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節
突然,一只手打斜里伸過來,將他手中的帕子搶了去。 “看什么看得這么入神,也讓我瞧瞧?!苯剡h笑嘻嘻地拿了他的帕子跑遠。 慕容羽頓時大怒,追過去把帕子搶了回來,塞進懷里之后緊繃著臉孔,大步向外走去,“我回家一趟!” 江韶遠本來只是想同他開個玩笑的,沒想到卻惹惱了他,不禁有些尷尬地站在那里。 顧清陽慢悠悠地踱了過來,抬手搭住他的肩膀道:“那帕子是梅子送給他的,他當寶貝一樣,別說是你,連我都不給看?!?/br> 江韶遠訕訕地笑了笑,腦袋里卻想到剛剛的驚鴻一瞥中,看到的那些詩句。 他本來就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尤其是對這些詩句。 心情不知怎地,便黯沉下來,眼前恍惚出現了一張清秀靈動的臉孔。 他從前,并未覺得那張臉孔的主人有什么特別,因為在他看來,極少有女人能比他的妻子更漂亮,更賢惠。 他知道自己不該起這樣的心思,可是他卻忍不住。 那一天,祖母壽宴,她在meimei的挑釁下,所展露的才藝,使他驚艷。 如果……他忍不住就在想,如果時間可以倒流,如果那一日,他搶在慕容羽的前面下了馬將她抱起來,送她去醫館,她會不會成為他的? 可他卻知道,這絕對不可能。 就算時間可以倒流回那一日,她也不可能會看上他。 只因他無法給她正妻的名分。 與此同時,四皇子府中,響起一陣錚錚的琴音。 四皇子身上披著一件月白底色印大紅色牡丹花的外衫,坐在一座八角亭中,修長的手指不停地撥動著琴弦,挑撥出婉轉的曲調。 這是那一日,在穆郡王壽宴上,顧清梅彈奏過的曲子。 他極擅音律,便記住了曲調,偶爾興致來時,就會彈奏一曲。 旁人只以為,他是喜歡上了這個曲子。 但是只有他心里才清楚,他喜歡的其實是那個彈琴的人。 …… 她最近越來越喜歡睡覺了,總是只畫幾筆畫,便睏得不行。 他回來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懷中抱著被子,睡得正熟。 他忍不住就笑起來,把平常服侍他的小丫鬟叫進來,輕手輕腳地幫他卸了身上的甲胄,又吩咐她們給自己打洗澡水。 他在軍營里,可沒法子天天洗澡。 他知道她喜歡干凈,若是自己臭烘烘地爬上床,等她醒了,肯定會被她踹下來的。 他動作很快地洗了個澡,換上干凈的中衣,從凈房走出來。 一個小丫鬟端了茶盤子進來,輕聲道:“大少爺,喝口水吧?!?/br> “嗯!”他剛好覺得口渴,便站在桌子旁邊,從桌子上端起一杯茶,揚起脖子一飲而盡。 小丫鬟躡手躡腳地退下。 他便走進內室,輕手輕腳地躺到她身邊,將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擁進懷里。 她睡得很沉,竟然沒有被驚醒,只是在他懷中蹭了蹭,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姿勢。 他忍不住笑起來,抬起手,輕輕地撥開她臉頰上的幾縷散發,露出她如嬰兒般嬌憨粉嫩的臉孔,然后湊過去,在她嬌嫩的面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大少爺,少奶奶懷了身孕,你不能這樣對她,會傷了胎的……”輕輕的腳步聲停到床邊,一個嫵媚的嗓音緊接著響起。 慕容羽的眉頭一聳,轉過頭來神情凜冽地瞪著這個不識相地打斷了他的好事的女子,擔心吵醒愛妻,特地壓低了嗓音質問道:“誰允許妳進來的?” 云深很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容顏上驀地現出一抹愕然,怎……怎么會這樣? 