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教室 第49節
但是他們每個人?都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唯有白昭昭—— 坐在?教室中間的白昭昭, 靠著椅背坐著,在?看書。對周遭的怪異視而不見。 察覺到她走進來, 白昭昭抬頭,望向她。 白昭昭今天穿了一襲白色的長裙, 她這樣清純的長相,很適合純潔的白。她的皮膚也月亮似的發光,在?昏暗的教室里圣潔而詭異。 許婷被這場景震撼,硬是站在?門口半天沒動窩。 好半天,她才回過神?來,心里暗罵自己:奇怪,怕這個小?賤人?做什么? 她昂著頭,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在?她的鄰座,蘇韻潔也趴著。 “韻潔,你?們這是做什么?”她小?聲地問。 低頭去看,她這才發覺自己的朋友只是側臉趴著,但其實并沒有睡覺。 這就更奇怪了! “喂,你?們這是怎么啦……”她不解地小?聲問,“干嘛這樣,好嚇人?的?!?/br> 沒有人?回答她,他們都低著頭。 “韻潔……”她使勁推她,“怎么不說?話,你?們這是干嘛?” 蘇韻潔似乎很費勁地扭動了僵硬的脖子,又側過一點點頭來,用氣聲道:“別……別說?話……” “為什么不說?話,你?們這是怎么了?不舒服嗎?” 這時,身后傳來桌椅碰撞的聲音,蘇韻潔猛地閉上了眼睛,嚇得?許婷也條件反射地回頭。 是白昭昭站起身來了。 纖白美麗的少女徑直走到她面前,語氣柔和:“你?沒有睡??!” 許婷從來沒有見白昭昭對她笑過,而且她的笑容是如此的虛偽,活像是個面具戴在?臉上。 毛毛的畏懼襲上后脖,她反感又不安地反問:“你?……想?干什么?” 老師怎么還不來上課……不是已經過了上課的時間了嗎…… 白昭昭笑瞇瞇的,柔聲問道:“我想?和你?打聽一點事。你?是不是高一就轉學來了?或許,你?認識安敏嗎?” 聽到這個名字,許婷表情一僵。 “看來是認識了?!卑渍颜盐⑽⒐?,明明是謙卑的姿勢,卻帶來了說?不出的壓迫感,“能和我聊聊她嗎?聽說?她也被欺負了,你?們是像欺負我一樣,欺負她了嗎?” 許婷察覺到,她身后的蘇韻潔在?發抖。 抖得?整個桌子都發出細微的碰撞聲。 白昭昭也看到了,她用一種很不解的語氣說?道:“韻潔好像在?怕我……” “誰會怕你?啦!”許婷一臉譏諷:“真看得?起自己,安敏的事和你?有什么關系?!怎么,廢物之間尋求認同嘛?” 蘇韻潔在?拉她的衣袖,她卻生?氣地甩開?她的手。 從早晨開?始積攢的憤怒開?始壓抑不住,她不喜歡被人?欺負,她要都發泄在?眼前人?的身上。 “所以,你?們確實欺負了她?!卑渍颜崖牰怂南彝庵?。 “哈,就算是這樣,你?想?怎樣呢?” “許婷,明明高一轉學來的時候,你?也被欺負過,你?知道那樣的滋味兒?不好受,為什么還要這樣對我和安敏?!?/br> “你?神?經病??!”聽到她提及自己不愿回顧的過往,許婷情緒激動了,“別以為有周洛然給?你?撐腰,我就怕了你?!” “哦,所以你?是那種,自己淋了雨,就要把別人?的傘都搶走的爛人??!?/br> 許婷的手一按桌子,似乎立刻就要起身和她打一架,但是忽然,她反而笑了,向座位后一靠,惡意地說?道:“白昭昭,有空在?這里管別人?的閑事,不如先顧好自己。昨天伺候了幾個人??賺的錢夠你?們吃飯嗎?你?媽那么老,應該很便宜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本來就安靜的班里,這下?更靜得?讓人?窒息了。 好半天,白昭昭輕聲道:“你?說?什么?” “哦,你?還要再聽一遍嗎?” 許婷一臉得?意,還沒來得?及說?下?面的話,下?巴已經被死死捏住了。 她手上傳來的力道,簡直大得?不可思議,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下?一秒,一巴掌落下?。 這并非是普普通通的一巴掌—— 許婷聽到了自己頭骨在?頭皮里碎裂的聲音。 是語言完全無?法形容的極致的疼,她卻詭異的沒有“死”,意識無?比清醒。 在?白昭昭看來,她這一巴掌打下?去,糊在?紙人?頭上的紙膜全部?都被打裂了,就連竹篾都被她打斷了兩根。 原來,紙人?確實是會被打破的…… 既然如此脆弱,為什么還敢說?那種話…… 不過,打破了好像也不會怎么樣,只是慘叫而已,不會死,仍然很有活力的樣子。 “啊——啊——”許婷捂著臉,紙張破裂的邊緣滲出紅色的顏料向下?瘋狂蔓延、擴大,浸染著周遭的白紙。她空洞的腔里發出痛苦的嗚咽與?悲鳴,“白昭昭,你?,你?……”她又看向周圍的紙人?,“你?們就這樣看著嘛?你?們為什么不阻止她!” 周圍的紙人?根本沒有一個看向這里,它們都一動不動地趴著,若是細細看去,有好幾個都和蘇韻潔一樣,在?瑟瑟發抖。 白昭昭知道,他們是冷漠的。