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這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拒絕交談的姿勢。 顧安寧停住腳步。 她站在離病床三步遠的地方,張了張口,卻只發出支離破碎的氣音:“你和奶奶,你們都不要我了嗎?” 她低下頭,近乎自虐一般的重復道:“你們都不想要我了?!?/br> 顧爺爺躺在病床上沒有睜眼,很久以后才嘶啞道:“當初想要你的不是我,會心疼你、舍不得你的也從來不是我?!?/br> 從始至終,他不過是愛屋及烏罷了。 而現在,串聯起他們之間這一點點微薄聯系的人,已經不在了。 顧安寧拼命掐著自己忍了一路的眼淚終于決堤,那些不聽話的不受控制的透明液體爭先恐后順著眼角落下,模糊的整個世界都含糊不清。 “你奶奶很想你,這小半年來幾乎日日念叨著你,每天巴巴等著你的電話?!?/br> “后來她沒力氣了,怕你聽出她聲音不對勁,便只敢讓我接電話,自己守在一旁聽聽你的聲音?!?/br> 顧安寧淚如雨下,顫抖著嗓子喊道:“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 顧爺爺卻仿佛沒有聽見她的喊聲,自顧自繼續道:“她病重的那幾天還在發愁,她怕自己一直不接電話會讓你起了疑心,又怕你像上次一樣偷偷跑回來?!?/br> “后來你說忙,打不了電話,你奶奶想你的緊,卻轉頭跟我念叨‘這樣也好,這樣也好’?!?/br> “她在你那個常來的同學手機里看到了你的照片,她接不到你的電話,就日日看著你的照片,一直到走的時候也沒舍得放開?!?/br> 顧安寧哭的喘不過氣來,這字字句句像是一根根淬毒的尖針,直直扎入到心尖最柔軟的地方,密密麻麻的疼痛宛如滔天巨浪,將她徹底淹沒。 “奶奶——” “你回家去看看你奶奶吧?!鳖櫊敔斁o閉的眼角也有無色的液體滑落,他不愿睜眼去看這個讓顧奶奶至死還牽掛憂心的孩子,只是近乎低喃道,“她想你,想很久了?!?/br> 顧安寧根本記不得自己是如何走出病房,又是如何回到安坪村,直到大黃的一聲吼叫將她從渾渾噩噩的狀態中喚醒。 身后是至始至終默默跟著沒有出聲的關星河。 大哭過的眼睛酸脹紅腫,顧安寧伸手揉了一把,終于轉過頭來對關星河說了第一句話:“你都知道的是嗎?” 關星河整個人消瘦的厲害,寬大的白色t恤空空蕩蕩掛在他的身上,就像是一根晾著衣服的竹竿。 他甚至不敢抬頭去看顧安寧的眼睛,只死死咬著唇艱澀道:“對不起?!?/br> “你都知道,卻什么都不告訴我,甚至幫著一起瞞著我?!鳖櫚矊幷f這話的時候語調很輕,仿若一根抓不住的高高飄起的羽毛,“關星河,你還記得你送我去a市的時候,答應過我什么嗎?” “你說你會經常去醫院,把奶奶的情況及時告訴我?!?/br> “你說讓我什么都不要擔心,說你都會照顧好?!?/br> “你說……” “對不起?!标P星河被這字字句句刺的差點站立不住,只能不斷喃喃重復道,“對不起?!?/br> “為什么不告訴我?為什么要讓我連奶奶的最后一面都見不到?為什么你們全部都要瞞著著我?” “為什么???是因為imo嗎?難道你們會認為這見鬼的imo比奶奶更重要嗎?” “到底是為什么啊——” 顧安寧整個人都在發抖,她知道自己不應該遷怒的,但她實在忍不住了,這一個個為什么如同鉆心的長蟲一點一點啃食她的心臟,快要將她完全逼瘋了。 “不是的?!标P星河終于抬頭看向神情崩潰的顧安寧,輕聲而堅定道,“顧奶奶只是舍不得?!?/br> “舍、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在病床邊日夜煎熬卻無能為力,舍不得你眼睜睜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消逝,更舍不得你直面讓人難以承受的死別。她只是舍不得你?!?/br>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520,給一路看到這里的可愛的小天使表個白,愛你們呀,么么噠~ 感謝“暮色蒼蒼”、“木猹猹”小天使灌溉的營養液~感謝支持~ 第91章 時隔半年, 顧安寧終于再一次回了家。 屋子里什么都沒變,唯有堂前的條柜上, 多了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顧奶奶微微笑著,和每一次顧安寧回家時看到的笑一模一樣。 整個房子里安靜的可怕。 “奶奶,安安回來了?!?/br> 顧安寧噙著眼淚一步步挪過去,她死死盯著照片上熟悉的面容, 委屈、無助和絕望的情緒終于一下子爆發:“我回來了啊奶奶——” “你去了哪里啊, 我找不到你,哪里都找不到你——” “我一個人害怕,奶奶, 安安好怕——” “奶奶, 奶奶——” “安安在叫你啊,奶奶——” 一墻之隔的屋外, 關星河背靠在墻上。 屋內每一聲崩潰的哭喊都像是一道鞭子,直直抽在他的背上, 直將他抽的直不起腰。 太疼了,這鞭子像是長了倒刺,又在辣椒油和鹽水里狠狠浸泡過, 太疼了, 實在太疼了。 關星河閉了閉眼,從褲兜里掏出一把小小的錐刀,在手臂內側劃了一刀。 鮮紅色的血珠爭先恐后涌出來,那難以忍受的疼痛似乎終于消退了一點。 