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似乎已經被埋了許久的木頭浸入水中,頓時泥污彌漫,一盆水渾濁不堪。 衛茗小心翼翼用刷子刷了刷,再撈起時,愣了愣。 手中這截原以為只是帶了珠花的木頭經過洗禮之后,竟然初露它原本的棱角,儼然是一尊木頭人像。 衛茗拿抹布擦了擦,來回翻看,只覺珠花下那半個巴掌大小的人臉十分熟悉…… 她一定在哪里見過這個人! 衛茗抬頭望天,泛紅霞的天空仿佛倒映出了木像的真人,卻又一閃而過,讓人捉不住線索。 就在此時,捂著心口的陳掌衣一臉沉色走進來,嘴里碎碎念叨著什么。 “陳jiejie,怎么了?”衛茗見她一副活見鬼的表情,多嘴問了句。 陳掌衣抬眼,似乎這才注意到她,走上前咬牙切齒抱怨道:“剛剛進來時,被一個死太監嚇得半死!” “太監?”衛茗眨眨眼,錯愕,“陳jiejie在哪里見到他的?” “就在咱司飲司門口不是,”陳掌衣說著說著,自己也跟著疑惑了,“咦,咱司飲司怎么會有太監?”六尚皆是女官,即便御膳房隸屬尚食局,廚子們多為男子,但為了避嫌,御膳房健在外宮,與六尚局遙遙相望。 “興許是哪宮娘娘派人來拿東西吧?”衛茗解釋著,想起什么又支支吾吾道,“陳jiejie,你剛剛……” “什么?” “嗯……”衛茗斟酌了一下用詞,才問:“有沒有看見太子殿下?”算時辰,陳掌衣進來時應該碰到了太子殿下,卻未聽她提起,實在奇怪。 陳掌衣“哈哈”笑了兩聲,“我倒是想啊,可咱六尚局跟東宮既不相鄰又不順路,我哪有那個福氣?” “……”衛茗自動忽略“福氣”二字,再次確認:“當真沒有么?” “沒有沒有,只撞見個死太監。你今兒個是怎么了?別是上午討論了太子殿下你就又開始想那些有的沒的了吧?”陳掌衣嗤了一聲,“殿下日理萬機,腦子進水了才會來咱六尚局瞎晃?!?/br> 呃……那她今日所見的太子殿下便是腦子進了水的,且目測這水未來很長一段時日排不出了。 衛茗貌似恍然大悟,算是了解了導致百里景雖一系列反常的主因。 然而,腦中卻突如其來竄上一個聲音:“你……能看見我?” 十二歲的少年說的第二句話帶著錯愕,聽在四年前的她耳里十分詭異。 “……我難道……或許……不該看到你?”光天化日下,被這么一個明晃晃的人詫異地好奇能看見他,衛茗表示有幾分吃不準。 少年澄澈的眼眸一黯,“因為他們都看不到?!?/br> 衛茗當即嚇得往后退了三步,抱著樹探頭哆嗦:“你……你是人是鬼?”難道說是被秘密殘害的哪個孩子返魂,報仇雪恨來了? 她跟他無冤無仇的……干嘛飄到六尚局來? “不對啊……”衛茗左思右想,從樹后鉆了出來,大步走到少年跟前,顫顫巍巍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粉嫩的臉頰,評頭論足:“嗯,不錯很有彈性……” “你想干什么?”少年虎著臉,有些不快。 “我只想證明你是活的?!毙l茗改戳為掐,好好揩了把油水,才心滿意足收回手:“既然是活的,也就證明我看得見你是常理,看不見你的人才有問題吧?” “嗯?!鄙倌陮λ脑挍]有絲毫的欣喜贊同和詫異,只面無表情點點頭,“他們只是不想看見我而已?!?/br> “原來一個活人還可以想不看見就看不見?”衛茗第一次聽到這種說話,瞠目結舌。 四年后,衛茗再次回想這段對話,不禁毛骨悚然。 一個活生生的人,怎么可能從陳掌衣眼皮子底下消失呢? 難道說,當真只有她能看到他? 