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節
好一會兒,景山這才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而是淡淡的問道,“阿四,你跟著我有十年了吧?!?/br> 阿四恭敬的低著頭,答道,“老爺,我到景府也有二十一年了,那時候你風華正茂,正意氣風發呢?!?/br> 景山似乎也被他觸動了那早就塵封的記憶,不禁發出一聲長嘆,“是啊,一晃你我都老了,頭發也都花白了?!?/br> 阿四慢慢低下了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情。 景山沒有再說什么,而是說要回屋去,阿四陪著朝屋內走去。 剛走到大廳前的臺階上,院門就被人砸響了,而且還夾雜著日本人的呼喊,聽上去聲音頗急。 景山朝阿四一擺手,示意他去開門,阿四急忙跑過去,把院門打開了,頓時一群如狼似虎的日本兵從外面沖了進來,站滿了整個院子。 呼啦一聲,人們分開到了兩旁,中間空出來一條胡同,幾名日本軍官簇擁著廉川康夫少佐走了進來。 大皮靴被擦的烏黑锃亮,下面釘的鐵掌踩在地面上發出了咔咔的脆響,幾個日本軍官身體都挺得筆直,臉上溢滿著殺氣。 從人群中走過來,廉川康夫少佐在日本軍官的簇擁下,來到了景山跟前,站在臺階下抬頭望著景山。 景山一身團花唐裝,手中拄著一根拐棍,下頜上的一抹胡須隨著他的呼吸微微顫動著,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腳下的青石臺階,看都不看來勢洶洶的日本人們。 廉川康夫朝前走了一步,然后臉上浮現了笑容,朝他一拱手,“景老先生,幸會啊幸會,廉川冒昧前來,望請恕罪?!?/br> “你我分屬不同番邦,道不同不相為謀,沒有來往正常,沒什么恕罪不恕罪的?!本吧竭@才緩緩睜開眼睛,不卑不亢的說道。 “景老先生,貴國有那么句話叫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不知道你是否聽說過呢?!绷捣蛞彩且荒槒娜?,絲毫沒有因為景山的說話不客氣而露出不悅,反而是更加恭謹客氣,“不管怎么說,我們是客,您如此待客之道有些不妥吧?!?/br> “客有不經主人邀請就自來的嗎?”景山冷哼一聲,把青藤拐杖用力的在地上頓了兩頓,發出鏗鏗之聲,“你們破門而入,這跟強盜有什么區別?” “八嘎,普天之下,都是大日本皇軍的統治之地,你竟然敢這么說話,死啦死啦的?!币幻毡拒姽侔纬隽酥笓]刀,朝著他高高舉起。 “耀本君,不要這么粗魯嘛?!?/br> 廉川急忙阻止了他,這才轉過頭來看著景山,“景老先生,如今牛頭鎮在我們大日本皇軍的統治之下,你們的什么東北軍、南京政府都已經鞭長莫及了,所以我希望你能跟我們合作?!?/br> “那不可能,你就別癡心妄想了?!本吧綉B度十分決絕,拄著拐杖朝屋內走去。 在他身后,廉川康夫臉色變了一變,但是他強自按捺住了怒火,踏前一步突然喝道,“景山,難道你連自己的女兒都不顧了么?!?/br> 景甜兒! 這句話讓景山身體一顫,終于停下了腳步,他慢慢轉過身來,手扶著拐杖盯著廉川康夫,嘴唇微微抖動著,“廉川康夫,沒想到你們日本人這么齷齪,連用孩子威脅這種手段都用上了,就憑你們還想統治中華民族這泱泱大國,癡心妄想!” 冷冷一笑,廉川康夫背著雙手踱向景山,陰森的好像一頭看到獵物的狼,“景老先生,你的女兒如今在我手中,所以希望你能夠好好考慮一下,,然后再答復我?!?/br> 景山憤怒的咆哮道,“別做夢了,就算是甜兒在你們手中,也別想我能給你們當走狗?!?