脫力,這力道小的跟貓撓一樣。再度攤開他手,寫“別害怕”。 希瑞爾閉著眼睛悄無聲息得好像一具尸體。 “適當發泄比控制情緒更好?!崩驳聽柊厌t生對他身體的判斷一個詞一個詞寫在手心上,最后又寫,“別害怕,你會恢復的?!?/br> 何等驕傲的人,再大的苦楚也不會主動表現,可無論是現在形同廢人的狀況,還是落在陌生地域的情形,都是壓抑他神經的巨大重量。對此,利安德爾也沒辦法,這種時候他根本不可能讓他離開。 希瑞爾沒理他。 利安德爾沉默了一下,寫了個名字“希拉”。 希瑞爾倏然睜大眼,即使是沒有神采的眼睛也流露出無盡的冷漠與排斥。 被自己攤開的手掌反過來死死抓住自己的手腕,見他終于有了動靜,利安德爾安撫似的摸了摸他的腦袋,把他抱起來,叫他能靠著床頭坐著。 希瑞爾手掌死死攢著拳頭,仰起頭,并不在意是不是對著對方的方向,用口型作了一句話“你究竟是誰”,用的是意大利語。 對方果然能看得懂。握成拳的手指被一根根掰開,僵硬的手掌上一筆一劃寫著單詞:“你想知道什么?” 希瑞爾不知道叫對方妥協的原因是什么,但他現在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所有的神經都處在一個被壓抑到極點的境地中,剛經歷過一次釋放,任何的情緒波動都能帶來失控——死死抓著對方的手,想找回理智,身體卻又不由自主開始顫抖。 “你是誰”,費勁地抬起頭,口中緩慢又堅決地作著口型,蒼白的臉孔是近乎狠戾的表情。 一只手輕輕撫摸了一下他的臉,并不能感覺到對方的體溫亦或是別的什么,只有手套的皮革光滑又帶摩擦的觸感。 “你是誰”,希瑞爾固執地問著。 這個時候他完全想象不到曾顧慮過的種種,想不到英格蘭那個高高在上的存在,想不到那場毀了他整個家庭的事故,更想不到奧蘿拉以及這個世界的秩序,他只想這個無處不在的陰影到底是誰!他到底是什么人! 手掌被掰開,上面的字眼是“對不起”。 希瑞爾狠狠甩開這只手,他幾乎是逃難般靠回到床頭,顫抖的手努力想抹去額頭的冷汗。只是等待答案的短暫幾秒中,他就像是經歷了一場劇烈的運動,以至于精神緊張到流出很多汗,叫整個人都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一樣濕淋淋。 手痙攣地抽動著,嘴唇都在顫抖,黑暗無聲世界中的恐慌又叫他的腦海出現一些幻覺。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頭發,希望借由疼痛叫自己能夠清醒些。 利安德爾想阻止他,但又恐更加刺激到對方,想著這樣下去是不是真的得用鎮定劑……然后注意到希瑞爾的嘴唇似乎在念叨著什么,根據口型辨認了一下,發現,那是“mama”,英語……這會兒沒有任何試探的意味,無意識中喃喃的是他的母語。 利安德爾不知道該予以什么反應,好半天才把希瑞爾的手抓下來,攤開,寫“她是個很好的人”。 希瑞爾死死盯著他,可就算是睜大眼睛也看不到對方的模樣,他顫抖著再次甩開對方的手,拼命按住自己的太陽xue,努力想控制住情緒,但眼淚從眼眶里落下來,腦袋像是被炸開一樣,阻攔著瘋狂的薄薄一層理智又一次崩潰了。 醫生再度沖進來,這次沒有再被阻止使用鎮定劑。 “您……真的不能再刺激他了?!迸t生顯然想發火,但沒這個膽量,只能壓抑著語氣緩慢地說,“心理測驗的報告您已經看過了,相信您對病人的情況該是了解得很清楚,所以……別再做會加重他心理負擔的事了!” 身穿黑色西裝的高大男人悄無聲息站在床邊上,連一個眼神都沒有拋給她。 女醫生深深吸口氣,忍了。 拿起筆在寫字板上寫寫劃劃:“顱內血腫顯示是在消退,但恢復日期實在難以預料。按照病人現在的情況……我建議是心理危機干預。需要我把瑟羅叫回來嗎?” 醫生跟她的助理出去了,房間里又恢復死一般的靜寂。 很長時間后,利安德爾伸出手,輕輕撩開遮住希瑞爾臉頰的亂發。在鎮定劑的幫助下睡著的人表情安詳,臉色依然蒼白得可怕,因為精神的憔悴叫他看上去甚至有些瘦弱。 他當然知道為什么寫到希拉的時候,希瑞爾會那么失常。他甚至是故意寫出這么個名字的——這是當年艾爾瑪的那位夫人在希瑞爾還年幼時稱呼他的小名——而他就像是老鼠一樣藏匿在暗處,悄悄偷窺著有關他的一切。 最初的時候是這樣,銀月公爵夫婦喪身于四萬英尺的高空后,還是只能這樣。 他幾乎偏執與貪婪地想介入他的生命,想叫他會對自己產生情緒,哪怕是厭惡痛恨也好,想叫他能夠注視到自己,知道有自己這樣一個存在……可惜只能是妄想。 他始終還是那只懦弱又可憐的老鼠。 作者有話要說: 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