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節
著那起狐貍,那里認得我了, 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奶了這么大,到如今吃不著奶了,把我丟在一旁,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強?!币幻嬲f,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 mama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崩顙邒咭娝藖砹?,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 聽得后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于人. 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mama,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才喜歡了一日, 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里嚷起來, 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里燒的滾熱的野雞,快來跟我吃酒去?!币幻嬲f,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蹦抢顙邒吣_不沾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后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睂氂顸c頭嘆道:“這又不知是那里的帳,只揀軟的排揎.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帳上?!币痪湮戳?,晴雯在旁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么.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帶累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為我得罪了一個老奶奶,你這會子又為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睂氂褚娝@般病勢,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 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 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氣.襲人冷笑道:“要為這些事生氣,這屋里一刻還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么樣才好呢.時常我勸你,別為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為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里,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大家什么意思?!币幻嬲f,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強忍著. 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 寶玉見他才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與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 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睂氂衤犝f,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斗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 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里燈下抹骨牌. 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睂氂竦溃骸按驳紫露阎敲葱?,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里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里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mama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 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里看著?!?/br> 寶玉聽了這話, 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里坐著,你放心去罷?!摈暝碌溃骸澳慵仍谶@里,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么呢? 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么事,我替你篦頭罷?!摈暝侣犃吮愕溃骸熬褪沁@樣?!闭f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發,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 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鼻琏┑溃骸拔覜]那么大福?!闭f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后, 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向鏡內笑道:“滿屋里就只是他磨牙?!摈暝侣犝f,忙向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唿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么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摈暝滦Φ溃骸澳闳ツ愕牧T,又來問人了?!鼻琏┬Φ溃骸澳阌肿o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闭f著,一徑出去了. 這里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至次日清晨起來, 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后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閑逛. 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卻都是閑時.賈環也過來頑, 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 并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 心中十分歡喜.后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 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 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幺",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幺來. 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后就拿錢,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幺!"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 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兒我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睂氣O不等說完, 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么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 "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庇至R鶯兒.正值寶玉走來, 見了這般形況,問是怎么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并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 反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后談論,還禁得轄治他了. "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里.——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 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云,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鐘于女兒,須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 因孔子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 并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為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 卻怕賈母,才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里哭什么?這里不好,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念書,倒念糊涂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 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為是?!辟Z環聽了,只得回來. 趙姨娘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里墊了踹窩來了?"一問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jiejie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壁w姨娘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里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窗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窗說道:“大正月又怎么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 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么!憑他怎么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么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nbsp; 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娘也不敢則聲.鳳姐向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jiejiemeimei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么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了一二百?!兵P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 "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后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你明兒再這么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里,皮不揭了你的!為你這個不尊重, 恨的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焙让骸叭チT!"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 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睂氂衤犃?,抬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闭f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云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廝見.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里的?"寶玉便說:“在寶jiejie家的?!摈煊窭湫Φ溃骸拔艺f呢,虧在那里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 "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里一趟,就說這話?!绷主煊竦溃骸昂脹]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么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 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里,和別人說笑一會子. 又來自己納悶?!绷主煊竦溃骸澳愎芪夷?!"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 只沒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绷主煊竦溃骸拔易髹`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里,死了活了的?!绷主煊竦溃骸捌f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 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象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干凈?!摈煊衩Φ溃骸罢橇?,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干凈?!睂氂竦溃骸拔艺f我自己死了干凈,別聽錯了話賴人?!闭f著,寶釵走來道:“史大meimei等你呢?!闭f著,便推寶玉走了.這里黛玉越發氣悶,只向窗前流淚. 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挽回,打疊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么?橫豎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念,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么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么個明白人, 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后'也不知道?我雖糊涂,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 咱們是姑舅姊妹,寶jiejie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床睡,長的這么大了,他是才來的,豈有個為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為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么人了呢!我為的是我的心?!睂氂竦溃骸拔乙矠榈氖俏业男?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 你怎么倒反把個青肷披風脫了呢?"寶玉笑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炮燥就脫了?!绷主煊駠@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br> 二人正說著, 只見湘云走來,笑道:“二哥哥,林jiejie,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 也不理我一理兒?!摈煊裥Φ溃骸捌且嘧訍壅f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睂氂裥Φ溃骸澳銓W慣了他, 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笔废嬖频溃骸八俨环湃艘稽c兒,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摈煊衩柺钦l.湘云道:“你敢挑寶jiejie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么不及你呢?!摈煊衤犃?,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里敢挑他呢?!睂氂癫坏日f完,忙用話岔開.湘云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才現在我眼里!"說的眾人一笑,湘云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上卷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更新時間:2007112 23:59:10 本章字數:6485 話說史湘云跑了出來, 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后忙說:“仔細絆跌了!那里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绷主煊癜嶂终f道:“我若饒過云兒,再不活著!"湘云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jiejie,饒我這一遭罷?!鼻≈祵氣O來在湘云身后,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丟開手罷?!摈煊竦溃骸拔也灰?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彼娜苏y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 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閑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云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n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嘆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币幻嬲f,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 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么?"