/br> 這時候,一名日本兵從門外跑了進來,一臉驚慌的來到了一名軍官身邊,低聲說著什么,隨即那名軍官的臉色也變了,急忙來到廉川康夫身邊,將情況匯報給了他。 在那名日本軍官匯報情況的時候,廉川康夫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等那名軍官講完之后,他的臉已經變得跟豬肝差不多了, 在他們說話的時候,景山就站在不遠處的大廳門口,身邊是管家阿四,再遠點的地方站著幾個日本兵,等待著廉川康夫的命令,隨時可以抓人。 景山眼睛看著臺階下的廉川康夫,聲音卻是朝著身后的阿四說的,“阿四啊,你到底為什么要這么做呢?” 聽到景山這么一問,阿四的臉色變了,頓時變得支支吾吾,好半天也沒有說出一句完整話來。 一聲長嘆,景山搖著頭朝大廳內走去,滿是感慨的話語順風飄了出來,“沒想到啊,沒想到,阿四你竟然也——,唉,你對得起小榮嗎?!?/br> 阿四心中受到了觸動,景山說的小榮就是他的妻子,父母當年都是死在日本關東軍手中的。 緊隨景山走進了大廳,阿四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他的眼淚流了下來,“老爺,我也不想啊,是日本人抓走了小榮和紅紅,拿他們的命威脅我,我迫于無奈才做出了這錯事啊?!?/br> …… …… 第93章 景山之難(下) “阿四,這件事情不能全怪你,你也是迫于無奈,我不怪你,起來吧?!本吧铰犕炅税⑺牡目拊V,沉默片刻之后,伸出雙手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這時候的景山雖然滿頭白發,但是他的腰桿挺得筆直,雙眸中閃爍著光芒,他站在大廳口,盯著臺階下的廉川康夫。 廉川康夫也盯著不遠處的景山,他一手扶著腰間的指揮刀,另一只手則捻著下巴上的胡須,一副笑瞇瞇的神情。 自幼就熟讀史書,廉川康夫自信對中國人非常了解, 對于景山這種性格的人,他了解的十分透徹,因此他不急不躁,緩緩開口道,“景山先生,我這次來,主要是想跟您商量一下關于礦山股權轉讓的事宜?!?/br> 聞聲抬起頭來,景山的雙眸微微瞇縫,盯著臺階下這個外表和善的日本人,微微冷笑,“廉川康夫大隊長,你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廉川康夫不以為仵,只是揮了揮手,自己走上臺階,就要從景山身邊走過,朝大廳內走去。 一只胳膊從旁邊伸了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緊跟著景山那張肅然神情的臉頰也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廉川康夫大隊長,有什么話就在這里說吧?!?/br> “俗話說,遠來是客,讓客人站在院子中,這似乎有違待客之道吧?!绷捣蚨⒅吧?,一字一頓的說道。 在他身后的臺階下,幾個日軍軍官都手按指揮刀,眼神中充溢著殺氣,一起盯著不遠處的景山,大有廉川康夫一聲令下,他們就拔刀相向的意味。 景山眼皮都沒有抬一下,渾然將臺階下殺氣騰騰的那些日本軍官給無視了,他手捻著頜下的胡須,冷冷哼了一聲,“道不同不相為謀,你不請自來,對于景某來說,根本算不上客?!?/br> “好,好,好!” 廉川康夫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眼神中掠過一絲不易被覺察出來的怒氣,但是隨即就隱去了,依然是滿臉笑容的,朝景山笑著,“既然景山老先生不想讓廉川進屋,那么咱們就在這里說吧?!?