她明明…… 熟睡中的女人突然睜開了眼睛,伸手攀上慕容羽寬厚的背脊,在他的身邊露出了半張臉龐,臉上猶自帶著酸澀的睡意,但那雙彷如黑色寶石的眼睛中所透露出的眼神卻清醒得令人咋舌。 云深就覺得自己的心仿佛被針刺了一下,雙手不受控制地發起抖來,為了掩飾自己的心虛,她精心修飾過的臉孔上露出一抹討好的笑容,“大少奶奶,我只是想提醒大少爺……” 顧清梅驀地笑了起來,就在這時,曲氏突然帶著蘇家姐妹無聲無息地從外邊走了進來,曲氏的手中還端著一壺茶,她們完全無視站在那里的云深,走到床邊服侍顧清梅起身。 在蘇塵清的攙扶下,顧清梅坐到梳妝臺前,蘇塵清拿起梳子,慢條斯理地幫她梳理著絲緞一般的發絲。 平常日子,顧清梅的頭發都是交給小丫鬟打理的,今天卻由蘇塵清幫忙打理,這讓云深本能地意識到不好,急匆匆地開口道:“大少奶奶,奴婢告退!” “慢著!”顧清梅慢悠悠地出聲,卻并未轉身,陰沉的目光看著光可鑒人的銅鏡里,自己那略顯氤氳的臉孔。 云深顫抖著嘴唇問道:“請問大少奶奶還有什么吩咐?” “沒什么吩咐?!鳖櫱迕坟匾恍??!皧呥@么關心我,讓我真是受寵若驚,看妳說了半天話,想必是口渴了,蘇大嫂,給她倒碗茶吧?!?/br> 聽到她的這番話,云深的表情驀地一變,眼睛也因為驚恐而瞪得大大的,她劇烈地呼吸著,似乎有些喘不過氣來。 曲氏依言,從她拿進來的那個茶壺中倒了杯茶端在手上,走到云深的身邊,將茶杯遞給她,皮笑rou不笑地說:“云深姑娘,大少奶奶好意,還不謝恩?” 云深顫抖地伸出手來,接過那杯茶,官窯燒制出的細瓷茶杯,潔白如玉,溫熱的杯子仿佛燙了她的手,在她的顫抖下,從茶杯中潑出了少許。 曲氏目光銳利,瞪視著她被汗水浸濕的妝容,“怎么?云深姑娘嫌這份賞賜太輕了?只想要金銀?” 云深終于意識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人家早不發作,就是等這一天。 她本以為她夠了解顧清梅,但是直到現在,她才發現,她其實一點都不了解這個女人。 她當然知道這茶水里有什么,她更知道,若是喝了這杯茶,自己會露出怎樣的丑態。 所以,她就算是死,也不能喝下這杯茶。 她的手一松,雪白的茶杯落到地上,嗆啷一聲摔了個粉碎,她隨即跪倒,“大少奶奶,求您饒了奴婢吧,奴婢只是一時糊涂……” 顧清梅幽幽一嘆,聲音中有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云深,我對妳還不夠好嗎?” 云深哽咽著,巨大的恐懼使她說不出話。 那一日,她去跟世子妃暗示,想把這兩個人分開,自己好見縫插針,她算計得極好,只要自己可以讓他碰一次身子,就能趁機賴上他,給他做姨娘,從此擺脫這丫鬟的身份。 沒想到世子妃當面說得挺好,還夸了她,卻沒有行動。 他們兩個日日都睡在一處,讓她嫉妒得發瘋。 戲文里都是英雄救美,然后美女以身相許。 她不懂,為什么她這個大美女在他眼中,好似草芥一般,他卻獨獨看上了除了會賺錢,樣樣都不如她的顧清梅? 她不止一次的想,若非是這個討厭的女人當日在馬蹄下,冒冒失失地沖出來救她,或許他看上的就是她了。 所以一直以來,她都很恨顧清梅。 每一次撞見他們兩個親熱,她的心中都像有貓在撓她的心臟一般,難受得要命。 他出征的日子越來越近了,最近這些日子,甚至都不回來了。 讓她也越來越焦慮,因為她實在是找不到機會下手。 直到今天,他難得回來一趟,她知道,若是此時再不下手,自己就沒機會了,所以才在茶水里下了早就準備好的藥,又在身上灑了一點可以使人意動的香料。 她不怕慕容羽會打死她,與其讓她一直都以一個卑微的丫鬟的身份活著,她寧愿去死。 不過她相信,顧清梅不會讓慕容羽弄死自己的。 對于這個小女人的心計,她自認還是有些了解的。 在這種人家里,最要不得的就是容不下人的正妻。 顧清梅就算是為了搏個賢良的名聲,也會留下她這條命。 