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是嗎……”安帝苦澀一笑,“你怎么想?” “其實,在去之前,兒臣這些年多少還是因為母親的關系,有那么一點點怨恨那個人的?!币苍S是幼時母親林皇后孤單的背影太過記憶深刻,在她過世后,他從聞香姑姑口中得知了杜茶薇不多的事跡,潛意識地將其妖魔化。景雖低著頭,不敢去看父親的表情,“但去了之后,真的見到了,又被她老人家托付。不知為何,這些年來的梗煙消云散,反而感到欣慰。這次去見了她,真是太好了……”心結已解,那個人將不再是怨恨的人,而是自己心上人最尊敬的長輩。 “那便不虛此行了?!卑驳鄣母锌芯褂幸唤z羨慕。 “父皇的身體還好吧?”見他氣色越來越虛弱,景雖不由得擔心,一時也吃不準父親究竟是心病,還是真的病了。 “還好,緩過神來了?!卑驳蹮o奈地笑著擺擺手,“其實原本早就知道她時日不長了,只是真的收到消息時,還是沒能扛住?!?/br> 聽著父親說著對另一位女子的哀思,景雖心知逝者已矣,不便再說什么,只正色囑咐:“父皇龍體要緊?!?/br> 他話音剛落,書房的門“扣扣”響了響,隨即便傳來大太監的傳話:“陛下,衛姑娘回來了?!?/br> 只見房中父子二人面色雙雙一亮,幾乎是異口同聲命道:“快請!” “呃……”大太監愣了愣,只覺這聲音中似乎參雜了太子殿下的,頓覺不妥,但最終沒有說什么,趕緊將命令傳了下去。 不多時,衛茗風塵仆仆趕到,一步跨進書房便行了大禮:“奴婢路上耽誤,回宮稍遲,還請陛下恕罪?!?/br> “不怪,快起?!卑驳厶珠g,小小斜了一眼站在一側的景雖,眼神暗示他可以回避一下了。 景雖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視,表示自己絕對沒有感覺到來自父親的暗示。 安帝扶額,面上安撫衛茗:“這一路上,你辛苦了?!?/br> “為陛下分憂是奴婢分內之事,”衛茗一直回得很客氣很本分,“況且陛下肯準奴婢返鄉探親,已是天大的恩惠!” 景雖望天打了記哈欠。 另外兩人紛紛看向他,不知他這個舉動有什么寓意。 但衛茗很快想起了任務,大包小包地轉身從門外拖進來一堆物事,自豪地介紹道:“這些是陛下托奴婢采購的東西,還請陛下過目?!?/br> 景雖涼涼地斜了一眼那堆東西,瞬間直了目光——他當日陪衛茗逛夜市替她買了一堆東西,后來還自愿當搬運工給抬上山,敢情都是給他父親買的嗎?! “你辦事我放心?!卑驳壑苯佑昧恕拔摇?。 也不知是不是稱謂的變化,衛茗也放松了,指著其中一只罐子道:“這里面是鹽水醬鴨……還好現在是冬天了。大叔你快嘗嘗變味了沒?!?/br> “大叔?”景雖錯愕重復了出來。這陌生的稱謂很微妙啊…… “啊……”衛茗趕緊捂嘴,小心翼翼地瞟了瞟安帝。 安帝拉不下臉在兒子面前跟未來兒媳談天說地,抵唇低咳了聲,“咳,閑雜人等差不多可以退下了?!?/br> 景雖正視前方,面不改色眨眨眼,站得筆直,絲毫沒有自己就是那“閑雜人等”的覺悟。 “景雖?!卑驳劢K于忍不住點名。 “是?!本半m自知撐不住下去,只好禮了禮,躬身退出時與衛茗擦肩而過,步子一滯,光明正大地抬起手掌,當著父親的面揉了揉衛茗的頭,像是安撫又像是在宣告什么。 “嗷?!毙l茗不防他這一舉,等他揉完了走出去了才紅著臉抱頭,理了理被他揉亂的發絲。 安帝卻是哭笑不得——這完全就是赤/裸裸的秀!恩!愛! 還有那記宣告主權的眼神是怎么回事?生怕他不知這個丫頭是他的嗎?! 