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節
“等螯蟹蒸好了,我再姑娘送來?!?/br> 楊平拍打著衣襟處沾染的灰塵,無意間看到攤開在陶案上醫書,上頭密密麻麻的注解,都是漂亮的蠅頭小楷。 “姑娘的字寫的真好看?!?/br> 楊平沒讀過多少書,很是羨慕,憨笑道:“這么多書姑娘全都讀完了?” “還沒有,”陳茗兒苦笑:“《傷寒論》有八十多卷,一時看不完?!?/br> “姑娘接著看吧,我就不打擾了?!?/br> 楊平才要轉身,見陳茗兒張了張嘴,人又停下來,問她:“姑娘還有吩咐?” 陳茗兒笑笑,神情惶然:“五爺什么時候動身去荊州?” “五天后?!?/br> “那……”陳茗兒話說的很慢,“他近來應該很忙吧?!?/br> “那是自然,有許多事都需要提前籌劃?!?/br> 陳茗兒抿著嘴唇又笑了笑,有些局促:“我知道了?!?/br> 縱然對付那些醫書藥典已叫她精疲力盡,可她仍是勻出精力給沈則做了個幾個香囊,她想當面給他。 “姑娘若是有話要對五爺說,大可去找他?!?/br> 楊平思量之后,還是多了句嘴,“畢竟這一別,再見也不知是什么時候了?!?/br> 陳茗兒眸色忽地一閃,輕聲回他:“再說吧?!?/br> 上一世,他打完這場仗回京的當日,把她從閔府的柴房里接了出來。 那一日是臘八。 憶起這段往事,不免悵然,陳茗兒嘆了聲,揉揉額角,隨手捻了只棖橘在鼻前嗅著解乏,復又去看啃那本《傷寒論》。 離出發的日子越近,沈則的話越少,待在屋里的多數時候也是鎖著眉頭盯著荊州地形的沙盤,心中將可能情況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楊平替他打了盞燈,人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虛虛地攏著燭火。 眼前驀然亮起,沈則擺擺手,“不用燈?!?/br> 這地形早已爛熟于心。 “五爺,方才我去送東西,陳姑娘問起咱們什么動手?!?/br> 沈則直了直腰身,從鼻間溢出一聲嗯來,“過了中秋,先把她送到傅婉儀那里?!?/br> 楊平疑惑:“我去送嗎?” 沈則回頭看他一眼,“你不方便?” “五爺你不打算同陳姑娘告個別嗎?” “不了,”沈則答得干脆,頓了頓,又冷嗤一聲;“矯情?!?/br> 此去荊州,沈則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焦灼的戰事,他心中的瘡痍,楊平可以想象,卻無法體會。這些日子,他不說話的時候總在擺弄著一枚箭矢,那是聊城之戰,司空乾替他擋下的箭。 荊州若是勝了,沈則虧欠司空乾的是兩條性命。 楊平把手中的燭臺吹滅,悄悄地退了出來。 中秋賞月,貴家都在院中結飾臺榭,日落時分,司篁聲起至月出鼎沸,有不少人家甚至連宵嬉戲,至于通曉。 耳畔絲竹聲繚繞,陳茗兒獨自在屋內煮酒,新壇黃酒加入紫蘇、陳皮、黃糖、老姜,文火慢煮,酒氣散開,入口少了幾分辛辣,多了醇甜。 酒過三巡,身上暖了,人的興頭也高了,嘴里叼著一根螯蟹腿,跪坐在陶案前,臨著元稹的《飲新酒》: 聞君新酒熟,況值菊花秋。 莫怪平生志,圖銷盡日愁。 愁字落筆,房門咯吱一聲被人推開,陳茗兒迷蒙蒙抬頭,待看清來人,唔了一聲,瘦瘦的螯蟹腿從口中滑落,掉在膝頭。 “佳節人團圓,我還擔心你觸景生情,是我想多了?!?/br> 沈則緩步進來,瞧見案上的字,輕挑眉梢:“提起元稹,人們多誦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兩句,你倒是心意特別?!?/br> 陳茗兒仔細一想,“其實你說的那兩句,倒也是我此時心境?!?/br> 沈則曲腿坐下,不等人請,徑自拿盞,給自己斟了一杯。 他抿了口酒,淡淡道:“沈娉最近在議婚事,這姑娘心里有話不說,我母親給她挑的她又都不滿意,兩人說起兩句就能嗆起來,連中秋家宴都吃得不痛不快,我聽說她倒是常來找你,不知道是不是跟你說了心里話?” 陳茗兒仔細一想,腦中蹦出一個名字來,“孟敬?!?/br> “孟敬?”沈則哼笑一聲,“知樞密院事孟縉的次子孟敬?你說我meimei看上他了?” “是他?!?/br> 沈則捏著杯盞,抬眼看向陳茗兒,宴席間他肯定是飲了酒,桃花眼中竟透出幾分風流笑意來。 “你是不是不知道孟敬了?” 陳茗兒想起沈娉的話,故作淡然:“我應該知道孟敬嗎?” 沈則哂笑出聲,言語中盡是對孟敬的嘲諷:“他逢人便說非你不娶,要為你守節終生,貞烈如此,卻連個名號也沒在你這里留下,實在也是個可憐人?!?/br> 作者有話要說: 很多人可能都想問為什么昨天那一章要寫沈娉來看陳茗兒,最主要的就是我要給我鵝子找個臺階下呀,要不然我鵝子怎么來看媳婦呀感謝在20200407 22:07:14~20200408 21:13:2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慕容狗蛋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第25章 陳茗兒定定地望著沈則,跳動的燭火映在她波光洌艷的眸中,生生將整個人逼出幾分灼人的媚意來。 這段日子她太柔和了,不帶妝,不簪花,甚至連衣裳的顏色也都刻意選了暗沉的,讓人差點都忘了,她從前是多么美艷濃烈的女子。 沈則剛要張嘴,就見陳茗兒莞爾一笑,漫不經心道:“這樣的人多了,記不住一個孟敬也實在正常?!?/br> 話說完,復又揚眉看著他,嘴角含笑,眼中卻是□□裸的挑釁。 沈則靜了一瞬,便抖著肩笑出了聲,一手撐住額角,邊笑邊搖頭,“你還真是……” 陳茗兒漫然地撥弄著手下的幾個糖栗子,因著清酒上頭,原本就嬌柔的嗓音不自覺帶了嬌嗔:“我怎么了?就許你說,不許我說?!?/br> 沈則笑睨著她,牙齒磕著酒盞的邊緣,帶著一絲痞氣,“那你倒跟說說還有誰?” 陳茗兒還就真報出了幾個名字,沈則還都知道。都是京中有名的雅士,其實一位當真是為了陳茗兒休了發妻,鬧得鼎沸一時。 沈則突然頭疼,抬手一下下揉著眉心,語氣無奈:“不錯,都是些脫俗的清雅之人,且叫他們談老莊,演周易,再無病呻吟地為女人吟詩作賦,攀比深情?!彼岽捷p笑,忽顯凄然:“總得有人做俗物吧?!?/br> 談國事,言民生,把家國放在一己之上。 語出抱怨,這不像沈則的作風,他很少會把自己軀殼上的裂縫暴露出來,因為那些裂縫蔓延的最深處是他的私欲和困惑,當下無人能解,也不知何時能解,若是揪著不放反倒是庸人自擾了。 他好像真的是有些醉了,又或許是郁結于心的情緒釀出的醉意,才將這些原本不該說的話說了出來。 