堂堂的將軍大人中了春藥這種事情,她又怎么會宣揚出去? 若是被人知曉,一個當將軍的被一個丫鬟下了春藥,慕容羽還要不要做人? 可是……她卻沒能成功! 她精心研究的計劃,竟然沒有成功! 不但沒有成功,還被人戳穿了。 她不能不恐懼,她知道顧清梅的心若是狠起來,到底有多可怕。 慕容羽終于察覺到了什么,忍不住出聲問道:“到底發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被蒙在鼓里的感覺。 “沒什么……”顧清梅淡淡地說著,又把目標放到了云深的身上?!霸粕?,妳倒是說啊,我對妳還不夠好嗎?” “大少奶奶……”云深啜泣著,身子抖得像是在篩糠?!按笊倌棠虒ε径髦厝缟健?/br> “恩重如山?”顧清梅緩緩地站起身,臉上掛著冰冷又嘲諷的笑意,走到云深的面前,伸手勾起云深的下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張只剩下恐懼和淚水的臉孔?!皣K嘖嘖,還真是個淚美人,我見猶憐的……” 突然,她揚起手來,狠狠地給了云深一個耳光,“恩重如山妳還這么害我?妳怎么就那么賤?搶別人的男人讓妳很有成就感嗎?我當初就算救條狗也他媽比救妳強,狗還知道沖我搖搖尾巴呢,妳呢?賤貨!缺男人妳怎么不去賣?妳以為你跟倚梅樓的梳頭娘子買春藥的事沒人知道?妳以為這府里能容得下那種下三濫的東西?” 她一邊罵一邊狠狠地打云深的耳光,目露兇光地,一個又一個地耳光打下去,打得云深的臉高高地腫了起來。 但是云深卻不敢反抗,乖乖地跪在那里受著她的耳光和咒罵。 “哭?妳他媽還有臉哭?我救你一條命,妳倒好,一天到晚的想往我男人的床上爬,我想給妳留條活路,妳卻不肯走,一門心思的想死。讓妳嫁人你不嫁,好啊,那就別嫁了,這輩子妳都別嫁了,老娘今天成全妳!”說著,她抬起腳來狠狠地踹到云深的肩膀上,把她踹倒在地上。 “夠了!”慕容羽趕忙跑過來,把她攬在自己的懷中。 盛怒下的顧清梅扭臉,狠狠地瞪著他,目光就像要把他吃了似的,“怎么?你心疼?” 慕容羽哭笑不得地說:“妳胡說些什么?忘了妳有身孕了?萬一摔了可怎么是好?丫頭犯了錯,自有管家mama處置,哪有當家主母動手的道理?乖,別氣了,當心傷了咱們的寶貝兒子……” 說著,他把顧清梅抱起來,安置到床榻上,然后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倒在地上嗚嗚直哭的云深,俊逸的臉孔上閃過一抹厭煩,冷聲道:“蘇大嫂,這種東西,不用臟了妳的手,去把春mama叫來?!?/br> “不……不要啊,大少爺,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饒了奴婢吧……”云深聽到他的話,知道他和顧清梅一樣,對自己起了殺心,頓時嚇得魂都要飛了,她從地上爬起來,也不敢起身,用膝蓋走路,想要來到慕容羽腳邊為自己求情,但是曲氏卻一腳把她踢到一邊。 “妳們兩個看著她,我去把春mama叫來!”曲氏仔細地吩咐了兩個女兒,然后轉身向外走去。 但是顧清梅卻忽然出聲叫住她,“蘇大嫂,你且回來!” 曲氏轉身又走了回來,“大少奶奶,有什么吩咐?” “算了!”顧清梅斂起剛剛那副瘋婆子似的面容,突然語出驚人?!八么跏俏沂障碌牡谝粋€丫頭,若是真的弄死她,我這心里也不好受?!?/br> 慕容羽在一旁出聲道:“梅兒,她就是個禍害,你放了她,日后肯定會吃虧的?!?/br> 顧清梅卻只是笑笑,不動聲色地轉身,抽出床頭的一塊擋板,露出藏在夾層里的一個長扁的小木頭盒子,盒子是樟木的,散著幽幽的香氣,她打開盒子,拿出一張銀票,“蘇大嫂,這里有五百兩銀票,妳幫我拿給她,送她離開這里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