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摈煊竦溃骸澳阆瘸鋈?,讓我們起來?!睂氂衤犃?,轉身出至外邊. 黛玉起來叫醒湘云, 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又進來,坐在鏡臺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云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 省得又過去費事?!闭f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里的就不少,不用搓了?!痹傧戳藘砂?,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才改. "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云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meimei,替我梳上頭罷?!毕嬖频溃骸斑@可不能了?!睂氂裥Φ溃骸昂胢eimei,你先時怎么替我梳了呢?"湘云道:“如今我忘了,怎么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 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闭f著,又千meimei萬meimei的央告.湘云只得扶過他的頭來, 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并不總角,只將四圍短發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絳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云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么少了一顆?"寶玉道:“丟了一顆?!毕嬖频溃骸氨囟ㄊ峭忸^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摈煊褚慌灶率?,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丟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么戴去了!"寶玉不答,因鏡臺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欲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云說.正猶豫間,湘云果在身后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才改過!” 一語未了, 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 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里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么勸,都是耳旁風?!睂氣O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 倒有些識見?!睂氣O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閑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 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么寶jiejie和你說的這么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 "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么?我那里知道你們的原故?!睂氂衤犃诉@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么動了真氣?"襲人冷笑道:“我那里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后別再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 "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為駭異,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jiejie怎么了?"麝月道:“我知道么?問你自己便明白了?!睂氂衤犝f,呆了一回,自覺無趣, 便起身嘆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闭f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 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后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么了?你又勸我. 你勸我也罷了,才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為什么,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么話了?!币u人道:“你心里還不明白, 還等我說呢!"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 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并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里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摈暝轮坏眯χ鰜?,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抬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l 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 寶玉便問:“你叫什么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睂氂癖銌枺骸笆钦l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蕓香的,是花大jiejie改了蕙香?!睂氂竦溃骸罢浽摻衊晦氣'罷了,什么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睂氂竦溃骸澳愕趲??" 蕙香道:“第四?!睂氂竦溃骸懊鲀壕徒衊四兒',不必什么`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 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币幻嬲f,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眾人,只叫四兒答應. 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 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至晚飯后,寶玉因吃了兩杯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后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正看至《外篇.て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圣棄知,大盜乃止,ノ玉毀珠,小盜不起, 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 下之圣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 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 采,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鉤繩而棄規 矩,っ工ぽ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 玉之靈竅, 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 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xue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 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痹瓉硪u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復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 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么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么.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里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 "寶玉道:“我過那里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里去,就往那里去. 從今咱們兩個丟開手,省得雞聲鵝斗,叫別人笑.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么`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睂氂裥Φ溃骸澳憬駜哼€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 夜里說了,早起就忘了?!睂氂褚娝麐舌翝M面,情不可禁,便向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 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币u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么要緊,也值得這種樣子?!睂氂竦溃骸澳隳抢镏牢倚睦锛?!"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么!可知我心里怎么樣?快起來洗臉去罷?!闭f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后,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 不悔自己無見識, 卻將丑語怪他人!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后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 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說:“替夫人奶奶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并非別病?!蓖醴蛉锁P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 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兵P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娘娘, 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奶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 外面又打掃凈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 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娘娘.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 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 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rou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眾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 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 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yin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娘娘,你也該忌兩日,倒為我臟了身子. 快離了我這里罷?!辟Z璉一面大動,一面喘吁吁答道:“你就是娘娘!我那里管什么娘娘! "那媳婦越浪,賈璉越丑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舍,此后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十二日后送了娘娘,合家祭天祀祖,還愿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風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 次日早起, 鳳姐往上屋去后,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 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發來,向賈璉笑道:“這是什么? "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 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橛折了?!逼絻盒Φ溃骸澳憔褪菦]良心的. 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怎么著?!辟Z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不賭狠了?!?/br> 一語未了, 只聽鳳姐聲音進來.賈璉聽見松了手,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 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么?"平兒道:“收進來了?!兵P姐道:“可少什么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丟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兵P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兒笑道:“不丟萬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干凈,或者有相厚的丟下的東西: 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于頭發,指甲,都是東西?!币幌?,說的賈璉臉都黃了. 賈璉在鳳姐身后,只望著平兒殺雞抹脖使眼色兒.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因笑道:“怎么我的心就和***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奶奶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奶奶親自翻尋一遍去?!兵P姐笑道:“傻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里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么回謝我呢?"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rou"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發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辟Z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笨诶镎f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币幻嬲f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 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 便摟著求歡,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yin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逼絻涸诖巴庑Φ溃骸拔依宋业?,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辟Z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才認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侄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 以后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辟Z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里!” 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窗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里說,怎么跑出一個來, 隔著窗子,是什么意思?"賈璉在窗內接道:“你可問他,倒象屋里有老虎吃他呢. "平兒道:“屋里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么?"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才好呢. "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闭f著,也不打簾子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簾子進來, 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 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么利害,從此倒伏他了?!兵P姐道:“都是你慣的他, 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兵P姐道:“我看你躲到那里去?!辟Z璉道:“我就來?!兵P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辈恢塘亢问?,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