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這間房中的一切都十分流于表面。 對, 就是流于表面。 沒有比這更恰當的形容了。 若是不深入探究,這的確是一間十分普通而正常的房間。 地板和墻面老舊斑駁,卻還算得上干凈,桌椅、書柜和床分別擺放在屋內的各個角落, 窗臺邊甚至還擺著一盆不知名的綠植,正努力舒張葉片, 吸收著窗外那并不燦爛的陽光。 可是, 當秦非伸手去翻桌上散落的報紙和書時, 出現在他眼前的卻是一片空白。 那些本該記載著文字的頁面, 全都變成了一張張白紙。 秦非眸中掠過一抹思索,將報紙合攏。 報紙的最外層印著豆腐塊一樣的圖文, 打眼看與平常的報紙無異,但若仔細閱讀便能發現,那上面的文字根本構不成連貫的語句。 ……不,那甚至根本就不是字了,而是一些僅有外觀與文字雷同的、毫無意義、雜亂拼湊起來的符文。 秦非皺起眉頭。 他在床上坐下,還沒來得及思考什么,房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咚!咚!咚! 像是有人帶著怒意往這邊沖來似的。 很快,房門被推開。 秦非留意到那人開門的動作十分絲滑,他沒聽見任何類似于開鎖之類的聲音,可剛才他自己去試著按壓門把手時,這扇門分明鎖得緊緊的。 闖進房間里的一個身材粗壯,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女人。 她頂著一盆雜亂如枯草的頭發,一把揪住秦非的耳朵。 就在她的手碰到秦非的那一瞬間,秦非忽然發現,這具身體不受他的掌控了。 他的視角也被剝離了出來。 秦非伸出手,卻從那女人和蘭姆中間穿了過去。 他此刻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團空氣,觸碰不了別人,別人也看不見他。 現在,他整個人懸浮在半空中,以一種第三方的角度觀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該去做禮拜了!”女人罵罵咧咧地拖著蘭姆往外走。 蘭姆想要掙扎,但憑借那雙介乎于孩童與青少年之間的孱弱纖細的手臂,他根本無力抵抗那個女人的力量。 很快他不再亂動,也不再有其他反應,一臉木然地任由對方將他拖出了門外。 秦非就像是被一根繩子拴著的氣球一樣,也跟著飄出了門外。 門外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明明剛才那個女人開門之前,秦非聽見了她踩踏著木質樓梯上樓的腳步聲。 可當房門打開后,外面卻什么也沒有。 女人和蘭姆就像是沒有覺察到屋外的異狀,流暢地移動著腳步,兩人的身形逐漸壓低。 隨著他們前行的軌跡,那些原本就應該在這里的東西也逐漸顯現出來。 樓梯、扶手、墻壁…… 當二人最終站立在樓下時,整座房屋已然結構完善。 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畫筆,追隨著兩人的動作,一點點將所有殘缺填滿。 這過于荒誕的一幕令秦非忽地明白過來。 他意識到,自己現在大約正身處于蘭姆的記憶之中。 他可以聽,可以看,在一人獨處時甚至可以觸碰到身邊的一切所在。 可一旦記憶中出現其他人,他就再也無法與他們進行任何互動了,只能作為一名旁觀者安靜地凝視。 因為那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事。 而已經發生過的事是無法改變的。 同樣,這也可以解釋為什么房中的報紙和書籍內都殘缺了一部分文字、為什么蘭姆所沒有踏足的地方都是空白的。 這個世界是圍著蘭姆轉的,所有的一切都由蘭姆的記憶構成。 蘭姆記得哪些,秦非就能看到哪些,而那些被蘭姆遺忘的內容,秦非自然也就無從得知。 怪不得他沒法在這里打開直播面板。 因為這里甚至算不上是一個完整的空間,只是一幕正在播放的畫面而已。 蘭姆和女人正在交談著什么。 從兩人的對話中,秦非得知,這個女人似乎是蘭姆的mama。 ——但這mama的含金量還有待商榷,因為家中除了蘭姆,還有另外四五個小孩。 他們和那女人一樣長著棕灰色的頭發,身量高大,皮膚粗糙,看起來和蘭姆簡直不像是一個人種。 女人對待蘭姆的態度也和她對待其他孩子十分不同。 對著另外幾個孩子她尚算和顏悅色,而和蘭姆說話時,卻永遠皺著眉,一副十分不耐煩的樣子。 蘭姆該不會擁有一個和灰姑娘性轉版一樣的童年吧? 被后媽虐待? 秦非若有所思。 秦非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一架可移動攝像機,視野隨著蘭姆不斷變化著。 他看見蘭姆被母親推搡著出了門,和他一同出門的,還有那群看起來并不怎么像他家人的兄弟姐妹們。 每個孩子手中都抱著一本書。 相比于蘭姆房間中那些亂七八糟的書冊來,這本書的樣子看上去要清晰很多。 是圣經。 和秦非剛進入副本時表世界時,白衣修女發給他的那本圣經一模一樣。 孩子們列成一隊,沿街向前走。 蘭姆全程都低垂著頭,落在隊伍最后面,他的兄弟姐妹們也并沒有來找他搭話,像是當他完全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