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六忘記過去
今村均也晃了晃手里的茶杯,看了看我的眼睛,隨后笑著對我說道:“沒有想到,我們這些經歷過那場殘酷的戰爭的幸存者,在幾十年后,都變成了對人生和世界有這樣感悟的哲學家,當年,我可是以為我會做一輩子的鐵血軍人的,誰知道,現在,也成為了一個在家里教導我這小孫子的閑人,放在數十年前,我連想都不會想??墒鞘澜缇褪沁@樣的滑稽,人生也是這樣的可笑,我不知道到我臨死的時候會不會還這樣想?!?/br> 我看了看那個坐姿端正一臉肅穆的年輕人,笑著說道:“您的孫子是一個很有潛力的人,我認為,他很適合做一個學問大家,一個擁有超凡學識和對和平無限向往的學者,而不應該做一個充滿仇恨的復仇者,我覺得我看人的眼光還是不錯的,當年我的那些年輕的部下,鄭宇強,唐宇,劉文寶,他們三人,可都是你們的噩夢啊,您以為呢?” 今村均點點頭笑道:“我相信您的眼光,我也是這么認為的,我不會讓他再去做一個軍人了,他的性格很溫和,和我不一樣,雖然我一開始的志向是研究經濟,但是在我的母親的支持下,我還是做了軍人,我也不知道我這么做是對的還是錯的,雖然作為一個軍人,我給我的國家和您的國家帶來了很大的傷痛,但是如果沒有那一段共同的痛苦經歷,我也許只會是一個凡人,一個平凡的日本人,我也不知道,我是否能夠接受那樣的我?!?/br> 我看了看窗子外面蔚藍的天空:“誰又能明白真正的自己呢?不去經歷,光靠想象,又能得出什么呢?我們這一代人,因為共同經歷了痛苦,共同經歷了歲月的磨礪,才能像我們現在這樣,坐在一起,談論這些事情,如果沒有那樣的經歷,我們,也不會這樣了。我也常常想象,如果我沒有成為父親的兒子,或者說父親沒有要求我作為一名軍人,那么我會是什么樣子的呢?也許,今天的一切都不會發生吧?過去的一切,也許也都不會發生了?!?/br> 今村均說道:“要是那樣的話,我們會很高興的,因為如果沒有您,我們不會損失那么多的子民,那么多的將軍,松井石根閣下,也就不會那樣了;美國人也會很高興,因為您給他們帶來了很大的煩惱,當初要不是您,或許他們也不會那樣的狼狽。當然,就我個人的情感而言,我很支持您的行為?!?/br> 我搖搖頭笑道:“那個時候戰爭剛結束,渾身殺氣的我,自然不會和他們有多少好臉色,要是放到現在,我也許什么都不會管,直接就離開了,不過還好,我還是為國家爭得了最后一份榮譽,也算是我軍人生涯的一個并不完美的句號吧!雖然不完美,但是,我已經沒有續寫下去的必要了?!?/br> 今村均點點頭:“但是您的兒子還是會為您繼續寫下去的,歐陽家族,累世忠良,不管他們如何貶低,我還是那樣認為的,日本的人也會這么認為的;岡村先生曾經對我說道,天佑那孩子很有做軍人的潛質,他的身上有您全部的優點,也有您的孔夫人的全部的優點,不得不說,歐陽家族的教子方法,我還是十分的心慕的,所以對于這孩子,我也是絲毫不曾放松過?!?/br> 我苦笑道:“岡村先生對天佑的評價這么高嗎?當時他可只有十幾歲??!或許吧,由于我的影響,天佑的身上或多或少帶著一些軍人的氣息,他的母親也是一個性格剛烈的女子,但是我總覺得,天佑會走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我并不贊同他做軍人,但是校長的意思我不能違背,既然我要離開,那么天佑天德天清天薇這幾個孩子就要留下來,交給校長管教,校長的管教我還是信得過的。 但是校長對我說,天佑告訴他,他想做的是文學家,他喜歡寫文字,喜歡寫文章,喜歡寫自己的所見所聞,他跟在校長身邊,別的沒學會,倒是把校長寫日記的習慣學會了,而且每一篇日記都不會少于五百字,寫的很仔細,校長每天也都會批閱天佑的日記,校長說,我們歐陽家的人都是天生的軍人,但是都不愿意做軍人,天佑是這樣,天德天清也是這樣,一個想做音樂家,一個想做商人,倒是我那小女兒天薇最喜歡打打殺殺,脾氣火爆,校長經常斥責我,為什么不把天薇生成男孩子?!?/br> 今村均笑道:“您可真是有福氣??!兩個那么漂亮的夫人,還有四個可愛有出息的兒女,歐陽文成老先生為國家做了太多,您也為國家付出了太多,所以上天有眼,福澤歐陽家后人,歐陽一族,后繼有人??!