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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溫女士必然斥責她,說她顧左右而言其他,學會打馬虎眼了。 一番爭執在所難免。 陸之韻會被氣哭,委屈又難受。 在她十五歲的時候,由于經歷了初中時代的那些事,她有一點討好型人格,習慣性地遷就別人,言行舉止會故意迎合別人,表現出來的是令人容易接受喜愛的模樣,但同時,她是記打的。在那漫長的被排斥的三年時光,她學會了勸自己不要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因而,哪怕在言行上她會不由自主地討好別人,但一旦發現別人對她有討厭的意向,她就會先行遠離對方,把對方當成不相干的人,先討厭對方。 ——這就是,假如你不想被拒絕,就先拒絕別人。 按理說,這樣的她,本應該有一身銅皮鐵骨,該心如鐵石,不會再因為別人對她的態度如何而受傷的。但,溫女士永遠是能傷害她的那個人。 溫女士是她的母親,她們擁有不可磨滅的血緣關系,溫女士還養大了她,她的衣食住行樣樣都仰仗溫女士。 一起生活這么多年,欠著溫女士的,陸之韻永遠無法消除對溫女士的情感期待。也因而注定了,溫女士永遠有辦法令她難受。 當然,她再灑脫,再尋求自我的解脫,再認為別人的眼光和看法和她沒關系,她和那些人,根本就是夏蟲不可語冰,人格卻仍然受到了由這些人構成的環境的影響,在自己做的事不符合這些人的期待和看法時彷徨不安。 簡單來說,就是極度的自卑與自傲。 她看不起那些人,鄙夷他們的思想和眼界,認為他們的世界很狹窄,一輩子就只能看到眼前,就只是為了活著而活著,像是固定的程序——小時候讀書,長大了開始工作,到年齡了談婚論嫁,結婚后生孩子、養孩子,然后為孩子奔波一生,將孩子當成自己的私產,再將自己所有的遺憾和不曾實現的理想加諸在孩子身上、等孩子大了張羅孩子結婚的事、帶孫子孫女……一生就這樣過去。他們仿佛沒有自我的追求,嫁了個什么樣的丈夫、娶了個什么樣的妻子、生了個什么樣的孩子等等等,都是他們攀比的內容,生活就只剩下過日子,全都是雞毛蒜皮的庸俗與淺薄。 她不想那樣過,也認為這等庸俗淺薄的人對她的看法不重要,她是不屑的。卻又在堅持自我時因為與眾不同而產生自我懷疑,會去想——“我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當然,她也認為,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只有立場。 她只是不夠自信,在行為堅定的同時內心自我懷疑。 這一切的一切,都令陸之韻成為一個矛盾體。在外人看來,她極度瀟灑極度灑脫,在她自己,卻無時無刻不在掙扎不在抗爭。 此時。 陸之韻抬眼,目光靜靜地看著溫女士,輕描淡寫地問:“媽,你不吃嗎?” 溫女士冷笑一聲:“你少給我打馬虎眼。該交待的事,你都交待了嗎?” 陸之韻唇角卻抿起一個笑來,她歪著頭看橫眉怒目的溫女士,像是最純真無辜的樣子:“這是我用我自己的錢買的食材,是我親手做的。本來是我的一片心意,但你既然不在意,也就沒有什么存在的必要?!?/br> 她看上去幼小、美麗、天真、單純、易碎,性格卻烈,動作迅捷而流暢。話音落下的同時,像是泄憤一般地,她依次抄起桌上的碗碟,麻利地將那些菜往垃圾桶里倒,很快,桌上便只剩下了一堆空盤子。 溫女士見狀,越發怒火中燒,聲色俱厲地喝道:“你還長能耐了是吧?能拿獎學金就以為自己腰板兒硬了,敢和我叫板了?” 溫女士話音落時,隨手抄起桌上尚有油污的白瓷碟就往地上摔。 頓時,飯廳中一陣兒“噼里啪啦乒里乓啷”的響,大的小的粗的細的碎瓷片四處飛濺,有些甚至割傷了陸之韻的小腿,有的擦著她的面頰飛過。 溫女士盛怒的模樣,仿佛要打人。 假如是十五歲的陸之韻,面對此情此景,一定會害怕,會想哭。 陸之韻記得,從她很小的時候,她就特別想要有自己一個單獨的、可以上鎖的房間可以躲起來,然后她就可以將門反鎖,偷偷地哭。 中學時代的陸之韻總是很想哭一場,但她又不想哭給人看,也不想自己的狼狽被人發現,也一直找不到一個只屬于她自己的、沒有人看見的空間,于是便忍著。 忍久了,便如同鈍刀子割rou,割得她一顆年幼的心血rou模糊,卻仍要在人前做個乖巧的、從不讓人cao心的完美小孩。 現在的陸之韻仿佛在歲月的流逝中變得堅強,然而當她重新生活在中學時代,心里仍舊有種難以避免的酸澀的難受,眼眶濕潤了,但畢竟沒哭。她只是鎮定地去拿笤帚,隨后,對溫女士說了一聲“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便開始清理,將地上的垃圾進行分類整理。 在陸之韻這樣的態度下,溫女士非但不能冷靜下來,反倒認為陸之韻這樣做倒讓她看上去成了一個不講理的人。 再加上今天在工作上并不順利,本就在暴怒的邊緣,她的情緒驟然爆發,一腳踢開陸之韻手里的笤帚和旁邊的垃圾鏟,喝罵道—— “你少給我裝樣!你什么意思?你和那個男同學是什么關系就這么說不清楚?你們是不是不清不楚? 我辛辛苦苦養你這么大,我哪兒對不起你?你要這么給我丟人?我花錢讓你去學校讀書,是讓你去學習知識,是為了讓你未來能自己養活自己,不是讓你是去和男生廝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