沈則放下手,眸色沉沉看向陳茗兒,“是不是想說我刻???” “清談誤國,你實在已是嘴下留情?!?/br> 陳茗兒用銀釬子撥弄著燒軟的燈芯,聲音也同燭火般飄搖:“虛無之談,尚其華藻,無異于春蛙秋蟬,聒耳而已?!?/br> 沈則顯然是被她這話給驚著了,張了張嘴,愣是沒出聲。 陳茗兒淡淡看他一眼,扔下手中的銀釬子,捋了裙擺起身。 “閔心遠也瞧不起這些自詡高潔之士,這話是他說給我聽的。這一點上,你們也算是志同道合?!?/br> 沈則了然,仰頭看她:“你現在提起心遠倒是不會紅眼睛了?!?/br> “從前難受也不是為他,為我自己?!?/br> 陳茗兒轉身從床榻邊抱了五六個香囊過來,沈則一吸鼻子,便笑:“還是良姜還是白芷?!?/br> “荊州臨江,潮氣重,易生內疾,這些給你還有楊平,你若是還有什么親近之人,再送給他們?!?/br> 沈則輕嗤:“哪有送禮送一窩子人的,我不要?!?/br> 說罷,攥了一把剝好的石榴,捂進嘴里咯吱咯吱地嚼了。 “真不要?” 陳茗兒作勢要放回去,“那算了?!?/br> 她剛一轉身,腰上的絳帶便被人捏住了,手指繞了一圈輕輕往后拽,沈則沒抬頭,悶聲:“你若是送我的,我就收了?!?/br> 說著話,從她手里勾了一只香囊,當即就綁在了腰帶上。 “你不是從不佩這些女兒家的玩意?” “我還從不跟人說這么多廢話呢?!?/br> 沈則看她一眼,懶懶起身,將剩下的幾只荷包悉數拿過,手指劃過上頭青竹的花樣,笑了笑:“早些睡,明日楊平送你去傅婉儀那里。別的不用帶,也帶不進去,把給你的書帶著就行?!?/br> 酒起了后勁兒,陳茗兒突覺嗓間一陣干澀,哽了哽才道:“還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嗎?” 沈則彎腰,拾起桌上的酒盞,把余下的一口酒喝完,淡道:“沒什么了,你聰明,我也放心。有不懂的,你就多問傅婉儀,她雖然看著不好相處,卻是個極仗義的?!?/br> 陳茗兒呼吸稍緊,竭力壓下心頭涌起的酸意,朝他笑了笑:“那你一路平安。 ” 沈則頷首:“好。平安?!?/br> 跟著傅婉儀在太醫署的頭半個月,陳茗兒就干一件事,照料那幾只用來試藥的小兔子。這活看著簡單,卻必得有心人來做。在陳茗兒之前,傅婉儀也用過幾個人,可那些想盡辦法進了太醫署的都只愿意往宮內行醫當差,碰上這樣喂兔子的差事,每每敷衍。倒是陳茗兒,仔仔細細地將每日用藥量,喂藥時間,飲食情況,甚至這兔子放出籠時跳了幾步,記得清楚。 傅婉儀從皇后處請了平安脈,聽了幾句關于沈則的消息,心想著來告訴陳茗兒一聲。剛進后院,就看見陳茗兒抱著一只兔子在懷里,一下下捋著那雙長耳朵,像哄著不愛吃藥的孩子,柔聲道:“再吃一口啊,最后一口?!?/br> 傅婉儀在陳茗兒身旁蹲下來,摸了摸她懷里的兔子,笑道:“你這么慣著它們,趕明兒換個人來,只怕這幫兔子真要咬人了?!?/br> “唔,傅醫正,”陳茗兒眸色一亮:“我原本還有事找你呢?!?/br> “怎么了?” “《針經》我已經看完了,你能不能給我九針,我想先在自己身上試試?!?/br> 傅婉儀低頭看了一眼那皓雪般的腕子,半開玩笑:“真叫你在自己身上扎的都是針眼,沈元嘉回來該跟我算賬了?!?/br> 陳茗兒臉蛋一紅,“那不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