那他做過的事,留下的刻痕,都是她想象出來的? 一想到那些刻痕,百里景雖湊近的俊顏和噴出來的溫潤氣息瞬間重襲她的所有思緒…… “衛茗,你病了?”陳掌衣放完自己的東西,轉過身來瞧見她的異樣,“怎么臉那么紅?” “有么?”衛茗手忙腳亂抬手捂臉,手心果然一陣guntang,“興許是太熱了吧?” “的確啊,才剛剛入夏,怎么就這么熱了呢?”陳掌衣順著她的話抱怨,“不過還好,等到了九月,新一批宮女進宮填補各職的時候,咱就可以升職,不用繼續搗鼓這些下人不如的粗活……咦?” “怎么了?” 陳掌衣指了指她捂臉的右手握著的木頭,“嘖嘖”道:“你手里這小玩意從哪里來的,恁地精致啊?!?/br> “這個?”衛茗攤開右手,露出那只小木像的全身,“從坑里挖出來的,不知道誰埋進去的?!边€偷了她的珠花釘在小人頭上,死活扯不出。 “這不是……”陳掌衣一臉地不相信,“挖出來的?衛茗你唬誰呢?” “我唬jiejie你做什么?”衛茗故作無辜,“陳jiejie你自己瞧,上面還有些泥土卡在了縫隙里洗不出?!?/br> “我才不看?!标愓埔屡?,抱手于胸前,用下巴指了指她手中的木像:“衛茗你什么時候藏了這么好的手藝,什么時候也給姐妹們雕一個?” “陳jiejie誒,我要是有這般手藝,哪還能在這兒清茶葉渣子呢?!毙l茗哭笑不得,不明白陳掌衣為何一口認定是她做的。 陳掌衣挑眉:“那是誰,沒事雕了個你?” “我?”衛茗趕緊豎起木像,歪著頭仔細瞧了瞧,一時間怔了。 陳掌衣見她呆了,倒有幾分相信她的說話,好笑道:“依你說,雕完了你還扔坑里埋了,這難道是所謂的‘春天種下一個衛茗,秋天就可以收獲一麻袋的衛茗了’?” 她的笑語聽在衛茗耳里,已變得模糊不清,越漸遙遠。 手中的小人木像栩栩如生,果真與她有三分形似,七分神似,特別是她笑起來時,眼眸彎彎的弧度,與小人此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雕刻者顯然了解她的一顰一笑,才能抓得如此的精準。 衛茗眨了眨眼,一籌莫展的腦子里忽然閃過那個蹲在坑邊亂挖的少年身影…… 一念及此,她握住木像,倏地站起了身。 扔……還是不扔? 這是一個問題。 衛茗捧著燙手山芋一般的木像,站在坑邊望坑興嘆。 如果悄悄放回去,當做什么都不曾知道,如有一天被它真正的主人找到,也可免了其主人三天兩頭來這里挖坑的行為。 可……一旦知道了這樣一件物事,她當真能夠心無芥蒂地當做什么都沒有看到? 衛茗猶豫地低頭瞥了瞥掌中笑靨如花的木像,一時倒有幾分舍不得……它頭上的珠花。 也不知制作者用了什么方法,將珠花牢牢釘進了木人的頭頂,拔不出扭不動,倒真有幾分扎小人的即視感。 那要不……收起來? 一念及此,衛茗轉身,正欲離去,卻又忽的止步——唔……一想起木像雕刻者可能的身份,她就有一種無法直視這只木像的感覺。 扔進去? 收起來? 扔…… 半柱香后,衛茗抱頭,糾結難為之下,終于做了決定。 ☆、第十一章 (十一)月俸與典飲 清晨,朝陽割開層層霧靄,將夏季應有的溫度暖暖灑向霜露濕重的大地,留下一串串璀璨晶光。 一日之計在于晨。柳妝故意起了個大早,梳妝打扮了一番,恭恭敬敬侯在了太子寢房門外的花園中,準備從一天的起點開始制造自己的存在感。 東宮下人人來人往,過路者無不偏頭看她一眼,止步屈膝行個禮,才抿唇忍笑一般匆匆離去,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柳妝只當沒瞧見眾人的怪異眼神,面不改色地候著,做好自己貼身侍女的本分——等待主子起床。 