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東線作戰始于1941年6月,彼時的沃爾納剛從捷克斯洛伐克回到巴黎休整。收到調令的時間是凌晨六點,酣睡中的白蓁蓁似乎被吵到了,一頭縮進被窩里,把頭蒙的緊緊的,那樣子有點像.....剛破殼的鵪鶉。 她一如既往起的很晚,一如既往賴床,一如既往不想吃早餐,一如既往討厭牛奶……那天早晨的她一切正常,異樣就發生在沃爾納剛說完那句‘我要去烏克蘭了’,話音剛落的下一秒,她不慎打碎了手里最喜歡的玻璃杯子,玻璃是漸變的深藍,杯底和杯壁都藏著一堆亮晶晶的齏粉,散落在大理石鋪就的地板,像是打翻了一整片星海。 “失手?!?/br> 白蓁蓁一邊解釋,一邊蹲下去撿。倒沒出現什么割到手之類的爛俗情節,她一片一片撿得小心又認真,仔仔細細觀察過每一個容易忽略的角落,掃把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卻一眼都沒發現。 已知的歷史告訴她,冰冷殘酷的東線戰場會掩埋住幾乎所有的德國黨衛軍,蘇聯人對德國人的怨恨在東線得到了最全面的爆發。沃爾納就是黨衛軍,會槍斃平民,會槍殺戰俘,再典型不過的納粹。 他一死,她就不用繼續待在這里,不用每天都聽他的話,按他的想法,毫無自主意識地活一輩子。她盼了這么久,為的不就是這一天?當這一天驟然而至的時候,本該喜顏于色的她,情緒反而亂做了一團,別說笑了,她連最基本的扯動嘴角都做不到。在看到弗朗茨手里同款抄送的電報時,她的目光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獸,慌亂和無措來的更強烈了。 她根本開心不起來,心里還在隱隱埋怨著他們的統帥部決定太過草率。西線的占領區都還沒有完全安撫好,三天兩頭需要武力鎮壓,怎么就能直接把戰線拉到東邊? 他們怎么就不想想他們的東亞好盟友日本?中國有一千多萬平方公米,日本人從1931年就開始打了,打到現在九年多了,結束仍然遙遙無期,未來還要持續整整五年多。 蘇聯的國土面積就更大了,起碼兩千多萬平方公里以上。德國統帥部意識不到冬季的蘇聯有多可怕,對德國的先進武裝充滿信心,卻也完全忘記考慮到德國本土的人力生產力耗不耗得起的問題。 經濟決定政治,政治決定戰爭,而戰爭又時時刻刻影響經濟。那經濟是什么呢?經濟是生產,是分配,是打起仗來一路炸一路搶。他們搶法國的鐵,搶波蘭的銀礦,搶羅馬尼亞的石油,搶西班牙的鎢,搶斯洛伐克的兵工廠……幾乎掠走了一大半的歐洲資源,全世界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們身上,他們是眾矢之的,在這個時候不怕死地去碰蘇聯,還是在年中,在冬季來臨之前拿下蘇聯?根本是天方夜譚。 蘇聯戰場跟西線戰役都不一樣,弗朗茨的狗不能繼續窩在家里邊休假了,他一大清早就要把它領回軍隊。缺乏運動的這幾個月,舍弗爾連反應都有點遲鈍,栓狗鏈的時候滿臉不情愿,但在弗朗茨掏槍的那一刻,條件反射似的挺直了身子,神態氣質赫然一只剛從前線陣地下來的威風凜凜大狼狗。 就是長了點膘,不太美觀。 “我們的前線需要這個小家伙?!?/br> 雖然長的有點蠢,血統也存疑,但舍弗爾能追捕逃兵,能咬死戰俘,運送物資還不迷路。 “以后你想出門就出門吧,不過,我希望你出門僅僅只是因為無聊,而不是因為其他多余的想法” 弗朗茨摸著她的長發,臉上帶著不可言述的苦惱。 士兵上了前線,最后喜歡的姑娘跟著別家男人跑掉的故事他在軍隊里聽了不下一百次。白蓁蓁不會跟著別的男人跑,她喜歡自己一個人跑,稍不留神就永遠找不到的那種。 “不會跑掉的” 在不確定他和沃爾納是死是活的情況下,白蓁蓁做不到心無旁騖地離開。 “沒騙我?” 弗朗茨的樣子像是不信,白蓁蓁老是騙他。比如上次明明是胖了三斤硬說自己瘦了五斤;又比如上個月用買狗糧的錢買了四盒巧克力,硬說是巧克力先動的手;再比如之前流產的事,她至今沒跟他坦白,看樣子是準備瞞到天荒地老了。按時間來算,那并不是弗朗茨的孩子,但打胎對女孩子身體不好。 他報復性地掐了一把她的臉頰,白嫩嫩的肌膚上霎時多了塊紅印。疼痛微微傳來,并不是很強,但它真實存在。