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四個字。 沒有說和他說再見。 他知道阿蠻的行動路線,先坐村長的大卡車到鎮上去找那個一直在王建國身邊的女人,接著會在鎮上休息一晚, 第二天一早坐長途汽車去找王建國的兒子。 計劃里面,三天兩夜的就可以來回。 只是找王建國兒子的時候,阿蠻發了條消息說自己要多待一陣子。 她沒說多待多久,也沒說待著要干什么,只是告訴他兩天后她回不來了。 于是,他照著一日三餐給阿蠻發消息,阿蠻偶爾會回,回的都是很簡單的單字,哦或者嗯再不然就是好,只有晚上睡覺之前,她會主動給他發一條晚安。 就兩個字,接下來不管他發什么她都不會再回。 所以他想,阿蠻應該是生氣了,只是并沒有打算離開他。 因為她還沒毀了他,因為她還會跟他說晚安。 心情稍微安定了一點點,才有力氣去回想那天晚上阿蠻說的每一句話,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魚塘還在挖,挖魚塘有很多講究,三畝地的魚塘朝向和長寬比,池塘中埂埂面要窄,坡要平,深淺要適合洱海金線魚,還得挖出金線魚xue居的位置。 所以他每天白天仍然很忙,現場實驗室兩地跑,回來的時候腳上身上都是黃泥,但是沒人笑話他,也沒人上躥下跳的不肯擦防曬不肯敷面膜。 阿蠻不在,他看著空蕩蕩的院子,到井里打一桶水直接澆到身上,被冷得在院子里四處亂竄。 他看起來很平靜,平靜的連普魯斯鱷都沒有發現他的異常,這個人最近所有的心思都在那顆蛋上,除了電腦前就是床上,根本沒有心思管他的情緒異常。 明明謝教授讓他過來,有一大半原因是讓他看著他的。 不過普魯斯鱷本來就從來沒有靠譜過,這次一聲不吭直接幫阿蠻辦好戶籍證明,就是他不靠譜的巔峰。 簡南全身發抖的又給自己澆了一桶井水。 他需要這樣的冷靜。 不然他克制不住自己去打開那扇火場的門,白蘭香和阿蠻的臟話都沒有用了,他的情況已經惡化到根本不想主動去找吳醫生的地步。 這在他被診斷為反社會障礙人格的這幾年,從來沒有發生過。 他開始做惡夢,火場那天晚上的所有細節都變得越來越清楚,他已經想起了地毯的顏色,想起了墻紙被火苗卷起來的樣子,甚至已經想起他mama再婚的那位丈夫從火場里救出來的樣子。 救出來就已經斷氣了。 他mama拽著他的衣服聲嘶力竭的罵他,她說他根本不是因為太慌了才沒有第一時間告訴消防員那個房間里面還有人,他是以為那個房間里面的人是她,他就是想殺了她。 一個打算放火燒掉所有人的人,在那一刻指責他才是殺人犯。 哪怕他是她的親生兒子,哪怕那一天是他十七歲的生日。 他還想起來,他當時回答了她的問題。 他說,你本來就是想死的,我只是不想打擾你。在她耳邊說的,說的時候,表情很乖巧,聲音很輕很輕。 然后他的mama尖叫著讓所有人來聽聽他這個惡魔在說什么,她說她生了一個怪物,她說如果早知道有這么一天,當初就不應該把他生出來,或者應該在他還在襁褓中的時候就直接掐死。 于是她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的mama徹底瘋了。 而他,在一次次的夢魘中,終于把吳醫生打碎在他腦子里的拼圖全部拼了出來,完完整整的,連當時他被燒焦的頭發絲都記得清清楚楚。 他是個怪物,高智商只是讓他這個怪物能夠存活在這個社會上的求生工具。 如果沒有高智商,謝教授不會留著他,普魯斯鱷不會做他的朋友,阿蠻…… 他越來越混亂的腦子因為這兩個字安靜了幾秒鐘。 阿蠻,并不是因為他高智商親他的。 “你為什么喜歡我?”他抖著手給阿蠻發短信,晚上八點多,一般這個時候,阿蠻不會回給他。 她走了六天,一個電話都沒有打給他。 她為什么會喜歡一個怪物? 她為什么會對怪物生氣,卻還不放棄他? 她為什么要跟他說晚安…… 簡南根本沒有想著阿蠻會回他,只是發出去一條短信,心里卻輾轉了無數個問題。所以當被他調成最大音量的手機突然響起短信聲的時候,他差點把手機丟到水井里。 是阿蠻的,這次不是字,只是一個問號。 