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節
“別裝作什么都不知道?!睂m女甲趁熱打鐵補充:“整個后宮就傳遍了!太醫葉之夜蓄意加害郭賢妃致死,陛下正在徹查,你這個令人也當不了幾天了!” 宮女乙幸災樂禍一笑:“身為同謀,害死賢妃,理應論斬!今后怕是夜壺也倒不成了吧?”說著輕輕一推,一整車的夜壺瞬間傾斜,全部砸到了衛茗身上。 衛茗下意識閉眼抬手護頭,感覺到夜壺滾過,周身并未留下多大的痛感,只有滑膩膩的物體從頭頂傾斜而下,漫濕了全身。 “啊——!”剛歸來恰好撞見這一幕的段璇璇捂著嘴,大驚失色地尖叫:“你們在做什么!” 宮女乙睨了她一眼,眼角揶揄地瞥了瞥衛茗:“好好享受這最后倒夜壺的時光吧!即便它們只能在你的記憶中留下污穢而已……” “那么,又能給你們留下什么呢?”一個壓著嗓子的沉悶男音在她身后響起。 宮女乙一驚,驚慌地抬頭望向聲源——只見太子殿下抿著嘴唇繃緊了臉盯著她們,目光是從未見過的凜冽,眼底好似氤氳著波濤洶涌的怒火。 景雖聽到“哐當”一陣響之后聞聲趕到時,見到的便是衛茗雙手抱頭,被淋了一身穢物跌坐在原地的場景,怒不可遏,出聲時聲音已儼然扭曲,正要發火,卻見段璇璇跑上前扒開那一堆夜壺,面對著一身污穢的衛茗,不知從何下手,只能干干地確認:“茗jiejie,你沒事吧?” 景雖深吸了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才按壓下怒火,抬手擰了擰腰間的暗扣,拆下外衫,兜頭蓋在衛茗頭上,一氣呵成躬身橫抱起她。 “殿、殿下!”段璇璇小聲地提醒,“茗jiejie她……” “你趕快去告訴關信準備熱水,”景雖想也未想吩咐道,然后抱著衛茗邁過那一堆散落的夜壺,踱到二女面前,當著她們的面重重地踹了一腳板車,仿佛將所有的怒氣全部發泄到那上面。 二女縮著脖子,抱成一團,此時也不再去深思太子與衛茗之間的關系,撲通跪地連聲求饒:“殿下……奴婢只是不小心而已?!?/br> 景雖懶得聽她二人解釋,只瞥了眼板車底下“熙和宮”的標志,冷聲道:“替我跟魏德妃娘娘問聲好。告訴她老人家,不日我定當‘專程’拜訪?!闭f完,不顧二女反應,抱著衛茗頭也不回地離開。 考慮到衛茗此時狼狽,景雖故意選了人少的小徑,繞了遠路回到東宮。 剛進院子,關信便迎了上來,還未近便掩著鼻子退后兩步,嫌惡道:“殿下,衛姑娘這是……?” “熱水備好了么?”景雖端著一肚子火,不想解釋。 “好了好了?!标P信覺察到主子的情緒,連連點頭,將他引進浴房?!扒『媒裉鞜?,段姑娘來時有現成的?!?/br> “嗯?!痹》繜釟怛v騰,一池的熱水碧波蕩漾,飄著片片花瓣。 “殿下,段姑娘一直在外候著?!标P信請示,“小的是不是現在喚她進來?” “不用,”景雖冷聲拒絕,“你讓她準備好衛茗平時穿的衣物……算了,你問她尺寸,在自己宮里找一身干凈的出來?!?/br> “可殿下……”關信瞅了眼他懷中半瞇著眼的衛茗,不好意思地提醒,“衛姑娘這個樣子,怕是需要個人搭把手?!?/br> “我知道?!本半m若有若無瞪了他一眼,剝開覆蓋在衛茗身上的外衫,抱著連人帶衣的她浸入水中,“所以我讓你出去?!?/br> “小的明白了!”震驚之后,關信偷笑了把,意味深長道:“小的會關緊門的?!?/br> “明白了就出去!”掌下的人一直在顫抖,他將動作放到最輕,一手往她頭上澆水,一手拂開她滿頭的青絲,檢查她是否受傷。 如果不是受傷,為何這一路她一言不發? 