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七十一別了,勃羅姆
一百軍的整訓進入了日程,大量剛剛訓練好的新兵被送來編入各個部隊,將戰斗的損失補齊,丟掉損壞的武器,換上嶄新的武器,穿上嶄新的軍服和軍靴,容貌煥然一新,又一次煥發出了勃勃生機。 朱鴻勛將軍自然是最為開心的,他以最飽滿的情緒投入了十六師的組件和訓練的當中,這支全部是由東北人組成的軍隊,給他帶來了極大的歸屬感,而東北人同病相憐的情緒,也使得這支軍隊的凝聚力非常強,就如同我的羅店營一樣,只是我擔心他們也會像羅店營一樣,拒絕接受別的省的人加入軍隊里面,這可不是好事情,不過,一支東北軍也未嘗不是一種很好的象征。 我非常高興的看到一百軍正在蒸蒸日上。 只不過似乎老天爺看我不慣,每當我春風得意之時,就會給我來一場暴風雨,讓我的頭腦好好的冷靜一下;但是也得益于這種情況,今后的歲月里,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產生這種春風得意的感覺了,這是一種成熟,一種成長。 “歐陽,一百軍的整訓工作已經做得非常好了,按照這樣的速度下去,一個月就可以形成戰斗力,三個月就足以和日本軍隊正面對抗了,配上先進的武器,我相信,一百軍一定可以打敗日本軍隊的!不會有任何一支日本軍隊是一百軍的對手!相信我!”勃羅姆拿著文件,一臉嚴肅的對我說道。 我笑著拍拍他的肩膀:“那是自然!我很相信的!你的話我都相信?!?/br> 勃羅姆的面色不太對勁,他勉強的笑了笑,而后對我說道:“歐陽,你已經非常成熟了,雖然我們合作只有一年,我看著你從一個團長變成一個軍長,從一個初出茅廬的軍人變成一個身經百戰的名將,從一個年輕的孩子變成一個有擔當的男人,雖然只有一年,但是我很高興,我很慶幸,這段經歷會成為我一生最美好的回憶的,相信我,我不會忘記你的,當然,我也希望,你不會忘記我?!?/br> 我有些疑惑:“怎么了?為什么說這些話?我么可是要繼續合作下去的!” 勃羅姆頓了頓,說道:“政府發布了命令,強令全體德國顧問團的成員回國,如有不遵元首指令、拒絕回國者,則被視為公然叛國,將遭受取消國籍及沒收財產之處分,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其實六月的時候就已經有命令傳來,但是我們都不愿意走,可是現在,這樣的命令,我實在是無法拒絕了,歐陽,對不起,我的家人還在國內,我必須要回去,我不能對不起他們,對不起,歐陽,真的對不起……” 勃羅姆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蹲了下來,捂住臉,一滴一滴的淚水順著他的指縫滴到了地上;真的,從他來到我的部隊以后,他的臉上只有三種表情,要么是沒有表情,要么是笑,要么是暴怒,沒有第四種表情,更別提哭;似乎在這個鐵血的軍人的心里,沒有哭泣這個詞語的存在,但是這個時候,他的的確確是哭了,的的確確真正實實的淚水從他臉上滑落。 我也傻了,愣住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情,為什么?為什么? 其實我早該明白的,我早該預料到有這樣一天的,日本和德國已經結成了同盟,德國軍事顧問的離開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只是看小胡子叔叔可以頂住日本的壓力多少時間而已,而這種抵抗,勢必不能持久,兩年前,小胡子叔叔就已經和我說過這件事情了,我早就有了心理準備, 民國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德國外交部長里賓特洛甫命令陶德曼大使立即回國。他在六月二十五日向校長辭行,于二十六日從漢口乘飛機前往香港,從那里返回德國。此后德國在我國只保持了代辦級的外交官員;那個時候我就有了預感,但是我一直以為就算德國顧問離開,我也不會有別的想法;但是直到這個時候,真的要分開了,我才發現,我低估了我們結下的友情。 從一開始的相識,我還是一個中校,他是上校,他的軍銜比我大,也是德國顧問團里面唯一一個沒有軍事決定權的顧問,他依然十分盡職盡責的工作,幫我處理各項棘手的事情,可以說,我能夠帶著軍隊連著打勝仗,是他為我制定的軍事訓練計劃和親力親為,忙得昏天黑地,幾乎廢寢忘食。 軍隊里面誰也不愿意干的軍法處長,那也是他兼任的,他不害怕得罪人,他是軍中的黑面閻王,黑著一張臉,盡干得罪人的事情,也多虧了他,一百師的軍紀才會如此優秀,才會如此的具有戰斗力,軍紀嚴明,我這個時候才發現,他為了一個不是他的祖國的國家的抗擊侵略者的事業,付出了多少……他付出了他的全部精力和感情…… 我這個時候才發現,要是失去了他,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做?他的工作,誰可以接替?誰可以勇敢的做那些得罪人的事情? 我扶起了勃羅姆,和他緊緊地擁抱:“勃羅姆,謝謝你,謝謝你做的這一切。就算你離開了中國,我們還是朋友!” 勃羅姆抹干了眼淚,露出了笑容:“對的!對的!我們還是朋友,我們還是朋友!我們永遠是朋友!