她卻不知,主子早已出門。 等她知道這個事實時,已在寒露中挺了半個時辰?!暗钕隆辉??” “殿下半個時辰前起身出門了?!标P信一臉似笑非笑看好戲的表情。 “怎會……”柳妝難以置信,“我起碼在這里候了半個時辰,不可能沒有看見他啊?!?/br> “令人,容小的多一句嘴?!标P信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問話,一臉自然道:“殿下可是有過從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的歷史。您來東宮時日尚淺,恐怕這道行……”還遠遠不夠。 “他怎么做到的?”柳妝仔細回憶方才等候時的每一個細節,始終理不出頭緒,“難道寢房有偏門?” “笑話?”關信嗤笑,“堂堂太子殿下,又如何會走偏門?至于殿下如何做到的,還請令人自個兒琢磨,小的無可奉告……”也無法奉告的說…… 就算盯得再緊,一眨眼也能把人看丟這種事,是他職業生涯的一大恥辱,不提也罷…… 柳妝暗暗咬牙,面上端莊沉穩一笑:“關公公怎沒有跟上殿下?” “咳……”被人戳中痛處,關信故作鎮定地抵唇低咳,果然換了話題:“今兒個是三月一次領月俸的日子,瞧令人一身神清氣爽,便知令人月俸讓人眼饞了?!?/br> “關公公說笑了,”柳妝捂唇笑道,“也是普通的令人月俸而已?!比绾文芨邮替啾?? “可東宮上下,誰把令人當令人了?”關信繞著彎取笑她,“令人該做的事,柳令人倒是一件都沒做過?!?/br> “那是殿下憐惜?!绷鴬y笑容中閃過一絲得意,心道依自己侍寢的身份,原本就不該只落個“令人”的職位。 “那柳令人可得留意咯,”關信“嘖嘖”道,“再過兩三月,宮里面進了新宮女,屆時小宮女們勤奮有加,得殿下‘憐惜’的大概就不止令人一人了?!?/br> “多謝關公公提點?!绷鴬y眼眸一彎,不怒不笑,“到時候奴婢定會好好行使自己‘令人’的職責的?!?/br> *** 關心新宮女入宮的,不止他們。 一大早,領了月俸的六尚局女官們三三兩兩自己的部門,半道上“新宮女入宮”成了最熱鬧的話題。 當然,女官們關心的點與柳妝二人截然不同。 “新宮女入了宮,咱們便可升職咯?!辩姷湟沦\眉賊眼清點著荷包里的月俸,眼角露出不滿,“就不用拿這些個曬牙縫都不夠的俸銀了?!?/br> “鐘jiejie你可小點聲?!备哒扑幮χ恋?,“讓我等四十八掌聽到,情何以堪?” 陳掌衣唉聲嘆氣:“就算升了職,也不見得能多拿多少,除非做到聞香姑姑那個位置?!?/br> 鐘典衣咂咂嘴:“就算你我兩三年升一階,也不見得能升到聞香姑姑那個職位。那得造化?!?/br> “也是,你我既不是皇后貼身丫鬟,又沒個皇后臨終保舉,哪能升得了,我估摸著要是不嫁人,留在宮里能升到尚食,也就不枉此生了?!?/br> 高掌藥頗是鄙夷地搖頭,壓低聲音道:“若是以不嫁人為代價留宮里,怎么著也得往正二品御侍蹦跶!從這宮里的主子人數來看,便知陛下不重女色。你看看宮里的程美人,韓婕妤都是當過御侍的主。事實證明,在陛□邊晃悠總是有好處的?!?/br> “想不到你還打了這算盤,”鐘典衣哭笑不得,“當主子是好想法,可等咱混到御侍,那都得是多大一把年紀了,陛下能瞧得上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