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節
下午天氣不錯,落地窗外陽光明媚, 阿蠻看著李珍,內心平靜。 她們終究得見這一面。 她知道,李珍也知道。 “時間比我預想的久,所以, 應該能聊更多的東西?!崩钫淇吭谏嘲l上,頭發散在一邊,“我們從頭開始吧?” 她像是在問她。 阿蠻安靜的坐著,沒搖頭也沒點頭。 “手機、錄音筆和竊聽器都帶了么?”李珍問。 阿蠻拿過背包,掏出手機,當著李珍的面關了機。 “其實我沒想到你會那么合作?!崩钫溆中α?。 她本人似乎很愛笑,笑起來眼角會有很深的紋路。 “畢竟只有一個小時?!卑⑿U也笑笑。 有很多窮兇極惡的人都喜歡笑,貝托也喜歡,好像笑了就能運籌帷幄,好像笑了,就能合理化自己做過的事。 他們總是想要合理化自己做過的事。 每一個壞人,總是有很多想要向人訴說的理由。 挺神奇的。 仿佛委屈的是他們這幫加害者,仿佛那些沉默的受害者,是活該。 “我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崩钫涞拈_場白沒有任何驚喜。 “不是你想的那種比別人聰明,和別人格格不入的不一樣?!崩钫溆中α?,“我知道你會覺得我說的都是辯解,但是反正我們有一個小時,聽聽又何妨?!?/br> 阿蠻聳聳肩。 “我喜歡安靜,討厭聒噪?!崩钫淇粗⑿U,“像你這樣的,我就很喜歡?!?/br> 安安靜靜的,眼神看不出情緒。 她很喜歡。 因為喜歡,所以她對接下來要對她做的事,就多了一層期待。 “把聒噪的東西變得安靜,會讓我有滿足感?!崩钫淅^續說,語速慢吞吞的。 不是第一次見面偽裝出來的優雅,而是單純的閑聊的姿態。 “劉卉很聒噪?!崩钫涮岬搅诉@個她用了半輩子的名字,“她很愛唱歌,五音不全,卻偏偏喜歡在沒有人的浴室唱?!?/br> “我住的保姆房就在浴室邊上,她唱了整整兩年,我就聽了兩年?!?/br> “聽到后來,我學會了她唱的所有的歌,就覺得她應該安靜了?!崩钫鋰@了口氣,“安靜是一件很好的事,不說話了,就不會有紛爭,不會影響情緒,不會讓人猜到你心里的想法?!?/br> “我的初戀也是個很安靜的人,可惜他讓劉卉安靜之后,不知道為什么,話就突然多了?!?/br> “你信鬼上身么?”李珍突然問阿蠻。 大白天的,陽光明媚,她問得鬼氣森森。 阿蠻沒什么表情。 “劉卉那個聒噪鬼上了我初戀男人的身,所以,他也死了?!?/br> “自殺,跑到山上面找了棵樹把自己吊死了?!?/br> “你知道吊死么?脖子那一圈都會變黑紫色,死了以后,會特別安靜,就算上了別人的身,也不會再吵到我了?!?/br> 阿蠻沒忍住,呵了一聲。 李珍低頭,笑了。 “二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聽到這種故事連臉色都不變一下,也不是個正常人啊?!崩钫淠樕系男θ莞?,她和阿蠻對看的角度很詭異,她半低著頭,所以阿蠻只能看到她一半的眼睛和眼白。 “我很喜歡你?!彼终f了一次。 這一次比上一次更肯定,語氣更亢奮。 “可惜,沒有人會無知無覺?!崩钫浣K于抬起了頭,“人有很多話,聽的時候認為是無稽之談,但是其實,他們這里已經記住了?!?/br> 李珍指了指腦子。 “下次你再看到有人被吊死的時候,你就會想,這個人死了以后就算上了別人的身,也會很安靜?!?/br> “這樣的話聽得多了,這里,就會壞掉?!?/br> 李珍又指了指腦子。 “阿南聽了很多這樣的話?!崩钫浣K于說到了重點,“他剛剛學會單音詞的時候我就發現這個孩子很聰明?!?/br> “他很會聯想?!?/br> “一般的嬰兒看到奶瓶只會想到吃,砸吧嘴或者開始哭,但是阿南看到奶瓶,會第一時間看柜子,因為柜子里面裝著奶粉?!?/br> “所以,在普通嬰兒還在聽兒歌看圖片記憶的時候,阿南已經會死法連連看了?!?/br> “把死者的照片局部放大,問他這是身體的哪一個部位,是什么傷害造成的?!崩钫浜荛_心的解釋。 “但是他太會聯想,看多了這樣的照片,有一天我發現他偷偷的拿著家里的碘酒擦在照片上?!