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的教室 第4節
班導一個凌厲眼刀甩回來:“叫什么?!我看看誰在叫??!” 于是班里又安靜了。 白昭昭跟在班導身后進了辦公室。 寬敞的大辦公室里,所有老師都在一起辦公,并列的桌子上山堆草壘似的滿是各種書,老師們的茶杯、脖枕、癢癢撓也點綴于其中。 此時,只有兩個老師在座位上,一個批改作業,一個在打呵欠。 班導一路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摘下眼鏡,先是疲憊地揉了一會兒太陽xue,這才威嚴地開了口:“白昭昭同學,班里的事情,你同我講了,所以老師今天嚴厲地批評了他們。為什么呢,因為老師是絕對公平且公正的,絕不姑息班里的任何不正之風?!?/br> 白昭昭感激地點頭:“謝謝老師……” “只不過,說完了他們,我也得說說你?!?/br> “額……什么?” 班導啜了一口茶水,眉頭緊鎖,痛心地說道,“老師希望你也注意一點自己的言行,不要再叫班里起什么風波了,好嗎?” 她茫然:“老師,我不明白……” “吼?你不明白?”班導怪怪地抬高了聲音,“那我問你,同學們一直都很隨和,怎么就只說你嘞?你是不是要從自身找找原因。要我說,你不要只顧著讀書,也該試著和同學們搞好關系?!?/br> 窗外,風吹動樹葉劃拉作響,把班導的聲音變得很模糊,甚至會讓人以為自己聽錯了。 白昭昭沉默著…… 察覺到了她的抗拒,班導不快地說道:“你也別不愛聽。是,你很漂亮,成績也很好,你來得時候,別的老師都嫌手續麻煩,老師就很歡迎你啊。但是!你也不要給老師添別的麻煩。你看看人家夢辰,成績好,也漂亮,就沒人說她什么???女孩子,檢點一點好不好!” 白昭昭敏感地抓住了他用的那個詞。 檢點。 她覺得這種話可以從一個清朝的僵尸嘴里說出來,但是不應該從一個老師嘴里說出來。 而且她轉來的時候,因為成績很好,明明很多老師都表示想要她去自己班級。 看她板著臉、一副木然的樣子,班導越發氣不打一處來:“你聽進去了沒有!我跟你講,女孩子不檢點,攏無會有什么好落場!老師絕對也是為你好!” 風吹起了窗簾。 白花花的日光從窗外透進來,正好照在白昭昭身上。 不知為何,這樣的日光讓人睜不開眼,晃得人面前的一切都變得虛無,她在這樣的虛無中,只覺得頭暈得厲害,還有點想吐。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教室里的,大家都在各忙各的,一派輕松。 阮夢辰笑著看向她,表情親和,眼神卻冷漠,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意味。 白昭昭從那樣的眼神里讀出一種名為“憐憫”的優越感來,似乎在嘲笑她無謂的高傲。 明明欺騙了她的感激與信任,為什么仍然能夠以俯視的姿態面對她呢? 羞恥心這種東西,在她的班里應該是不存在的。 但班導既然已經出面了,又嚴厲呵斥過,他們應當也會收斂了。 她能做的,只有好好學習。 好好學習,然后離開這里。 她發現自己比想象中還要堅強一點點,很能忍辱負重地捱過每一天。但夜深人靜的時候,她又會委屈地抱著枕頭哭。 好寂寞。 無人陪伴的寂寞,無人認可的寂寞,獨自應對惡意的寂寞。 想曾經的朋友,想燕妮,想貓哥,想阿龍,想小慧,偶爾,也會想到父親。 如果父親沒有出軌、沒有和母親離婚,她會不會底氣更足一點? 不……好像不會…… 父親從來沒有關心過她,付出一切的只有母親。 ——要懂事,要好好學習。 ——要獨立,不要給母親添麻煩。 這些信條在父母離婚的那天,突然出現在了她心里。 她強迫自己的大腦清醒,不允許任何事干擾自己。 她有亟需實現的愿望,所以充滿了樂觀—— 她會考去很好的大學,慎重選擇最容易就業的專業。等母親這一輪外派結束,她們就能回到熟悉的鎮子去,或者,去她上學的城市。她會一邊上大學一邊暑期打工、實習…… 這樣給自己打完氣,她吃完了最后一口煎餅,用紙巾擦干凈了手。 慢吞吞地收拾了碗筷后,她仔細檢查了家里的煤氣,把所有的燈都關掉節省電費。 天氣預報說今天下午雨會變大,她把花盆收了回來,防止花被雨水泡死;又關好門窗,拿起剩下的那把白傘。 