/br> “請講!” 阿四站在景山身旁,低著頭,他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對,所以一言不發,但是卻沒有離開景山半步。 廉川康夫輕輕咳嗽了一聲,然后開了口,“景老先生,廉川接到報告說令嬡景甜兒不久前剛從北平回到家,聽聞她對日本文化頗為精通,所以廉川擅作主張,命人請甜兒小姐前往大隊部,跟廉川一起交流中日文化,請景老先生見諒廉川的冒昧啊?!?/br> 這一句話,景山的臉色頓時就變了,他手杖猛地在地上頓了一下,然后怒喝到,“廉川康夫,你這是什么意思?” “不要激動,景老先生,我只是邀請令嬡切磋交流,您不必擔心?!绷捣蛞荒槦o害的笑容,但是那隱藏在笑容背后的陰冷,讓景山心中都掠過了一股寒意。 “廉川康夫,如果你傷害了甜兒一根汗毛,我景山就算是舍了這條老命,也絕不會放過你的?!本吧揭呀洷患づ?,景甜兒是他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的軟肋。 所以,他才要命龍五把景甜兒送走,就是為了免除后顧之憂。 知道抓住了景山的軟肋,廉川康夫心中大定,他不急不緩的拋出了自己的條件,“景老先生,令嬡的安危,就系在了你的一念之間,所以你要慎重啊?!?/br> “你——”景山氣結,手指廉川康夫說不出話了。 就在這個時候,門口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后就見兩名日本兵從門外跌跌撞撞的沖了進來,身上臉上都是鮮血,其中一個甚至還瞎了一只眼睛,用紗布包裹著。 門口站崗的日本兵吃了一驚,隨即就把他們帶進了大門口,來到了那幾個日軍軍官近前。 “怎么回事?”幾個日本軍官看了一眼,發現是怒村手下的士兵,于是急忙問道。 兩個日本兵一路從礦山狂奔而來,早就精疲力竭,到了這里,總算是能緩口氣了,于是大口的喘息著,一邊擦著汗一邊結結巴巴的說道,“報——報告,怒村中隊長已經——,已經殉職了?!?/br> 這一句話,仿佛是晴天霹靂一般,讓在場的所有日本人都愣住了,他們幾乎同時扭頭,看向了說話的日本兵,目光中充滿著不可置信。 怒村率領的中隊,那是廉川康夫手下最精銳的部隊,不管從兵源素質還是武器裝備上,都比礦山的護礦隊要強了太多,而且在人數上也占據了絕對優勢,按說應該能輕而易舉的拿下礦山的。 廉川康夫也聽到了這個日本兵的話,他皺著眉頭喝道,“你說什么?” 那個日本兵咽了口唾沫,濕潤了一下干涸的喉嚨,說道,“報告大隊長,怒村中隊長已經在礦山殉職,怒村中隊也全軍覆沒了?!?/br> “不可能,這根本不可能?!辈还饽切┤毡拒姽俨幌嘈?,就連廉川康夫都下意識的說出了這句話。 護礦隊打敗了怒村中隊,對于他們來說,跟聽說兔子殺死了老鷹一樣的荒謬。 臺階上的景山聞聽,頓時眼前一亮,他從這個消息中似乎聽到了些什么, 不過他不動聲色,依然老神在在的站在臺階上,沒有出聲。 廉川康夫目光掃了眼一旁的景山,頓時醒悟過來,他急忙抬手制止了正要繼續說話的日本兵,而是一揮手示意他們先下去。 轉回身,廉川康夫重新恢復了鎮定,朝景山拱了拱手,說道,“景老先生,我有些事情要處理,今天就不叨擾了,改日再來拜訪?!闭f完話,沒等景山說什么,轉身走出了大門口。 乘坐上卡車,廉川康夫帶人揚長而去,但是卻留下了一隊日本兵,將景府嚴密的包圍了起來,任何人都不讓出入了。 景山知道,自己是被軟禁了。 