崩钫涞穆曇衾淞艘稽c,“就只是因為前兩天電視上放播了一個醫療劇,他大概看了兩眼?!?/br> 阿蠻斂下眉眼。 所以,簡南至今仍然無法改掉看到傷口就想清理的強迫癥。 “他這樣的習慣甚至留到了今天?!惫?,李珍下一句話就是這個。 “母親在孩子身上留下的印記是你無法想象的,深刻到骨髓里?!?/br> “我的一舉一動,我的性格喜好,我讓他記得的那些東西,都刻在了他的腦子里。阿南就是我雕塑出來的人,每一寸骨血都長成了我想要的樣子?!?/br> 阿蠻盯著李珍。 一個學歷只有小學的鄉村保姆。 她不是因為看上了魔都的光怪陸離,她也不是因為劉卉家里還算厚實的財產,她殺人、她逼瘋兒子、她至始至終窮兇極惡極,原因都不是世人想的那樣,為了利益或者有所圖。 她殺劉卉,只是因為劉卉愛在浴室里唱歌。 她把簡南逼成這樣,只是為了創造出她想要看到的人,像對待沒有生命的人|偶。 她就是一個純粹的瘋子,不蠢不壞,只是極惡。 “到最后連他喜歡上的人,也是我會喜歡的人?!崩钫浯蟾庞X得這個發現很值得慶祝,兩手交握,幾近熱切的看著阿蠻。 脫掉了劉卉的皮,真實的李珍,看起來已經瘋得病入膏肓。 “給我倒一杯茶吧?!悲偱颂岢鲆?,“就當是我同意了你們的婚事?!?/br> 阿蠻沒動。 “一杯茶而已?!崩钫淇粗⑿U,“你也不敢么?!?/br> 阿蠻看了她一眼,站起身。 套房里提供了袋泡茶葉,但是李珍把吧臺上的袋泡茶葉都給換成了罐裝的,小小罐的很精致,全都沒有拆封。 “黃色的那罐吧?!崩钫渥谀抢餂]有動,只是用手指了指。 泡茶是阿蠻在切市經常做的事,可以化解劍拔弩張的氣氛,可以當做武器。 但是阿蠻倒是怎么都沒料到,她會有這么一天,和這個女人在一個空間里,給她泡一杯茶。 看起來還算不錯的綠茶,泡開了之后茶香四溢。 比她在切市藏的普洱要好。 杯子是賓館常用的茶杯,白瓷的,下面還有一個托盤。 阿蠻端了過去,看著李珍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沫,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站起身,打翻李珍端著的茶杯,帶著塑膠手套的手指摳到了李珍的喉嚨里,揪著她的頭發,讓她把剛才咽下去的茶水一滴不少的吐了出來。 “一個小時對你來說真的太久了?!蓖耆恢肋@一切怎么發生的李珍就聽到阿蠻感嘆了一聲。 她發不出聲音。 身上都是guntang的茶水,喉嚨劇痛無比,阿蠻不知道掐著她哪里了,她只能睜大眼睛嘴里含糊不清發出唔唔聲,像小時候標準捂住簡南嘴的時候簡南發出的聲音。 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是意外。 除了意外,還有一絲狂亂和驚喜。 事情沒有照著她計劃的發展,她兒子看上的女人,比她想象的更加不正常。 “你應該查過我的,怎么還能這么大意呢?”阿蠻拽著李珍的頭發,打掉了茶幾上藏在花盆里的攝像頭,然后拿起地上的茶杯,砸掉了剛才泡茶的地方的攝像頭。 留了最后一個,藏在煙霧探測器里,砸了會引來酒店里的人。 她沖攝像頭笑了笑,把李珍拉到了衛生間。 “把監聽關了?!崩钫渎牭桨⑿U對著空氣說了一聲。 說給普魯斯鱷聽的。 她隨身帶著定位器,普魯斯鱷和簡南現在應該都在聽。 再后面的話,不適合說給簡南聽,阿蠻扯掉了定位器。 “我以為你沒帶錄音設備?!卑⑿U松開了李珍的脖子,李珍咳嗽了一聲,終于能說話了。 只是聲音沙啞,一開口就忍不住想要干嘔。 “我還以為你是個人呢?!背兜袅硕ㄎ黄?,阿蠻松了松脖子。 “想要借我的手毒死你自己?”阿蠻問她,“茶罐是二次密封的,我經過的地方都有監控?!?/br> “你是想毒死你自己,然后讓我坐牢么?” “還挺好猜的,我就一直在想你到底打算怎么利用我曾經涉黑的背景,沒想到辦法那么簡單粗暴?!?/br> 倒是確實能再次逼瘋簡南。 李珍只顧著咳嗽,一邊咳嗽一邊笑。 “那么你肯單獨赴約,是想要錄下我的犯罪證據?”李珍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