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節
能讓兒子如此掛念的女孩子,她也應該珍惜才是。畢竟她的時日已所剩無幾,今后幾十年兒子景雖都要孤孤單單一人了,身邊若有個讓他歡喜的人伴著,她走得也可安心一些。 “衛茗是嗎……”皇后娘娘瞇眼一笑,瘦白的手搭在她的手背上,“我兒子這些時日一定給你帶去了很多麻煩吧?!?/br> “不麻煩不麻煩?!迸c皇后娘娘獨處一室,衛茗顯得更加緊張,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既然如此,那就再麻煩你一次?!绷只屎笫挚蜌?,指了指衛茗身后的壁柜,“那上面第三格有茶葉,替我泡杯茶吧?!?/br> “諾?!毙l茗忙不迭地起身,剛走兩步覺察出不妥,勸道:“娘娘,您剛剛才喝過藥的話……馬上喝茶對身體不好?!?/br> “無妨?!笨傊@副殘軀也沒多少時日了。 衛茗勸不動她,只好依照吩咐取來茶葉,打開先是下意識地聞了聞,躊躇著開口道:“娘娘……這茶葉已經很陳了。于您的身體有損?!?/br> “不愧是司飲司出身,果真是好鼻子?!绷只屎箢欁笥叶运?,“這盒茶葉似乎還是陛下三年前興起的時候賞給明月宮的?!?/br> “娘娘,請讓奴婢回司飲司為您取新茶?!?/br> “不用了?!绷只屎髷[擺手,心知時間可能來不及了,“就它吧。兩三片即可?!?/br> 衛茗覺察出她并非真的要喝茶,便也就隨她了。 手上麻利地泡著茶,眼角的余光卻可看見林皇后一直在注視著她。衛茗有些慌神,平日里做得十分順溜的事頻頻出錯,生怕讓那張經過歲月沉淀,仿佛在與閻王爺做最后一搏的淡定容顏流露出絲毫地不滿與失望。 “其實,娘娘……奴婢命中克主?!毙l茗泡完茶,沒有立刻遞上去,而是誠實地坦白:“奴婢怕拖累了您?!?/br> “將死之人,無所謂拖累不拖累的?!绷只屎笤谶@方面顯得極其灑脫,“而且,我并未拿你當下人使喚,你不要緊張?!?/br> “請娘娘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衛茗心頭莫名一痛,急急想要讓她收回去,“小雖……景雖殿下會很傷心的!” “你能如此為他著想,我很高興?!绷只屎髷傞_手,示意她將茶遞上去?!斑@幾日喝藥喝得滿嘴的苦味,權當用茶葉調調味……也不讓?” “奴婢不敢?!毙l茗低垂著腦袋,恭恭敬敬雙手獻茶。 見她如此乖順,林皇后欣慰一笑。 她沒有拿衛茗當下人,卻仍舊如此苛求她做這件事,原因很簡單——她知道她等不到了,等不到若干年后景雖的妻子以這樣的姿態向她奉茶的場景。 衛茗日后會不會成為景雖的妻子她不知,她只知景雖此時此刻最掛念的是這個女孩子,并且親自帶她來見她,希望得到她這個母親的認可。 想來此刻景雖的心里,一定是十分緊張的。 林皇后只抿了一口,便放回她的手中,悠悠道:“這杯茶,是你遲早要奉的。我只是將這個時間提前了,好過你日后對著牌位獻茶?!?/br> 她認可了衛茗。 后宮數十載,她能夠很清晰地看到丫頭對自家兒子的關心與在乎。她這個做母親的,不求比這更多。 “娘娘您在說什么?”衛茗顫顫巍巍接過茶杯,一臉茫然。 “沒什么,你去叫景雖進來吧?!?/br> 門外,將林皇后病情問清楚的景雖已第五次回頭察看屋內的情況,總算是將衛茗等了出來。 “我母親,她對你……說了什么?”景雖神色露出少有的忐忑。 衛茗搖搖頭,“娘娘叫您進去?!?/br> 然后,就在那個午后,林皇后去世。安帝沉痛之下,當即立了皇后之子景雖為太子,侍女聞香晉正一品宮令,掌管整個后宮大小事宜。 再然后…… 衛茗皺了皺眉,微微睜開酸疼腫脹的眼。 視線剛剛清晰,就有一個人影晃到眼前,衛茗定睛一瞧,正是太子殿下。 但再一瞧,卻又不像是他。至少面癱木頭臉的太子殿下是絕對不會露出這樣欣喜若狂的表情…… “殿下?”沙啞地試探。 “嗯?!边B語調也跟著上揚。 “……”衛茗眨眨眼,腦子有些不清楚,喃喃吐出了心頭正在想的事:“我剛剛……夢到你了?!?/br> ☆、第五十章 (五十)賭氣與宣告 “夢到我?”