難不成他還能跟兒子搶女人? 然而,笑著笑著,卻像是吸進了冷氣,劇烈地咳嗽起來。 衛茗面色一白,連忙上前手忙腳亂問候:“大叔你沒事吧?”據說她回宮前皇帝陛下已經病了多時了。 “病來如山倒……這話說得一點都不假啊?!卑驳垩鲱^靠在椅背上,感慨,“哪怕不能在一起廝守,一起活著也好。這么多年,朕一直是這么過來的。然而,她卻走了……”語罷仿佛極其痛苦,又重復喃喃:“卻走了……” 一時間,衛茗猛地醒悟。 這么多年,皇帝陛下也不過就憑著一個信念撐過來的。 茶薇姨就像是他的精神支柱,如今支柱跨了,所以他也跨了。 衛茗不知如何安慰他,只好陳述事實:“您這些年寄給姨很多信……” “她一定都沒看吧?!卑驳劭嘈?,“我的信就像是她的困擾,為了更加堅定地走下去她一定不會拆開看的?!?/br> 饒是如此,他卻堅定不移地一封一封寫著,就像把自己的思念寄到了最愛的人身邊,即便她不能收到,也能陪伴著她。 能對杜茶薇如此了解,衛茗頓時對皇帝陛下刮目相看,點了點頭:“她的確沒看……卻在最后一刻,讓我把它們全部拆開,一封一封讀給她聽?!?/br> 安帝一怔,難以置信望著她。 “我想姨,最后還是心軟了吧?”衛茗猜測道,“念信的時候,姨自言自語說,這并不是困擾。她的表情……是很幸福的?!?/br> 安帝眼波一柔,像是感動,又像是寬慰,“她最后可有說什么?” “我不知姨是否聽完了所有的信才走的……姨最后說,她愿意?!毙l茗埋著頭頓了頓,抬眸定定地看著安帝,重復道:“大叔,姨說,她愿意?!碑斈晁m年幼,卻仍舊記得面前的男子曾執著地詢問茶薇姨愿不愿意。 ——“如果,我不曾娶她,你可愿意跟我走?”猶記得十五年前,他跋山涉水去到杜鵑鎮,被她拒之門外時,他這樣問她,執著地想要一個答案。 她當時沒有正面回答他,只說事已至此,假設沒有意義。 這個答案,他等了十五年,終于等到了么…… 卻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等來了…… 一念及此,像是了結了多年來的心愿。一切塵埃落定,卻是悲從中來,一股熱流沖上頭頂,他悲慟地捂緊了口鼻,頓時感覺有熱液用鼻中、喉嚨涌出。 “大叔!”衛茗先察覺到不到,尖叫了聲。 他渾渾噩噩地放開手。 掌心,一片鮮紅。 *** 安帝忽然病倒,病發時與他單獨相處的衛茗,雖未被責罰,卻扎扎實實地落了個“克主”的名頭,永難翻身。 一時間,后宮朝堂人心惶惶,眾說紛紜。 “娘娘,”張小柔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來跟品瑤稟報:“衛姑娘回來了!” “真的?”品瑤一喜,連忙往她身后張望,“在哪里?快,準備熱水和干凈衣服……” 張小柔卻拉住欣喜若狂的她,臉色微沉:“她先去見了陛下,恰好遇到陛下病發……衛姑娘難辭其咎,就給扣在那里了?!?/br> “什么?”品瑤狠狠地拍桌,提裙撐起后腰試圖站起來,“走,隨我去探望陛下!”最重要的是把衛茗要回來。 “娘娘別去!”張小柔苦口婆心勸道,“太醫吩咐了陛下要靜養,方才聞香姑姑已經宣告六宮誰也不許探望。衛姑娘暫時還沒事呢,陛下沒醒來沒人敢動她。而且您月份已經很大了,外頭下了雪,天冷路滑,萬一有個好歹衛姑娘也會傷心的?!?/br> “可我實在擔心她!就怕有心人趁著陛下病重先斬后奏,屆時便來不及了啊……我一定要去……呃!”話出半句,她忽然痛苦地噤聲,皺著眉躬身捂住高聳的小腹。 “娘娘您怎么了?”