鎖好門后,她還封印似的在門鎖上畫了一個五角星,這樣就可以確保自己確實鎖了門,不必走到半路又害怕。 她總是細致又妥帖。 做完了這一切,她這才下樓。 腳步沉重,像是去上墳。 拐彎下二樓的時候,剛好201的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生走了出來,穿著和她顏色相似的制服。 因為個子太高、腿太長,他的校褲只能勉強夠在腳踝下一點,露出干凈的白色襪子來。 聽到動靜,男孩仰頭看向她。 支棱的毛寸下,是俊秀的五官,硬氣又舒朗。 雖然英俊,但也有點兇相,濃眉微蹙時,會有點像不耐煩的神色。 四目相對,兩人均是一愣。 男孩眉頭一展,卻率先別開眼,打了招呼:“早啊……” “早……”她聲如蚊訥,腳下慢了兩拍。 居然又碰到葉之悠了。 第4章 猴子 之所以說“又”,是因為自從上個月放學兩人第一次見面、回去的路上又發現住在同一個樓之后,她開始頻繁“偶遇”他。 白昭昭雖然覺得奇怪,但兩個人同樓又同校,碰見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兒。 不過,和靠成績進入學校的白昭昭不一樣,葉之悠是借讀的。他家境很好,為了讓他在這安心讀書,家里幫他買下了這個高級老公寓二層的一間房。 寸土寸金的核心地段,去學校方便,又是獨院,租起來還能勉強承受,但是要買下來,對于白昭昭家來說就不啻于天價了。 除開家境優渥,葉之悠還是學校棒球隊和籃球隊的主力,平時,她的同學討論起他時會說,周洛然和葉之悠是圣心私高二草。 但白昭昭覺得,葉之悠這根草,顯然不管在外貌、學業等任何維度上,都更有說服力。 “去車站嗎?”葉之悠問道。 他的聲音已經發育得渾厚又低沉,少年的稚嫩更是被面部凌厲的線條沖擊,所剩無幾。 她從他身邊經過,細聲細氣地應著,“嗯……” “一起吧?!彼Y在她身后,配合著她的步速下了樓。 一出樓,果然,住在一樓那個光頭胖大哥又在樓道口抽煙了。 以往他都會去樓外路燈那里,今天沒去,大概是因為下雨了。 白昭昭的神色有點緊張。 她怕這個胖大哥。他沒葉之悠高,將將一米八的樣子,但是膀大腰圓,脖子后面幾層厚rou間夾著一個粗大的金鏈子,胳膊上還有難看的紋身,這直接導致他在視覺上比頎長瘦高的葉之悠還要龐大得多。 雖說不該以貌取人,但他委實像極了剛從法制新聞里跑出來的嫌疑人,大概三言兩語不和,就要和人拼命的那種。 幸好,今天有葉之悠在。 葉之悠長了一副很會打架的樣子,有他梗在她和胖大哥之間,她心里輕松了不少。 “誒?上學去啊學生仔!”胖大哥丟下抽了一半的煙踩滅,瞇著眼,隨意和他們打招呼。 “嗯?!比~之悠點頭,撐起傘來。 白昭昭也手忙腳亂地撐傘。 胖大哥于是敷衍地擺擺手,又重新掏出一根來放進嘴里嘬著。 走出了小區,白昭昭終于松了口氣。 也是她運氣好,每次遇到這個胖大哥,葉之悠都恰好也在。 但是她有點靦腆,始終沒辦法說出謝意。何況,他的出現可能只是無意之舉,若是說了,反而平白給人家增添負擔。 她側過頭,看到黑傘之下,葉之悠俊朗的五官更立體了…… 白昭昭在心里暗罵自己是個俗人,卻仍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不快的生活里出現了燦爛的美好,總是叫人流連。 雖然偶遇了葉之悠,但這一天直到此刻,依舊是平凡的一天,沒有一點不對勁。 所以,她到底為什么會招惹到鬼呢? 一路走到車站,那里已經聚集了許多學生。 有的和她一樣,穿著黑色的制服;有的是別的學校的,不過校服顏色大體也是穩重的深色。 11月底,天氣已經涼了,不少學生在校服外還加了外套,甚至早早圍上了漂亮的圍巾。 此時,圍巾之上,雨傘之下,一雙雙眼睛無法控制地在白昭昭和葉之悠的身上巡脧。 黑紅的學霸女神,就算是在外校也頗有名氣了,惹得大家不可遏制地對她好奇;高冷的校草,是高校棒球聯賽的明星,又是無數女孩心目中的偶像。 密集的目光審視著兩人,網似的篩查,漸漸確認了他們之間沒有攀談,目光也無交流,但他們在竊竊私語中仍然認為,二者應該有著某種特殊關系。 畢竟,他們是一起走來車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