景雖錯愕,跟著心頭一喜,略有些期待,“夢到我什么了?” “以前的事……”衛茗目光渙散地看著他,又好似僅僅是在看他身后的窗戶,一偏頭,眼淚珠子就順著眼角滾了下來,“很傷心的事……” 即便與林皇后相交不長,但她卻是衛茗這輩子第一個親眼送走的人,當時的感受真如同死了長輩那般心痛。整個明月宮,她反倒成了哭得最傷心的那個,到后來甚至需要景雖來安慰她,鼓勵她。 或許是杜茶薇的死,觸發了那日林皇后過世的回憶。如今想來,這兩位女子,愛的都是同一個男人,卻都沒有得到應有的幸福。 景雖誤以為她夢到他令她手指受傷的往事,手忙腳亂替她擦淚,不住地安撫:“沒事了,都過去了……不會再傷害你了?!?/br> “???”衛茗睜大眼,淚珠子掛在框里打轉,死活沒再落下,“我剛剛只是夢到了皇后娘娘的事?!?/br> “我母親……?”景雖詫異,回想起衛茗與林皇后唯一那次近距離接觸,不由得好奇道:“說起來,那時候我母親與你單獨相處時,可曾對你說過什么?” 衛茗遠目,顯然是還沒睡醒,“皇后娘娘讓我……泡茶給她喝?!?/br> “她讓你泡茶給她?”景雖皺眉,幾乎立時便質疑:“可母親她……并不喜愛喝茶?!彼敃r進去時的確見茶幾上有新沏好的茶,雖詫異,但后來被母親逝世的事一沖也就忘了。 “誒?”衛茗睜大眼錯愕,“可娘娘當時態度很堅決,我勸她對身體不好時她依舊……”她猛地一頓,腦子里忽然閃過林皇后最后對她說的一句話——“等你明白我的用意時,時機便成熟了?!?/br> “怎么了?”景雖見她臉色微變,以為她誤會了什么,趕緊解釋:“我沒有不相信你的意思,你繼續說?!?/br> “娘娘說說,這杯茶,是我遲早要奉的?!毙l茗滿臉的疑惑,“她說她只是將這個時間提前了,好過我日后對著牌位獻茶?!蹦┝送嶂X袋不解:“為何皇后娘娘篤定有一天我會對她老人家奉茶?難道因為我當時司職司飲司?可就算我坐上了司飲,也輪不到我替皇后娘娘沏茶的說……”是了,皇后娘娘誤算了一點——衛茗進宮前,收養她的杜茶薇并未婚嫁,進宮時尚且十二歲,而后宮多年都沒有出嫁的公主,更沒有太后娘娘需要各宮妃子每日請安,所謂的兒媳跟公婆敬茶這一幕,她自然是見不到也不知道了。 “母親那樣做,自然有她的寓意?!狈駝t也不會臨終前把心愛的兒子和貼身的侍女從身邊支開,就為了喝這杯茶。 衛茗燒得暈乎乎的,跟著點點頭,不再深入想下去。 兩人雙雙陷入沉思。 衛茗雙眼無神地望著床帳頂,杜茶薇臨終時的囑托和林皇后的音容笑貌不停在眼前閃現,最終攪成一團模模糊糊的迷霧,她偏頭閉上眼,知道自己一直這般沉浸在姨的過世中,消沉逃避實在不是長久之計,終于還是鼓起了勇氣問道:“姨……下葬了么?”她潛意識還是清楚,自己應該睡了很多天了。 “嗯?!本半m見她意志消沉,隨手托起剛熱好的湯藥,“要喝點藥繼續睡么?” “不了?!毙l茗皺眉搖搖頭,“我睡了多少天了?” “今天是九月十三,你自己算算吧?!?/br> “哦……原來已經這么久了。不行,我得起……”衛茗翻身試圖撐起來,哪知剛剛一起身便覺天旋地轉,又一頭栽了下去。 景雖眼明手快地托住她的頭,及時避免了她的小腦袋與床柱來次親密接觸。 也不知是用不上力還是想任性撒嬌一次,衛茗軟綿綿地靠在他的臂彎中,側臉蹭了蹭,竟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景雖覺察到她這個小動作,暖意仿佛從她蹭的地方漫到全身。 這一刻,陽光從窗外透進來,兩人都不做聲,寧靜美好。 直到…… 一股子寒意從背脊竄上,景雖下意識回頭,只見衛芒緊繃著臉處在門口,目不轉睛瞪著他手臂的位置。 “……”景雖面不改色將頭別回來,垂眸看著懷中的衛茗,表示方才那一瞬所見都是錯覺。 被他華麗麗無視掉的衛芒抽了抽眉頭,握拳想進去,卻終究沒有打擾二人。 姨的死,卻jiejie衛茗的打擊十分大,乃至于她燒得糊里糊涂這幾日都在夢魘,精神一直緊繃,掙扎著,他一點忙也幫不上。 他沒有錯過自家jiejie靠在那個男子手臂上時的舒然安心,無論如何,他不得不承認,這個男子能讓jiejie減輕心里面的痛苦。 而這,正是他想做而無法完成的,所以他便暫時忍受一下此人對jiejie動手動腳的行為。 轉身出門,男子在面對他娘親杜氏質問時的表情卻歷歷在目。 ——“我不想我的女兒步家妹的后塵,您明白么?”杜氏在說這句話時,表情已經十分決然,仿佛絲毫沒有商量的余地。 然而,那位傳說中的皇位繼承人卻絲毫沒有拿出自己的身份壓迫,而是如同普通男子一般,放低了語調,語氣中的堅定卻沒有減少半分:“可我不是那個人。所以衛茗也不會是第二個杜茶薇?!?/br> “很多事,我父親當年無法辦到,但我不同,我既沒有娶妻,又無婚約。你為何就不肯給我一個機會,相信我能夠給小茶一個未來?” 同樣身為男子,衛芒也被他的誠懇與堅決觸動,既欣慰jiejie能遇到這樣一位男子,卻又擔憂日后jiejie那如履薄冰的生活。 而另一頭,衛茗并不知她昏睡這幾日所發生的事,迷糊著喃喃道:“十三了……再過兩日就是滿月節了?!?/br> “那是什么?”此地離京太遠,風俗民情他一概不知。 “一個節日……小情侶過的?!毙l茗聲音越說越小,幾不可聞,臉紅了一片,與風寒的紅暈融成一片。 景雖見她將頭埋進他的手臂內,覺察到她語氣中的羞澀,來了興趣:“說說看?!?/br> 太子殿下“不恥下問”,衛茗表示不敢不答,只好如數坦白:“滿月節在每年的九月十五,月圓之際。興于淇州沿海一帶,據說最早是從淇州的蘇娜鎮發起的……相傳很久以前,蘇娜鎮上,有一位小姐和書生很是相愛,后來書生進京趕考,兩人在星河邊分別,臨走那天是個滿月夜,小姐將自己的圓形玉佩碎成兩半,一半交給書生,令他取得功名后便回來娶她。書生上京后,取得了功名,衣錦還鄉,小姐聽說后,日日夜夜在星河邊上守候情郎歸來。但卻永遠也沒有等到。據說那書生在渡河回家的途中,被水底的龍女看上,以美色和媚術誘惑他交出了玉佩,交出了自己的心和回憶……只可憐那小姐一直在星河邊上守候,直至老死?!?/br> “有龍女?”景雖皺眉,不以為然搖搖頭:“那肯定就是人們編造的故事?!碧拥钕略谶@方面,一直很現實。 “呃……”如果太子殿下這樣的人多一點,滿月節做生意的小販們也別想糊口了吧? 景雖意識到自己一句話冷場了,于是又提起興趣問道:“你繼續說,故事歸故事,只能成為節日的背景,風俗卻是人們自己約定俗成的?!?/br> “嗯,后人們為了紀念這癡情女子,便在星河的港口放上了她美麗的石像。從此,蘇娜鎮的滿月節有了一項蠻出名的習俗,叫做‘破鏡重圓’。姑娘在這一岸買半塊畫著女子圖案的石塊,而她的情郎需要坐著船去到對岸買半塊畫著男子圖案的石塊,二人重聚后,在那癡情小姐的石像下將兩個半塊合在一起,證明他們愛的存在,從此就會白頭到老永不分離?!?/br> “原來如此,”景雖點點頭,“你一提細節,我倒是想起了我在前朝任憑大人所編著的江南風俗典籍上讀到過有關‘滿月節’的事。只不過任憑大人筆下的滿月節并不如你說的那樣美好,反而充斥著商家的運作,失了故事本身的單純美好?!?/br> 衛茗吐了吐舌頭,“年輕小姑娘才不管那么多呢。能有個契機跟心愛的人在一起,創造美好的回憶……”說著,她眼底流溢出一絲羨慕來。 景雖被她此時的小女兒情態晃著了眼,腦子一片空白,趕緊挪開眼,沒話找話接道:“說得好像你還是年輕的小姑娘一樣……” 這孩子還真不會說話有沒有!衛茗捂心,怨念:“奴婢比起殿下您,自然是十分的人老珠黃了!”說完一扭頭,自顧自挪到枕頭上,堅定地背對他。 “……”呃,說錯話了。景雖抬著一只手臂僵在空中,舉也不是放也不是,最后搭在了衛茗的背上,輕輕推了推她,別扭道:“你如果想去,我陪你?!?/br> “不用了,奴婢人老珠黃,不應該跟年輕小姑娘去湊熱鬧!”這邊這只明顯被景雖那句話給打擊到了,絲毫不為所動。 “……”景雖抽了抽嘴角,難得碰上她這般不講理取鬧的時候,偏偏是自己惹出來的麻煩,只好順毛:“你不老,你很年輕?!?/br> “奴婢不敢忘記,奴婢比殿下年長兩歲?!毙l茗冷哼。 “那又怎樣?”景雖咬牙,躬身張開雙臂,“就算你比我長十歲,我也有足夠的力量抱起你!”說著,當真將衛茗橫抱起來,然后大氣不喘不滿道:“你什么時候才會意識到,我已經不是孩子而是可以保護你的男人了?” ☆、第五十一章 (五十一)牽手與約會 白玉冠?太貴氣。 青玉簪?太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