張小柔暗叫不好,連忙扶住她,“娘娘、娘娘!” “疼……肚子疼……”品瑤咬牙,指了指下/身艱難道,“孩子……” 張小柔連忙掀起她的裙擺,定睛一瞧,然后大驚失措朝外尖叫:“娘娘羊水破了!快傳穩婆,傳太醫!” ☆、第五十九章 (五十九)難產與托付 衛茗一直侯在安帝的寢殿門口,因是安帝親傳她來此,她不走,沒人敢轟她走。 她一直聽著來來往往的太醫互相告知病情。安帝病體未康復,此次病倒雖不是因為她,但不可否認的是,他老人家的確是聽了她的話之后才吐的血。 如果當時察覺到他臉色不對勁,或者用的語氣再委婉一點,說的時機再遲一些,他是不是就不會病發了呢? 衛茗很自責。 “衛姑娘,衛姑娘!”遠遠的,有人喚她。衛茗恍恍惚惚抬頭,只見張小柔提著裙擺跌跌撞撞朝她跑來,心底不由得一抽,泛起不好的預感。 “怎么了?”她趕緊問道。 “娘娘要生了!”張小柔上氣不接下氣下氣地報道。 她話音剛落,人來人往的寢殿門前好似剎那間一靜,人們紛紛停住腳步望向她。 安帝病重,郭品瑤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生孩子。這事細細一琢磨,眾人心中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如果郭品瑤平安產下一子,興許皇帝陛下一喜,病情能迅速好轉。 ——如果因為這個孩子而好轉,那么這個孩子會不會威脅太子的位置? ——如果他老人家一不小心沒有醒來,這個孩子會成為奪位的犧牲品嗎? 而眾太醫心里想的卻是——太醫院幾乎傾巢而出堵在這里,郭才人那兒是誰在照應? “你跟我說有什么用?”衛茗也急了,捉住她的手往回趕,“傳太醫和穩婆了么?” “傳了傳了,”張小柔忙不迭報告,“但最好的太醫都在陛下這兒,娘娘那頭情況不妙,平日里負責娘娘胎的顧太醫也束手無策?!?/br> “怎么回事?”衛茗心亂如麻急問,“怎么會不妙呢?” “太醫說娘娘平日里憂思太重,如今氣血不足使不上勁,孩子出不來。所以我才急著跑出來找衛姑娘你。有你在,娘娘興許能夠振作些?!?/br> 玦晏居亂成一團。 衛茗還未進產房,便聞著極重的血氣。 “娘娘,用力啊?!狈€婆不停地打氣,“娘娘,就痛這么一會兒,您用用力?!?/br> 然而,卻沒有品瑤的回應。 “品瑤?!毙l茗這會兒顧不上身份地位禮節,直奔她床前,緊緊握住她的手,“品瑤加油!” “你回來啦……”品瑤滿頭汗水,虛弱地偏頭對她一笑,“那就好……” “品瑤,品瑤加油!”衛茗鼻子一酸,伸手用袖子替她擦了擦滿頭的汗珠,不忍見她再受苦,回頭板起臉質問道:“娘娘的身體不是一直很好么?為什么孩子一直出不來?” “惠人你冷靜一點?!狈€婆捉住她的手腕勸道,同時偷偷跟她使了記眼色,“顧太醫在外頭?!?/br> 衛茗明白過來,放開品瑤的手低聲安慰:“我去去就來?!?/br> 掀開簾子,只見顧太醫也急得走來走去,聽到動靜連忙看過來,擦了擦額頭的汗珠。 衛茗深吸了口氣,走近了低聲問道:“娘娘情況如何?” “娘娘的胎位不是特別的正……恐怕要吃些苦頭了?!鳖櫶t顫抖著如實道,“本朝子嗣稀疏,老臣這還是頭一回遇上難產的娘娘,著實……” 衛茗恨恨地咬牙:“既然如此,為何不早點上報!其他太醫呢???” “都在陛下那兒……”顧太醫似有似無地瞟了她一眼,“想必衛姑娘應該清楚陛下的情況?!?/br> 陛下和才人同時需要人,孰重孰輕明眼人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