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坦克路過堅冰覆蓋的平原,車身傳來劇烈的一震,履帶當場停止工作,頭頂傳來一聲巨響,車組人員的大腦當即一嗡,完了,炮塔炸了。 彈藥殉爆的熟悉記憶在此刻清晰起來,當時的費恩也是這樣?;鹄藦呐谒宦窙_下來,封死了逃生門的開關,他推著弗朗茨從艙門離開,自己卻被火苗席卷。下半身陷在火焰里,意識卻依舊清晰究竟有多痛苦弗朗茨不知道,但他知道給費恩一槍盡早解脫是最好的選擇。 分神之際,燃油已經被點燃了,熊熊大火頃刻間淹沒了車身。坦克的空間很狹隘,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高溫加劇攀升著,逐漸到了人類沒法忍受的極限。 熱浪掀起的零碎甲片扎進了弗朗茨的胸口,黑色的裝甲服上血色洇了一片。不知是傷到了肺還是哪個部位,喉嚨涌上一陣腥甜,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炮手和裝填手的位置太靠近炮塔,爆炸發生一瞬間就雙雙沒了性命,他拖起駕駛位上失去意識的霍爾,單手艱難地扭開了逃生門的按鈕,代價是手臂燙熟了一層rou。 外頭是冰天雪地,零下五十多度,穿著單薄軍服的他們幾乎沒有生還可能,這時候爬出去跟等死差不多。但是比起待在笨重的大鐵殼子里活活悶熟,弗朗茨寧愿選擇凍死,起碼失去意識的時候沒有知覺。 爬出救生門的下一秒,坦克在身后炸成了一堆廢鐵,他拖著霍爾就地一滾,堪堪躲過了四散的裝甲片帶來的第二波傷害。滾的位置選的不太好,讓霍爾剃成栗子頭的圓潤小腦瓜磕上了一塊硬石頭,導致了剛恢復點意識的他又一次昏了過去。毛子的掃射還在繼續,四處都有爆破聲,密密麻麻的反坦克炮炸掉的不止他們這一輛中型坦克,堅硬的冰原上黑煙彌漫。 肋骨骨折的傷到現在都沒好全,弗朗茨靠上了一棵冷杉,把不省人事的霍爾拖到身邊,伸手往他脖子里一探,還好,動脈還在跳。 灰暗的蒼穹此刻又開始落下雪花,停在眉間的感覺輕盈冰涼。弗朗茨的父親是空軍,還沒考入軍校的時候,他的志愿填的也是空軍,沒人他比他更了解那片遙遠的蒼穹了。 下雪下雨的云層會增厚,水汽凝聚在一起,多大的颶風都吹不散。當飛機穿過這些含有冷水滴的云層時,過低的溫度會導致機體結冰,左右翼的冰如果結的不均勻,機身就很容易失去平衡,這對飛行員來說是致命的。 在蘇聯這樣惡劣的天氣下,運送物資的運輸機不敢開,負責清場的轟炸機不敢來,昨天大雪封了山,火車現在也進不來,他們遲遲等不到援軍還真不是因為統帥部的將軍們偷懶。 考軍校的時候弗朗茨想的很天真,以為棄了空軍當陸軍就能在戰場上活的久一點,可現在看來,打起仗來誰管你空軍陸軍海軍,死的都一樣快。弗朗茨能肯定過了今天這波,本就剩了不到五十人的團鐵定再折一半。以蘇聯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再耗個三兩天,這個團就會被那群蠻熊一樣兇殘的毛子錘到全軍覆沒。 他的銘牌要是寄回家去,母親會哭暈過去,要是不寄回家,母親就會鬧到總指揮部。就像二十五年前她還懷著雙胞胎的時候,大著肚子也敢沖進硝煙四起的機場索要丈夫的遺書。聽司令說,年輕時的父親是整個空軍部里唯一一個沒寫過遺書的,可唯獨墜毀那天,夾了一封在戰備手冊里,和那些殘缺的勛章綬帶,一塊被送到了母親手里。 沒有人能預測到自己的死亡,他的父親也不例外。他未必是不寫遺書的,他只是從沒交出來罷了,他的遺書從最初到最后也只有那一封,簡短到只剩一行短短的小字——替我摘下這勛章,我與太陽一同墜落,再也用不到它。 軍校里鬢發銀白的老教官曾經說過,人死的時候,能看見這輩子印象最深刻的畫面。弗朗茨總覺得他在說謊,他現在腦子里閃過了好多畫面,亂七八糟,哪哪都很深刻。 有跟沃爾納第一次打架時掉進的大染缸,有哥哥死去的那些天,母親永遠摸不完的眼淚,還有初戀女友斯嘉麗,眼尾一點淚痣,哭起來格外惹人憐……五彩斑斕的一切都如風里的雪片般迅速消散,最后歸結成了雪原上突兀的一抹薄緋。 是燒紅的天際還是茜色的裙擺,是懷里的嬌妍的捧花還是腕上細細的紅繩?腦子越來越迷糊,一會兒覺得冷,一會兒又覺得熱,但他但始終記得,腦海里劃過的最后一幕是盛夏盡頭含蓄的親吻。 巴黎十三區。 聚源茶樓門前停了輛頗為顯眼的梅賽德斯,剛一熄火,車上下來一個形色匆匆的納粹軍官?;宜{瞳眸,金色短發,面容冷峻,菱形的sd標志彰顯出其駭人身份,身后還跟著一個副官打扮的面癱年輕人。這二人一進來就凍結了茶樓里原先其樂融融的氣氛,角落里幾個磕瓜子閑聊的客人連瓜子仁都忘了咽下去,生怕發出什么響兒,驚了兩位不好惹的德國魔鬼。 克里斯蒂安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拉二胡的白蓁蓁,她正和身邊的琵琶姑娘說說笑笑,他走了過去,抽走了她手里的二胡。 “別拉了,跟我去醫院” “醫院?”白蓁蓁懵懵地站起身,剛要過去,身旁彈琵琶的姑娘抓住了她的手,眼里透出幾分擔憂。 “沒事的,我認識她”白蓁蓁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轉身就跟著克里斯蒂安一起離開。華人區平常都安安分分的,蓋世太保有來檢查也都是大致掠過一遍就走,抓人還是頭一遭。三人身影消失在門口,茶樓內才響起此起彼伏的交談聲,話題都圍繞著白蓁蓁那從不宣之于口的神秘身份。 克里斯蒂安平常挺忙的,沒什么時間來找白蓁蓁,上回見到還是在發燒的時候,大清早的跑來茶樓找她著實怪異。 “去醫院干嘛?是出什么事了嗎?” 他的表情緊繃著,白蓁蓁很難聯想到有什么好消息,果不其然,一開口就聽見了她最不想聽的。 “早上前線送來一批傷患,我在名單里頭看見了弗朗茨的名字” 發白的關節揪得裙擺皺皺巴巴,她似乎忘記了自己身上這條是等了大半個月才到手的新裙子,也忘記了今天穿著它出門時的心情有多歡暢。 “弗朗茨受傷了?嚴重嗎?要不要緊?傷到哪兒了?” 克里斯蒂安那一副欲言又止又不忍的模樣看了能讓人當場氣到去世,白蓁蓁當場就揪起他的衣襟,“你他媽的給我說話??!擺出這副樣子是想告訴我他已經死了嗎?死了我也要知道他進的哪個棺材哪個火葬場!我得買只貓讓他詐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