雖然知道自己現在身陷日本人的囹圄之中,但是景山心中沒有一點擔憂,自從決定留下的那一刻,他就做了最壞的打算,因此這些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現在,他最擔心的,就是龍五保護下離開的景甜兒是不是到了安全的地方。 …… …… 今天開始恢復更新,今天先爆四章,明天開始爆更,每天六章。謝謝朋友們一直以來的支持??! 第94章 殺人布告(上) 第二天清晨,牛頭鎮口的告示牌上張貼上了一張布告。 這份布告不是鎮政府的布告,下面落款的地方蓋著一枚鮮紅的印章,上面的幾個字晃得人眼睛發花:大日本帝國關東軍上部獨立混成旅團廉川康夫大隊。 日本人的布告!這個消息迅速傳播開來,人們心中奇怪的同時,都十分好奇布告上的內容,紛紛擠到告示牌前,探著脖子朝上面看去。 “什么,這——!” 當人們看到告示上的內容時,不禁大吃一驚,因為那內容太震撼了。 “茲有牛頭鎮富商景山勾結匪患,為害鄉里,證據確鑿,特定于三日后午時,于牛頭鎮中心廣場公開處決,特此通告?!?/br> 人們看完了這個告示,久久沉默,心中都在為景山抱不平,景山素日為人十分寬厚,很多人都接受過他的接濟,因此在牛頭鎮名聲很好。 想到不高上的內容,人們不禁搖頭嘆息,“唉,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一千年啊,景老爺這么好的人,怎么攤上這樣的飛來橫禍呢?!?/br> 有比較熱血的人立刻叫嚷著要去日軍大隊部門口情愿,要求釋放景山,很快就有人響應了,人們排著隊伍朝日軍駐牛頭鎮的大隊部而去。 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了隊伍中,這使得隊伍規模越來越大,很快就匯集到了上百人,大家高舉著手臂,大聲吆喝著,要求釋放景山。 日軍大隊部就位于鎮東的一處大宅中,門口修筑著掩體工事,架著兩挺機槍,十幾個日本兵兇神惡煞的盯著漸漸走近的隊伍,手指已經按在了扳機上。 “站住,你們是什么人,再朝前走就開槍了?!币粋€日本兵cao著半生不熟的中國話,朝人群喊道。 人群停下了腳步,站在距離鬼子大隊部門口不到三十米遠的地方,一字排開,開始振臂高呼起來。 雖然只有一百多人,但是當所有人都齊聲高呼的時候,那聲勢也是頗為驚人的,幾個日本兵緊張極了,一個個舉著步槍不錯眼珠的盯住了對面的那些人。 在那些人腳下不遠處,就是警戒線,一旦對方踏入了警戒線,他們就會開槍,將任何懷著不良企圖的人擊斃。 就這樣,雙方隔著一片空地對峙著,互相用仇恨的眼神盯著對方,人群中呼喊聲此起彼伏,幾乎都連成了一片,而且還再有更多的人聞訊趕來,加入了隊伍當中。 看著人群越來越多,復雜警戒的日本兵更加緊張了,負責的軍曹急忙撥通了大隊部的電話,將這里情況報告上去了。 大隊部內,廉川康夫站在窗前,手指掀起窗簾的邊緣,從縫隙中窺伺著下面聚集在門口的那些人,臉上依然是一片平靜。 電話響了起來,廉川康夫放下窗簾,走回到了辦公桌前,抓起電話,“什么事?” 電話那頭,似乎有人在說著什么,廉川康夫一邊聽著一邊點頭,直到對方說完了,他這才深吸一口氣,開了口,“好,就按照事先的計劃執行,你們要多加注意,一定不能露出馬腳?!?/br> 對面的人應了一聲,然后放下了電話,廉川康夫卻拿著話筒好半天沒有動地方,似乎陷入了沉思。 足有十幾分鐘之后,廉川康夫終于動了,他放下電話,坐回到了桌子后,自言自語著,“不知道為什么,我總有種隱約的不安,似乎什么不在我控制之內的事情即將發生?!?/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