就像是咽下魚rou的同時,喉嚨里卡著一根小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它哽在那里難受的很。白蓁蓁挪動身子,拱進弗朗茨懷里,命令似的開口, “抱老子!” “噢,好” 弗朗茨伸手摟過她,白蓁蓁的頭就靠在他的肩膀上,眼前就是喉結。弗朗茨一說話,那喉結就上下滾動一下。 “你今天有點黏人” “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對不起我的事?” 她伸出手,往他喉結的位置輕輕一按,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弗朗茨低下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你想干嘛?” “沒想干嘛——”就是好奇。 弗朗茨說話的時候喉結會有輕微的振動感,剛摸了一下白蓁蓁的手就被攥住,目光上移到他漸深的眼眸,他不自覺地笑開,“別玩這個,你受不住的” 還會被他弄哭,直哭到嗓子沙啞,而他從不記得心疼。白蓁蓁一聽,立刻停了手,埋進他懷里,活像個——慫爆了的鵪鶉。 調令上的日期是6月22日,軍隊的集結需要時間,真正動身是在六月中旬,盛夏才剛剛開始。本想等到白蓁蓁睡著了以后再走的,可都到了深夜,她房間的燈還沒熄滅,沃爾納敲開了她的門。她果真是醒著的,圈著膝蓋坐在床上,手里抱著本厚厚的書,書名是——《悲慘世界》,一頁沒翻,光顧著抬頭盯天花板去了。 哪天她能看懂這么高深的書,那太陽就真能打西邊出來了。 “睡不著嗎?” 平常這個時候她都已經開始做夢了,有時候還會流口水,碰一下還要打人。 “不想睡” 白蓁蓁擔心自己這么一睡,明天早上起來,屋子里又變成空蕩蕩的一片。這兩個男人老是這樣,哄她睡著了以后就離開,去羅馬,去意大利或者去希臘,放她一個人在這里孤苦伶仃等著,和一個常年不說話的女仆和一條不會說人話的蠢狗。 ——留守兒童既視感。 去那些近一點的地方也就算了,最多等三個月他們就會回來了,可這回不一樣,這回他們要去蘇聯。蘇聯多遠啊,中間有德國,有意大利,有波蘭,有羅馬尼亞,有大大小小好多個國家。 上世紀的汽車那么慢,開個幾百公里要花半天,蘇聯有幾百萬平方公里那么遠。她這回要等多久?一年?兩年?三年?還是五至十年? “你們現在走了,以后不回來了該怎么辦?” 等待是件很煎熬的事,不知歸期的等待比什么都可怕。 “會回來的,我們不是空軍,也不是海軍,能走多遠?” 空軍的飛機飛太高會迷失方向,無線電里的訊息消失在數萬米的高空,多少年都找不回來;海軍的軍艦容易迷失返航的目標,海面上升起的茫茫海霧將隔絕掉黑夜里驟亮的燈塔。陸軍始終是走在地上的,不管離的多遠,總能找到一條路通往家鄉和她的身旁。 白蓁蓁摟緊了沃爾納的脖子,眼眶熱意上涌,在他耳邊喃喃,“我今年想過圣誕了,你們得回來陪我,必須回來陪我” 那滴眼淚悄無聲息地落進衣襟,淌過跳動的心臟,溫度guntang,足以灼人。對于她最近過于頻繁的反常,沃爾納早就察覺到了異樣,但他沒有多問,白蓁蓁不喜歡他過多管制。他能做的,也只有在她殷切的期盼里應下一句好。 他記得清楚,白蓁蓁這一年到頭里,最討厭的月份有兩個,一個是十二月,一個是一月。十二月有西方人的圣誕節,一月有中國人的春節。兩個節日過法都不一樣,意義卻指向同一個,都是與家人一同慶祝的日子。她既沒有家人,也沒有親人,逢年過節連個能串門的朋友都找不到。 每每到了圣誕節,他和他的母親都會回下薩克森州的莊園,去陪他們不幸陣亡的丈夫和父親過一整天。弗朗茨的圣誕節,是不管軍務多么繁忙,每年都必須抽出時間回家的節日。哪怕只有半天,哪怕只有一個小時都得回去。諾依曼夫人就剩下他這么一個孩子了,幾乎把余生所有的愛都傾瀉到了他身上,等不到他回家肯定會瘋。 西方人不過春節,圣誕節他們倆又都各自有自己的家人要陪,白蓁蓁就理所當然成了被落下的那一個。她在這些節日里總是顯得十分多余,往年總是自己獨自一人待著,很少任性地提出要他們陪著的要求。 ※※※※※※※※※※※※※※※※※※※※ 女主的問題應該在于,認不清男主在自己心里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