手指緩緩向下,半是憐惜,半是輕薄。指下之人卻仿佛沒有知覺,漠然接受著他揩油的舉動。 景雖深吸了口氣,從背后捉住她胸前的衣襟,漫不經心問道:“你自己脫還是我幫你脫?” ☆、第六十一章 (六十一)沐浴與真相 衛茗眼眸一顫,目光慢吞吞地抬高,望著頭頂的景雖,不帶一絲生氣問道:“你早就知道了是么?”不再是恭敬的“殿下”,而是“你”。 見她終于有了反應,景雖暗暗松了口氣,面上裝作茫然,反問:“知道什么?” 衛茗垂眼,像是極不情愿承認一般低聲喃喃:“葉之夜謀害品瑤的事……只有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是么?”自品瑤死后,她自我放逐一般地縮在凈房,不出門不與人交談,消息閉塞,乃至于發生了這樣的事竟然不知。 “還沒證實的事,何必告訴你?!本半m淡淡答。 林淑妃抖出此事時,他也大吃了一驚,第一反應便是告知衛茗,讓她早日認清葉之夜的居心。但轉念一想,葉之夜乃是衛茗親自請來的,如果郭品瑤的死當真由他造成,衛茗只怕會痛恨自己一輩子。 他不想看她一蹶不振的模樣。即便知道此事她早晚會知道,卻仍舊吩咐段璇璇管好自己的嘴不要告訴衛茗此事,心頭希冀著能拖一時是一時。 至少,不能在她最脆弱時給她一擊。 然,事與愿違。 “也就是說,有這樣的事對吧……”衛茗冷笑,“如果不是她們告訴我,我竟然……什么都不知呢?!?/br> 聽她提起那兩名宮女,景雖面色一沉,默默咬牙,手上卻溫柔地拾起加過香料的豬苓,細細為她洗濯青絲:“當時她們欺上頭時,為何不反擊?”他認識的衛茗雖膽小怕事又狗腿,但在關鍵時刻卻絕對會狠狠反擊! “怎么反擊?”衛茗苦笑,“她們說的都是事實不是么?恐怕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只是恰好通過她們的口知道了而已?!逼鋵嵥恢倍夹拇嬉苫?,品瑤身體一直都算好,她離宮前品瑤的身孕已過了頭三個月,并無大礙。又怎會說沒就沒呢? 可她一直以為這只是她無法接受品瑤已逝的現實,說服自己的借口而已,因此亦不想多去質疑葉之夜。 所以,當那兩名宮女吐露事實時,她才會震驚,才會毫不質疑地相信,才會不堪一擊地癱倒在地。 “你打算怎樣……”景雖遲疑著開口問出了一直以來的擔憂。 她現在已經知道葉之夜是害死郭品瑤的兇手了,是去找他對峙?還是就這樣沉入一蹶不振的深淵中? “我不知道,”衛茗疲乏地靠在池壁上,“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好累……” “累了就歇歇吧?!本半m托著她的頭不讓她磕在池壁邊緣,不意感覺到掌心guntang一片,心頭一震,趕緊扶起她的頭,用一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起先掌下熱氣騰騰,他并未察覺,如今一探才知,果然發燒了。 不同于上次落井受傷發燒,此刻的衛茗將自己的心牢牢鎖了起來,沒有一絲生氣。身體上的病痛更像是她的放棄和自我懲罰。 景雖心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一咬牙單手扯開自己下擺盡濕的衣衫,脫下被水汽濡濕的中衣,赤著上身跳入池水中,站在衛茗背后替她除下那一身狼藉。 池水被攪污,渾濁不堪,包裹著衛茗□的酮體。 這樣下去,洗了也是白洗。 