其實我倒覺得,您的這些孩子,都應該走他們喜歡的道路,政治和軍事,一個黑暗,一個血腥,我們這些經歷過的人,都是明白的。 所以我不允許這孩子從政從軍,他的父親我沒有及時的管教,是我的不好,但是他,我一定不允許他繼續錯下去,所以我要他做藝術家,或者是運動員,再不濟做個商人也好,總歸不要再接觸那些事情了,您說呢?哈哈哈!” 我笑道:“我自然也是那么想的,但是俗話說得好啊,兒孫自有兒孫福,我們這些人,管他們做什么?只要別做違法亂紀的事情,就可以了,天佑喜歡做文學家,就讓他去做文學家,和校長說一聲就行了;天德喜歡做音樂家,就讓他去學習音樂,奧地利的那個音樂學院不是很不錯嗎?至于天清想做商人,喜歡經濟,那就去美國,美國雖然是個讓我厭惡的國家,但是他們的經濟還是不錯的,至于天薇,哈哈哈,和她母親一個德行,需要找一個降得住她的男人,嫁了,我就可以安心了,哈哈哈!” 今村均大笑起來:“是極是極,我可聽說,孔夫人一開始就和天薇一個樣子,打砸搶燒,也就是遇見了您,被您降住了;當然也就是您,您看看現在,孔夫人的手腕真是強大,把美國人耍的一愣一愣的,連連喊她金融女王,我都不敢想象,能降住天薇的男人,會不會和您一樣,又是一個傳奇呢?” 我笑道:“我拭目以待那個男人的出現?!?/br> 之后,我隨著今村均游覽了一下日本的街景,不得不說,有了美國人的鼎力相助,戰后的日本恢復的實在是很快,畢竟美國人當初就是要把日本打造成對付蘇聯的前沿基地,甚至還威脅校長不允許接受日本的戰后賠款,也不許拆卸日本的工廠作為實物抵償,還放出話來說中國要錢可以,美國給,但是別拿日本的,只要別拿日本的,你們要多少給多少;校長差點兒就著了美國人的道,幸虧我咬死了要拆掉日本人的工廠和日本的技術工人來中國,差點兒還和麥克阿瑟那個老混蛋打了起來,終歸是拿到了一些本該屬于我們的,但是,遠遠不夠…… 但是美國人還是下了大力氣建設日本的,日本的一切都恢復得很好,街道,房屋,公車,學校,政府乃至是日本人的表情,我的心里隱隱產生了一絲憂慮,大和是個可怕的民族,日本是個可怕的國家,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我中華若要萬世太平,非要消滅日本和蘇聯不可,可是…… 我緊了緊拳頭,但是隨即我又放松了,我頗為自嘲的笑了笑我自己,現在的我,又有什么能力去做這些事情呢?就是校長,不也做不到嗎?更何況一個已經拿不動槍,殺不了人的中年人呢? 我和今村均一起參觀了日本的佛寺,今村均對我說,在這些日本人最為痛苦的時候,寺廟就是他們的心靈寄托,有的時候宗教沒有什么實際意義,但是精神上的意義卻很大,比如可以讓人們說出一些不能對人說出的話,這也是很重要的,因為人,不是什么時候都是人,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 今村均還對我說了兩個很有意思的故事,這個故事,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 第一個是民國三十年的事情,今村均奉命攻取荷屬東印度,所乘艦隊和盟軍艦隊打了起來,但是他從來沒有看過海戰,更不要說海上夜戰了,他說:“只覺得像禮花大會一樣非常好看。但是怎么看怎么有點我方艦隊在往后撤,而敵方艦隊在前進的感覺。為了打消我的顧慮,運輸艦的大佐艦長對我說起了大日本帝國海軍的輝煌,正在這時,突然一聲巨響,大佐說‘長官,看來我們被魚雷擊中了’,而我正努力企圖回憶起小學里學的有關如何游泳的要領?!?/br> 為了石油而跑到爪哇去的第十六軍司令官今村均大將是渾身沾滿了重油在海里漂了三小時以后終于游上爪哇島的。不過直到戰后今村均才從海軍互相揭老底的回憶錄中得知他的座艦不是被盟軍打沉到海里去的,而是被自己的軍艦打沉的。 第二個更滑稽,民國三十四年八月,倭寇投降了,時任第八方面軍司令官的今村均自然也在拉包爾向澳大利亞軍投降,而投降的雙方之間的兵力比為十四萬比三千,也就是一百四十比一,倭寇剩余的軍隊是十四萬,而澳大利亞政府派來受降的軍隊只有三千人,這可把澳大利亞人給嚇壞了,最后今村均還讓自己手下的十四萬士兵為那些澳大利亞士兵蓋房屋,給自己蓋草棚,而草棚圍成了一個圓弧,把澳大利亞人住的營房給團團的圍住了。 