歐陽,我不能和你一起把日本打敗了,但是,等到你打敗日本的那一天,如果你還活著,一定要寄信給我,告訴我,你打贏了,一定要告訴我,一定要告訴我,你贏了!” 我的淚水無法自制的流了下來,我哽咽著:“會的!一定會的!你也一定要活著,一直活下去明不明白?一直活到我打贏日本,你一定要活著看到我打贏日本!” 時間緊迫,沒有為他辦歡送宴會的機會了,下午,我通知全體旅以上軍官和軍部直屬部隊軍官,為勃羅姆送行,那些跟著我和勃羅姆一起成長的軍官,他們是這段歲月的見證人……他們和我一起,一起把勃羅姆和那五位軍事顧問一起送到了公路旁邊,那里有兩輛轎車,是為了送他們離開的,其實并不是所有的德國顧問都被強制離開,只是因為一百軍的名望太甚,所以和一百軍有關的德國顧問被點名離開,其他的一些軍銜比較高的顧問也離開了,基本上,德國顧問團不復存在了…… “茂才,你和茂盛一樣,都是非常暴躁易怒的軍人,這樣雖然很符合一個軍人的特質,可卻不是什么很好的習慣,你們現在已經是少將旅長了,手下近萬人的兵馬,你們的一言一行都影響著部隊的命運,所以你們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做出那些沒有頭腦的事情,否則,就會產生非??膳碌暮蠊?!”勃羅姆看著姜茂盛和姜茂才兩兄弟,嚴肅地說道,為了這兩兄弟的暴躁易怒,他還特地把他們二人關到小黑屋里面兩天兩夜,磨練他們,但也因為此,勃羅姆和姜茂盛姜茂才兩兄弟關系最好。 “知道了老勃,我們會注意的!”姜茂盛一個熊抱把勃羅姆抱得緊緊的,接著姜茂才也是一個熊抱,他們還偷偷的說了幾句話,我沒有聽到。 “楊,你的年紀不小了,性格最穩定,在九個旅長里面是讓我最放心的一個,也是最有威信的,你要注意,注意其他旅長的行為,你們是舊相識,有些話別人說不得,但是你說得,知道嗎?”勃羅姆又走到楊瑞符大哥身邊,嚴肅的對他說道。 “遵命!處長!”楊瑞符大哥笑著敬了一個禮,勃羅姆也笑著回敬了一個軍禮。 “至于你,馮,你是在是太喜歡戰斗了,尤其是白刃格斗,那不是現代戰爭必須的,大規模的白刃格斗,我只在你們兩國的交戰中見過,現在已經不是中世紀了,不再倡導決斗這種事情了,冷兵器注定是要被熱兵器取代的,你要注意,一定要注意,中國的一句成語,與時俱進?!辈_姆又走到馮驍的身邊,對他說道。 馮驍敬了一個禮:“我知道了,我會去學習熱兵器的戰斗方法的,我會與時俱進的!你放心吧!老勃!” 勃羅姆回敬了一個禮,來到了謝晉元大哥身邊:“晉元,你是整個一百軍里面最為穩重的將軍,也是歐陽的副手,你們合作了很久,你最了解他,所以你要多注意,一定要多注意,要緊緊地盯著歐陽,緊緊地盯著他,不要讓他再隨意地上戰場了,上一次的馬當戰役,就是你沒有跟著他,結果他竟然又去干那么危險的事情!簡直是不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眼里! 他是軍長,十萬軍隊的長官,他的生死關乎到整個局勢!日本人最擔心的就是歐陽的存在,所以你一定要保護好他,不能讓他胡作非為,保證他的安全,明白嗎?一定要保證他的安全,不能疏忽,我不能繼續監督他了,我只能把這件事情囑咐給你了,希望你可以辦到?!?/br> 謝晉元大哥點頭笑道:“放心吧,勃羅姆,我會認認真真的盯著軍座,不讓他做出出格的事情的,我有委員長的命令,我可以限制他的行動,我絕對不會再讓他上戰場拼殺了!也不會讓他隨意的走動的!” 他們兩個一直都是“狼狽為jian”,一直都試圖限制我的行動,加上校長的格外命令,根本不讓我自由戰斗,在他們看來,一個指揮官根本不應該做那種事情,自從我做了旅長之后他們就開始這樣,難道他們還想繼續下去嗎?話是這樣說,想是這樣想,但是我還是感到了一種溫暖,還有一陣酸楚。 勃羅姆又走到岳云的身邊,對他說道:“岳,你是我最欣賞的軍人,你也是我最認可的裝甲部隊的指揮官,你唯一的缺點就是太過謹慎,不敢用裝甲部隊和日本的裝甲部隊面對面的對抗,那又如何?有什么不可以的?你要和他們拼,和他們打!裝甲部隊不是我在基地里面當擺設的!那是武器,是中國最先進的武器,可以嗎?” 岳云敬了一個禮:“是的!長官!” 勃羅姆又走到其他的地方,和其他的軍事主官一一告別,一一說了他最后的囑咐,最后,他臨上車前,深情地望了望這里,望了望他為之戰斗了許久的土地和天空:“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打敗日本人,一定可以光復你們的國家,你們的民族,我相信你們!等到了那一天,一定要告訴我!讓我知道,你們完成了你們對國家和民族的誓言!” 我舉起了手,莊嚴的朝著勃羅姆敬了一個禮,全體軍官一起隨我向勃羅姆和德國顧問敬禮,勃羅姆和五個德國顧問也莊嚴的回禮,良久,我們放下了手,勃羅姆坐進了轎車里面,轎車緩緩的開動,離開了軍營,但是我們一直看著那里,一直看著,直到我們再也看不見…… 我手里還捏著一封信,一份小胡子叔叔托陶德曼大使交給我的信,陶德曼大使離開前給了勃羅姆,讓勃羅姆轉交給我…… 我們之間的故事本該就此結束,再也沒有交集;但是十數年后,當我在德國監獄門口迎接被特赦的勃羅姆的時候,我們之間,又繼續了另外一段故事…… 但是這個時候,我們是必須要分開的,不得不分開,為了我們,也為了他的家人…… 別了,勃羅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