在劃第二刀的時候,他握著錐刀的手突然頓了頓, 最終轉了個方向。 夜已深,屋子內的哭聲漸漸弱下來。 整個村莊的燈火一點點湮滅,間或一兩聲狗叫遠遠傳來,引起田間陣陣蛙鳴。 關星河在屋外守了半夜,到底還是不放心。 屋內的門半掩著,借著今夜明亮的月光,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前堂空無一人。 關星河猶豫了下,最終擔憂的心情占據了上風。 就看一眼,他想,看到人好好的,他就重新去屋外守著。 關星河放輕了手腳在屋子里找了一圈,最后在顧爺爺顧奶奶的房間里看到了窩在床腳的顧安寧。 她的懷里抱著冰冷的相框,眼角還殘留著斑駁的淚漬,她小小的一只縮成團,靠在顧奶奶常睡的那張床的床腳上。 關星河只覺得有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抓著他的心臟,有一瞬間甚至喘不上氣來。 他站在門口愣愣看了好一會兒,才終于反應過來不能任人在地上窩著睡一夜。 應該是哭的狠了,顧安寧看起來睡的很沉,連關星河走到她身邊蹲下伸手抱她都沒有醒來。 怕把人吵醒,關星河的動作放的很輕很小心,直到把人完全抱在懷里他才發現不對勁—— 顧安寧身上的溫度太高了,連噴灑在他頸邊的呼吸都熱的不正常。 關星河心里一急,摟著她的肩膀輕聲喚道:“安寧,安寧你醒醒?!?/br> 安寧嘴里吐出幾句低不可聞的囈語,卻始終沒有醒來的意思。 關星河手忙腳亂的一邊找衣服給她披上,一邊抱著人匆匆往外走。 此時夜已深,安坪村山路艱難,關星海又因為公司有急事回了晉城,關星河抱著人有一瞬間的茫然。 腳邊大黃突然“汪汪”大叫起來,關星河一抬頭,看到了一個絕不應該在此時此地出現的人。 “吳教授?”關星河還記得這個有過一面之緣的a大教授,卻怎么也想不通這人為何會在深更半夜出現在顧家門口。 吳帆卻沒有看他,他的目光直直落在顧安寧身上,語氣里是掩飾不住的焦急:“安寧怎么了?”說完往前一步對著關星河伸出手,“我來抱她吧,我的車就停在村口,她這樣得趕緊去醫院才行?!?/br> 關星河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抱著顧安寧的手緊了緊。 “我、我沒有惡意?!眳欠睦锝辜?,可一時半會卻也解釋不清楚自己的來意,“不管怎么說,先送安寧去醫院吧?!?/br> 這話說在了關星河的心口上,此時夜深人靜確實不好找車,他略一猶豫,還是抱著顧安寧坐上車后座。 一路無話,車子停在距離最近的縣醫院門口。 不知是不是關星河的錯覺,顧安寧額頭上的溫度越來越高,關星河叫她也不應,因為難受眉頭皺成一團,臉頰燒的發紅,懷里還死死抱著那個相框不肯松手。 關星河繃緊了神經,嚇得心臟隱隱發麻,車子還沒停穩就推開車門急匆匆往醫院里跑。 這一晚對顧安寧來說過得同樣煎熬。 她這一天先是經歷了四個半小時的高強度考試,驟然得知噩耗心神俱驚,熬了十個小時的飛機滴水未進,之后又是恨不得嘔出血來兩場痛哭,生生榨干了她的最后一點心力。 在羅馬尼亞一直拖拖拉拉未好全的虛弱連帶著大悲大哭之后的疲憊一直爆發出來,高熱燒的她腦子昏昏沉沉,意識漂浮在虛空之中,一會兒看到奶奶給年幼的自己梳頭,一會兒又看到爺爺站在病床邊,對著奶奶輕聲道:“要不,就不養這孩子了?!?/br> 顧安寧從恍惚的意識中艱難扒拉出一段落灰的記憶。 是了,爺爺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一直不喜歡她的。 那還是金家嬸嬸有次說漏了嘴,說顧安寧當年被撿到的時候病蔫蔫的瘦的厲害,村里好多人都說撿了個別人家養不活的病孩子,最后怕是立不住到頭來一場空。 顧安寧小時候當真是多災多病,最嚴重的時候連醫生都搖過頭。顧奶奶心疼的厲害,突然有一天她不知從哪里聽說北村那邊的山里有座廟靈驗的很,于是不顧顧爺爺的阻止執意帶著豆丁點大的小安寧上了山。 誰也不知道顧奶奶到底在那座廟里求了什么,只知道自此以后,小安寧的身體真的慢慢好起來,她像天下所有活潑好動的孩子一樣,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長大。 只是與此同時,原本身體硬朗的顧奶奶卻多病多難起來,因此從安寧記事起,她奶奶十日里有五日都在吃藥,跑醫院住院更是家常便飯。 金嬸曾有一回聽到顧爺爺和顧奶奶在吵架。 那時顧奶奶剛動完一個小手術,顧爺爺覺得這個孩子折了顧奶奶的福氣,執意要送走小安寧…… 這事情到最后是如何解決的金嬸也不知情,但無外乎是顧奶奶執意堅持要養這個孩子。 奇怪的是顧安寧覺得自己明明應該是知道這其中內情的。 可這么多年來她卻從來沒有想起來過,她以為奶奶身體一向來就不好,她以為爺爺就只是單純的不喜歡自己…… 整個腦袋疼的像是要從中劈裂開來,顧安寧的意識在無邊際的回憶里浮浮沉沉,等再一次費力睜開眼時,窗外已是日頭高掛。 熟悉的白床白被白墻壁,還有手上扎著針的輸液管。 顧安寧有一瞬間想不起來發生了什么,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枕頭邊上那個相框。 噩夢般的記憶瞬間回籠,她眼睛脹痛著,再一次無意識的流出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