她被欺負時,他們只是這樣看著,現在?換成?許婷被欺負,他們也并不會多做什么。 白昭昭默不作聲地俯視著她,眼神?冰冷,凜冽刺骨。 許婷也呆呆地望著她,針尖一樣小?的眼睛里,細細的線條向外涌。是眼淚。 她以為打了她之后,白昭昭至少會說?點什么,比如,用更難聽的話罵她,或者,逼迫她道歉…… 可是沒有,她只是這樣滲人?地望著她,眼睛比平時更黑一些,空洞,冷酷。 這眼神?,好熟悉…… 突然之間,許婷怕了。 在?劇烈的疼痛里,她終于遲鈍地意識到,自己的同學為什么會趴在?桌子上了…… 清晰的懼意很快就順著骨頭縫絲絲縷縷地向里爬,深入進了骨髓里…… “對、對不起……”她顫聲說?著,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了地上,“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講……”她抖得?厲害,“我、我知道錯了……” 白昭昭蹲下?,仍無?聲地歪著頭注視著她。 “別,別這樣看著我……”許婷捂著腦袋,像是在?逃避著她恐怖的注視,“嗚嗚,求你?,我知道錯了……你?不是想?知道安敏的事嗎,我告訴你?好不好,嗚嗚嗚……” 這話一說?出來,所有的狀若死狗的同學,都不安地蠕動了一下?,似乎是想?要阻止她。 然而他們終歸還是趴在?那里。 白昭昭這才開?了口:“說?啊?!?/br> “我不是很了解她,我只知道她很喜歡聽歌……她喜歡一個很有名的男歌手……叫……陳曦彥……” 白昭昭的表情,總算有了點變化?。 安敏也是陳曦彥的粉絲…… “別的,別的……”她急促地喘息著,拼命在?腦子里搜羅著,“她有在?網戀啦……班導都知道的,還去她家里家訪過……我就知道這些了……對了,蟑螂和雜魚欺負她最多,你?去問他們……我說?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了……” 白昭昭能夠看到許婷那芝麻一樣的眼睛在?抖,在?亂瞟。 紙人?說?謊了。 她或許吐露了一點實情,但是沒有說?出全部?的事情來。但是沒關系,就像拼圖一樣,這拼一點,那拼一點,總會獲得?她想?要的。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章子裘和余志同的身上,“你?們,有沒有什么要補充的?!?/br> 兩個平日里油皮涎臉、上躥下?跳的東西,此時縮得?很小?。 “蟑螂……”她走到章子裘面前,柔聲道:“你?很愛說?話的啊,怎么今天這么安靜?!?/br> 章子裘渾身都在?哆嗦,咬緊了牙關。 許久,等不到回答的白昭昭站直了身子:“好吧,看起來,你?們可能需要時間回想?起來,我會先去問班主任的?!彼p輕緩緩地說?完,莞爾一笑,“畢竟,我們是同學嘛,每天都會見面的,有的是機會聊?!?/br> 走出教室來,整個學校都寂靜得?不可思議。 沒有講課的聲音,也沒有人?在?cao場活動。 經過二樓的一個班級時,白昭昭看到里面只有零星幾個學生?坐在?那里,沒有老師上課,他們就呆滯地出著神?,靜靜的,仿佛真的就只是裝飾在?靈堂里的紙人?。 下?樓,拐彎,步過走廊,所有的教室幾乎都是差不多的場景。 明明早晨來上學的紙人?并不少,現在?卻很快只剩了這些。 可她所在?的三年二班,除了周洛然不知道為什么又缺席,所有人?都在?。 到了一樓,在?去往班導辦公室的路上,白昭昭經過了最后一個教室。 這個教室干脆就是空的。 她站在?窗前,玻璃窗后,教室的每一張桌子上都擺放著學生?的用品,累累的書籍,水杯,某幾個椅背上還掛著校服外套。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主人?徹底遺忘在?了那里。 天氣很陰沉,教室里有著說?不出的荒涼與?悲傷。 正?看得?出神?,她面前的窗戶縫里,突然滲出了一點黑色的東西。 她不解地盯著,眼看那黑色的東西越來越明顯,越來越臌脹,隨即,它黏黏糊糊流了下?來,在?玻璃上留下?了一道暗血紅色的印。 她有點驚訝了,只覺得?這一幕又惡心,又有一種詭異的舒適感。 白嫩的指尖緩緩探過去,抹下?來了一點。 送到鼻子下?面嗅了嗅,是腐敗血液的腥臭。 猛地,她的心臟異樣地跳動了一下?,渾身都是一激靈。 她像是突然清醒過來,想?到了自己來這里的目的,趕緊掏出紙巾擦了擦手,走進了班導的辦公室。 班導的辦公室里,和外面的狀況一樣。別的老師都不知所蹤,唯有班主任一人?在?。但白昭昭走過他們的座位時,看到和教室里一樣,他們的東西、衣服、水杯……全都隨意地放在?哪里。 班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也在?發呆。 固然,他也是紙人?,除了過分小?的眼睛,和別的紙人?區別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