簡南原地坐下,也不管自己身上還濕淋淋的滴著水,也不管院子里都是黃泥巴,他捧著手機把自己剛才的問題一個字一個字輸進去,反反復復看了三遍,每個標點符號都看了三遍,最后把字數數了數,確定是三的倍數之后,虔誠的點了發送。 這是他唯一的偽科學迷信,他堅信三是個好數字,因為“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這次阿蠻回的很慢。 簡南拿著手機,安安靜靜的等。 “你很純粹?!卑⑿U的短信姍姍來遲,明明等了很久,卻只有四個字。 簡南看著那四個字,掰開了揉碎了又排列組合。 他以為這就是答案,他問出來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但是阿蠻回了四個字,他想把這四個字當成答案。 但是手機卻又再一次響了起來。 這么多天來只回單字和晚安的人,短信一條條的接踵而至。 “你很尊重生命?!卑⑿U的第二條短信。 六個字。 簡南幸運數字的倍數。 “你……”阿蠻的第三條短信,手機叮叮咚咚熱鬧的隔壁的狗又開始吠。 “背誦規則,努力照著規則走,走的比大部分正常人都好要的時候……” “很帥?!?/br> 她說。 然后就再也沒有了下文。 簡南呆呆的坐著,手機滅了鎖屏了,他就再摁一次解鎖,畫面一直停在短信頁面。 現代人聊天很少用短信了,但是阿蠻不樂意用其他的聊天工具,她說其他聊天工具都容易被監控追蹤,短信反而相對安全一點。 她有很多奇怪的在和平年代的人不會注意到的危機意識。 她終于找到了戶籍,她有個很難聽的名字,這里,是她的故鄉。 但是他說,他不喜歡。 手機又鎖屏了,黑掉的屏幕上面映著他的臉。 他的臉面無表情的和他對望。 一個怪物,可是阿蠻說,他很白。 簡南這一次沒有再摁亮手機,他坐在院子中心,低著頭,手里緊緊拽著手機,身體越縮越緊,眼眶越來越紅,一滴液體滴在手指上又從手機屏上滑落到地上,和他剛才沖掉的井水融為一體。 人類哭泣,尤其是成年人哭泣,除了生理性的情緒宣泄,其他的大多都是無法言說的復雜情緒,他的大腦前額葉區塊無法感知的情緒。 簡南眨了眨眼睛,又滴了一滴。 這一次,他聽到自己吸鼻子的聲音。 哭泣的時候,淚水經過淚小管、淚囊和鼻淚管與鼻腔相通,通過它們經鼻腔排出體外,排出體外的時候又會帶出鼻腔的分泌物,所以,會感覺鼻腔里面充滿了鼻涕。 簡南發現他已經開始抽泣。 一個人在院子里哭的都出現了嗚嗚聲。 頭脹痛得一塌糊涂,呼吸也開始變得困難,他坐在哪里又是嗚咽又是喘息還得對付鼻子里面流出來的液體,唏哩呼嚕的。 他手里的手機拿起又放下,通話鍵摁到發燙最終還是把手指拿開了。 他又站起來,重新打了一桶水,兜頭兜腦的往自己身上澆。 “阿蠻?!彼K于讓自己冷靜下來發了短信,“我想你了?!?/br> 這是他沖了三桶井水后才能發出去的話。 不那么急切,不強迫人,不會讓人覺得不舒服,而且,六個字。 這一次又等了很久。 阿蠻還是回了。 她說:“晚安?!?/br> 簡南就這樣站在院子里吸著鼻涕笑出了聲。 “阿蠻?!彼珠_始噼里啪啦的打字,“等你回來了,你陪我一起去找吳醫生問診好不好?” 阿蠻這次回的很快,只有一個問號。 簡南走到里屋,把自己裹在浴巾里,縮在臺階上繼續敲手機,他想說的很多,又想按照幸運數字,所以刪刪減減的。 手機又響又震動頁面還顯示出阿蠻的名字的那一瞬間,簡南立刻就按了接聽。 “怎么了?”阿蠻的聲音。 “我哭了?!焙喣匣卮?。 多好,三對三。 阿蠻:“???” 只是一個字,他都能聽出她的困惑,她一定在電話那頭皺著眉一臉郁悶。 她最不耐煩人家說話說一半留一半。 “我哭了?!焙喣现貜?,“不是生理性的,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就突然哭了,很大聲,隔壁肯定聽見了?!?/br> “為……什么?”阿蠻猶疑了。 “因為你說我帥?!焙喣线肿?。 直接原因就是她的短信,深層原因,他不是心理醫生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