恰好此時傳來了敲門聲,只聽關信站在門外小心翼翼請示道:“殿下,衛姑娘的衣服準備好了,請問放在何處?” “先擱在一旁,”他轉頭朝門大聲吩咐,“你速去準備浴桶和熱水?!?/br> “是……” 池水漸漸失去了一開始的溫度。 他靜靜地從背后抱著不著一物的她,赤/裸的胸膛貼著她瑩潤的美背,肌膚相親,熾熱一片。 衛茗一直在戰栗,呼吸略重。 她只是病了,他知道。 “衛茗,偶爾也依靠一下我吧?”他伏在她耳邊,用近乎氣息的話語喃道。 衛茗身子一繃,半晌漸漸放松下來,輕輕地將頭靠上了他的右肩,渾渾噩噩地閉上了眼。 之后的很多事,都是在她半夢半醒間完成的。 比如景雖將□的她從浴池移進浴桶。 比如景雖為她洗濯身體。 比如景雖親自替她換上干凈的衣服,期間還系錯了帶子。 再比如,在一切事畢后,他睡在她身側,讓她枕著自己的手臂入眠。 那一夜,漆黑的噩夢中出現了令人安心的心跳,隨之前方出現了一道光芒,帶著一點點的暖,將她從深淵中一點點拉了出來。 她如釋重負一笑,終是沉沉睡了過去。 一夜好眠,醒來之后卻有殘酷的現實必須要面對。 她病了一場,消息滯后,待到她能夠起身出去時,品瑤的案子也有了結果。 勢單力薄的林淑妃終究沒能扳倒葉家。品瑤早已下葬,死無對證,身為人證的穩婆證詞模糊,致使葉之夜逃過一劫。 但品瑤在他手上出事,是他不可推卸的責任。 于是緊接著,便傳來了葉之夜徹底辭去太醫一職的消息。 衛茗去時,他已經走了,借羅生之手留下一個地址,讓衛茗自己去找他。 衛茗拿著地址遲疑了很久,還是向景雖告了假。 “他這是下了套讓你去鉆,”景雖面色不善地分析,“你這一去豈不是送到他嘴邊?” 衛茗苦惱地搖頭,“可我不去問個明白,這輩子都會良心不安的?!?/br> “就算問明白了又能怎樣?”景雖就是不爽她單獨去見葉之夜。 衛茗垂眸,“至少我可以知道,品瑤究竟是不是因我而死……如果你不允,那我還是回凈房好了?!币膊恢半m用了什么辦法,使得聞香姑姑點頭,正式任命她衛茗為東宮的從五品令人。 “你敢……!”景雖咬牙,面對威脅最終松了口,“你身體尚未康復,過兩天再去!” “是?!?/br> “衛茗,”見她無精打采,景雖叫住她,“保重身體。會有人為你擔心?!?/br> 衛茗錯愕地抬眸,一瞬驚詫于他難得一見的坦率。 “比如你的好姐妹郭品瑤……”景雖也意識到自己太過直白,心虛地別過眼補充。 “……”果然,率直的太子殿下什么絕對是她的錯覺! 三日后。 宮門不遠處的一家客棧樓下,衛茗一臉防備地盯著對坐的葉之夜,喝了口茶,見他一直微笑地看著自己不說話,不自在出聲問道:“你為何住客棧?” “我要走了?!比~之夜瞇眼一笑。 “去哪里?” “自由的地方?!比~之夜說著,美美地伸了記懶腰,樣子十分灑脫。 “他們肯放你走?”這絕對不是葉家的作風。 “自然是有條件交換的?!比~之夜意味深長道。 衛茗心頭一震,閃過一念,難以置信地猜測道:“品……瑤?” “恨我嗎?”葉之夜平靜地問,無形中默認了她的猜測。 衛茗一時語塞,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聽他親口承認,仍是大驚失措。 在她心底,一直不愿意相信,一路幫她救她的人,會在她最信任他的時候,捅她好友一刀。 “恨!”緩過神來,衛茗咬牙切齒地喝出這個字。 “那就恨吧?!比~之夜漫不經心地瞟向窗外,不敢與她對視。 “為什么?”悔恨的淚水盈眶,眼前已經模糊了一片,“品瑤的命在你眼里就那樣的輕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