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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陣,沈夫人見他真的是孤身一人,索性也就不裝了,揮退流民,走到沈非玉跟前,開口便問:“明玉如何了?” “沒大礙?!?/br> 聽得出他語氣淡漠,沈虞輕聲哼笑道:“還以為你不會來了?!?/br> 被流民帶走前,沈虞一反常態的躲在沈非玉身后,雙手死死抓著他的手臂,借助寬大的衣袖,在沈非玉手上快速寫下幾個字:帶明玉走,你一個人回來。 流民都是沈虞提前雇來的,認得她,卻未必分得清沈明玉和沈非玉,因此才誤傷了沈明玉。 說到這里,沈非玉放在桌面的手捏緊茶杯。 青年五指修長,仿若匠人精心打造的工藝品,泛著玉一樣的光澤。洛聞初沒忍住,拉過那只曾被他無數次緊扣在床褥上的手,放在掌心把玩,口吻透著漫不經心:“她要你離開沈莊?” 雖然沒親身經歷過,但洛聞初年幼顛沛流離,聽說不少大戶人家的腌臜事,為了財產親兄弟反目成仇,為了主母的位置姐妹花勾心斗角,不一而足,他對大院子里的事不感興趣,聽過一耳朵就過去,未曾想身邊人也算是一個公子哥。依照沈夫人對沈明玉的溺愛程度,怕是心里早就定好了下一任莊主的名字,為了給兒子鋪路,自然不許沈非玉這個非親生子的風頭盛過沈明玉。 洛聞初若有所思……或許,非玉在沈莊,過得并不如意,這個青年甚至寧愿在無名劍客找上凌絕派時留在門派也不愿回去。 “不,她想要我死?!?/br> 思緒一斷,洛聞初猛地攥緊了沈非玉的手,雙眼猶如俯瞰的鷹隼,銳利無比。 沈非玉心中微漾,回握住洛聞初的手,語氣帶著安撫,“最后或許是她心軟了,又或許,我若真的死了會更麻煩,所以她讓我離開,對外的說辭是沈莊大少爺意外失蹤?!?/br> 過了許久,又好像只過去兩三秒,洛聞初聽見自己干澀的聲音響起:“為什么?” 為什么? 沈非玉輕輕笑了起來,這個笑容印在洛聞初眼中,他只覺得十分刺眼,像是精致琉璃破碎的一瞬間。 好在沈非玉唇邊的弧度很快隱沒,聲音不復平日的溫軟,明明說著自己的事,卻冰冷生硬得仿佛在說無關緊要的事。 “可能最開始是因為我爹的欺瞞,慢慢的,認為我這個外人不配享受莊內主人家的待遇,直到那年天災,我在柳州的聲望頭一次超過了明玉,她認為我開始對他兒子——沈莊繼承人產生了威脅?!?/br> 沈虞控制欲極強,尤其是對自己的丈夫與孩子,當她發現自己一直以來視為野種的人竟然在沈明玉心里占據一席之地,對于柳州人交口稱贊沈非玉一事非但沒有怨恨,反而樂見其成,再加上外界的評論,沈虞終于忍不住了。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沈非玉渴望從這個女人身上獲得親情,哪怕一丁點,也足以讓他銘感于心,可是沒有。 可即便是她在知曉真相前,也不曾對沈非玉流露出半點關懷,一應照顧仿佛例行公事。 沈非玉內心深處其實一直想要離開,去飛屏山追尋那個承諾,卻沒想到離開的契機居然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 “我答應她,保證會離開柳州城,走得遠遠地,再也無法威脅明玉在莊內的地位?!?/br> 沈非玉深吸一口氣,最沉重的心事攤開,語氣變得輕松起來: “小時候,我對明玉的感情很復雜,我知他是同我血脈相連的血親,肩上擔負著大哥的職責,不自覺就什么事都讓著他,這好像給他造成了一種可怕的幻覺,氣焰一日比一日囂張,在他第一次伙同其他人搗亂時,我便知道,他與我已經在慢慢走遠?!?/br> “除此之外,我對他,還有一絲隱秘的嫉妒?!?/br> 不是第一次在這個人面前剖析內心,可卻比之前那次更加刻骨,沈非玉用力攥緊了洛聞初的手指,又被對方一根根掰開,十指相扣,從掌心傳來的溫度撫平了那份隨著回憶一同浮現出的傷痛。 猶記得八歲那年,沈非玉獲得許可,能在莊內練武。 畢竟是鑄劍世家,莊內藏書室藏有許多失傳秘籍和劍法,沈夫人并不阻攔他進去,卻一直不允許他和沈明玉一樣提劍練武,總算能夠接近夢想一點,沈非玉練得比誰都刻苦。 他仔細挑了一把劍,一把最像洛水的劍。 時值盛夏,沈非玉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練得大汗淋漓,雙目被汗水激得幾乎睜不開,衣服黏在身體上,愈發襯得他瘦弱矮小,就在他擦汗晃神之際,一群半大孩子在沈明玉的帶領下魚貫而入,抄起攤在石桌上的秘籍就走,其中一個膽子大的,還來奪沈非玉手中劍。 沈非玉舉劍佯裝砍人,小孩頓了一下,眼淚汪汪的控訴他,沈明玉見狀從側后方一躍而起,迅速奪了劍開溜,小孩見狀,立馬笑逐顏開,甚至沖沈非玉做了個鬼臉,在沈非玉反應過來之前,一溜煙跑沒影了。 沈非玉快氣炸了,鴻影出去辦事還未歸,他便只好自己追出去,追至城外樹林,聽見前方傳來嬉鬧與流水聲,沈非玉不作他想,循聲而去。 眼前是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溪,前幾日發大雨,溪水暴漲,能淹過成人腰部,沈非玉環顧四周,沒能發現沈明玉和其他孩子的影子,正疑惑,后背襲來一股大力,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 撲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