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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雙眼太亮,仿佛所有的謊言在她的目光下皆無所遁形。 這是她對他的拷問。 也是他對自己的拷問。 他當真就對陸之韻無情了、只愛蘇如玉一個人了么? 此事陸之韻目光,又令他回想起當初:他不過在牡丹宴上匆匆見了她一眼,便牽腸掛肚,回去委婉地和靜貴妃提了兩句,靜貴妃相看應允、為他向皇帝求了賜婚后,他歡喜得了不得,當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及至成了婚,新婚燕爾時他是當真想過此生無二色,有她一人足矣。在他尚未和丫鬟廝混前,倆人相處的點點滴滴、她在人后同人前不一樣的嬌羞又大膽的風情,望向他時那雙深情而真摯的眼,仿佛都與此刻重合。 安王爺閉了閉眼,道:“自然是有的,我心里有你?!?/br> 說完,他便大步流星地離了流翠苑。 待安王爺踏出流翠苑的大門,看著他挺拔的背影,陸之韻突然伏在涼席和枕頭上無聲地笑起來。隨著安王爺漸行漸遠,陸之韻也漸漸地笑出了聲,漸至于大笑。 幾乎要將眼淚都笑出來了。 忽地,這時候梁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笑什么?” 陸之韻一時不防,順口接話道:“笑他蠢?!?/br> 她輕蔑道:“真當旁人都是傻子呢?!?/br> 話音落下,她反應過來,一抬頭,便見柳問梅從房梁上翩然落下。陸之韻嚇了一跳:“你在這里做什么?” 柳問梅折扇輕搖,含笑看著她道:“你說呢?自然是來找你?!?/br> 此時,天色尚未大明,公雞正“咕咕咕”打鳴,室內只亮著一盞散出淡淡的暖黃色光暈的燈。 流翠苑上上下下的丫鬟已起床梳洗,準備今日要做的事。 雖關著門,卻能聽到外面窸窸窣窣的響聲和刻意壓低的談話聲,只聽不清在說什么。 陸之韻嗔怪地看了柳問梅一眼,皺眉道:“你也不知道節制些。你只數數,這兩日你……我被你作弄得渾身都沒氣力。你還只當防賊一樣防著我,又來親眼看著?!?/br> 柳問梅在床沿坐下,握著陸之韻的手,輕輕笑道:“不過是趕巧,我才來,正要叫你,他就來了。你又冤枉我,便是我多要了幾回,也不過是遇到了你,情不自禁罷了?!?/br> 陸之韻被他看得粉面含羞,只將一張絲絹拿來蓋在臉上。 柳問梅道:“我本是一個清心寡欲的人,一個人生活了這二十幾年,也沒想過這些有的沒的,偏同你在一處就把持不住。你可不能怨我,若要怨,只怨娘娘國色天香,漫說是我,天底下也沒幾個人做得成柳下惠?!?/br> 陸之韻翻了個身,背對著柳問梅道:“你這樣兒的還說清心寡欲,倘或你不清心寡欲時,我豈不是要死了?” 柳問梅拉著陸之韻的手摩挲著,只不說話。 這時候,陸之韻又翻過身來,笑道:“你不說自己沒定力,言行無忌,動不動地弄起來,反怨我生得好看。嗐!你要干什么!” 說著,她又笑起來,被從柳問梅身上傳來的一股幽香熏得心頭麻酥酥的,漸漸地他親住她的唇,不多時,她便沒氣力了,仍舊不忘推拒。 親了一會子,她的衣襟便亂了,他的頭擱在她的脖頸間,聲音亦因是貼著她脖頸間的肌膚說的而顯得格外悶。 “同你在一處,我是永遠沒定力的?!?/br> 陸之韻只覺腰上硌得慌,臉上熱得慌,一雙眼看著頭頂霞影一般的帳子,只不說話。二人靜默了一會兒,倒覺更熱了些。 柳問梅低聲道:“我服侍你?!?/br> 漸漸地,天空泛起一絲魚肚白,窗外的星子越來越少,漸漸地有了天光,銀盤一般的月在天際淡得幾乎看不見。 廊檐下的鸚哥揚脖,怪聲怪氣地吟詩:“黑云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像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陸之韻敞腿仰躺著,柳問梅的腦袋枕在她腰上,同她疊在一起,像是一個丙字,仿佛他們長長久久地都要在一處。又像是最后的狂歡后的寧靜,等待著命運,在這亂流之中,茫然而彷徨。 柳問梅曾在朝為官,但陸之韻從未就眼下的局勢問過他一句。 她不愿同他談過多的生活、爾虞我詐,只愿同他風花雪月,同他在一起時,仿佛世間煩憂都忘卻。 假若事敗,至少她這一生還有些許值得回憶、一想起來嘴角便情不自禁地上揚的時光??v然是個死,她又有何憾? 在這平靜之中,柳問梅忽想起一件事,起身翻至梁上,取下一幅用卷軸裝裱好的畫來,道:“昨兒你不是想要這幅畫么?” 陸之韻展開看了看,又卷好,用一根繩子扎起來,隨意放在一個專門放字畫的藤編的精致花樣的籮筐里。 柳問梅揚了揚眉,笑道:“我只當你要來日日看著,睹物思人呢,原來是放在這犄角旮旯等著落灰?!?/br> 陸之韻拍了下他的肩道:“你又不說正經話?!?/br> 他回身摟住她,低低地在她耳邊道:“若我說了正經話,你又該嫌我好生無趣了?!?/br> 待日頭從地平線緩緩上升、整個世界都披上了一層金色的華彩時,柳問梅方翻身出去。不多時,便到了陸之韻起床的時間,數位小丫頭子捧著洗漱用的巾帕盆盂等魚貫而入。 今日如同往日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