十四萬人的投降部隊,三千人的受降軍隊,這讓我有些哭笑不得,這差不多是本世紀的戰爭當中最讓人啼笑皆非的一幕了,今村均最后大搖大擺的離開了他駐守了兩年多的地方,這里英國軍隊法國軍隊美國軍隊澳大利亞軍隊四國軍隊輪番上陣或者是聯合作戰,就是打不下來,損兵慘重這里依舊昂然挺立,這大概是麥克阿瑟那個老混蛋最為尷尬的地方。 今村均帶著這些士兵在這里耕田播種,自給自足,還開辦學校給士兵上課,還弄了軍器研究所!竟然還有武器組裝地點,他們自行組裝了三架飛機!這大概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里面最讓人吃驚的地方了,而這一切,就是那個當初我的手下敗將今村均干出來的;不,若不是我偷襲他,正面對決,同等兵力同等裝備,我不一定是他的對手。 經過今村均讓我哭笑不得的藝術加工,還真的把那些美國人英國人法國人和澳大利亞人的膽怯和無能體現得淋漓盡致,今村均也向我坦白,他那么做,就是要殺殺這些澳大利亞人的銳氣,他鎮守這個要塞好幾年了,不論美軍英軍法軍還是澳大利亞軍都打不下來,要不是他自己投降,還能堅持十年!所以得好好的殺殺他們的威風,免得他們上岸以后作威作福,引發不必要的事情,這招真管用,一直到受降儀式結束以后,無論美國人還是澳大利亞人和日本人都是客客氣氣的,沒有任何爭斗,這一批俘虜也安全的回到了國內。 戰后今村均被遠東國際法庭判處了十年有期徒刑,按照他的地位和職位,這樣的懲罰算是非常輕的了,主要就是他沒有從事殘殺無辜百姓的行動,他所參戰的地方,都是和敵國軍隊作戰,或戰勝或戰敗,沒有荼毒當地百姓,至少他指揮的軍隊是沒有做過這種事情的,而且因為他的主動投降讓英美法澳各大國的兵力損失降低了很多,所以遠東國際軍事法庭只判處了他十年有期徒刑,而相對于其他的戰犯被起訴反人類之類的重罪而言,他可算是幸福多了。 幾個有意思的故事說的我很是開心,我露出了笑容,我看著今村均如釋重負的笑臉和發自內心的笑容,還有他的目光中那種恬淡的感情,我突然間明白了一切,而我的臉上也掛上了真誠的開心的笑容,一直到今村均去世幾十年以后,我還是時時想的起他對我說那些好笑的事情的時候的那副神態,那種表情,讓我明白,或許,他才是真正的忘記了過去的人。 今村均忘記了過去,他忘記了那些對于他和他的國家而言痛苦不堪的歲月,他走出監獄的那一刻,他已經獲得了重生,他看著他的國家邁上了正規的軌道,他看著他的國民同胞逐漸的從戰爭的陰影當中走出來,重新過上了美好的生活,我相信他已經很滿足了,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我的臉上的確是有笑容。 而忘記過去,不代表忘掉記憶,忘掉歷史,那叫背叛,不叫忘記;忘記過去,是指,從過去的夢魘和良心的痛責中走出來,重新投入到新的生活的當中,并且避免讓歷史的悲劇再次重演…… 但是我的國家呢?我的國家取得了戰爭的勝利,取得了聯合國五強席位,取得了五大常任理事國之一的席位,成為了可以和那些大國平起平坐的資格,取消了一切自滿清以來我們被迫簽訂的不平等條約,我們收復了租界,收復了失地,當然除了澳門和香港之外,可那也是我們必須要收回的,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校長為國家為民族做了那么多,我們為國家為民族做了那么多,最終又得到了什么呢? 我很想忘記過去,我真的很想忘記過去,到那時每每聽到校長在浴室里面發出的痛苦的呼喊,每每看著校長拿著望遠鏡遠眺,每每看著校長對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我都感到我的心里有一種莫名的痛苦,那是一個時代的悲哀,是一個時代的悲劇,也是校長和我的悲劇。 校長離開之后,我再也見不到那種氛圍了,這是好,還是不好呢?我只能在校長忌日的時候,和他說說話,給他奉上一杯清水……從那時開始,我就決定我要學習今村均,我要忘掉這一切,我要忘掉全部的過去,我要忘掉我的過去的歲月,從那個時候起,我開始明白了今村均的感情,和他的明悟…… 當然,民國二十八年的我,血氣方剛的我,并沒有二十年后的感悟,那個時候的我,被nongnong的怒氣所包圍,只想著一件事情,就是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