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巴黎蓋世太保分局的地下就是監獄,關押著法共成員,敵軍間諜,還有數量可觀的猶太青年。蘇茜的未婚夫利昂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個法共,也是個猶太人。在德軍進駐巴黎之前,已經活躍在了反法西斯的前沿戰線,法國警方逮捕了連他在內的一眾法共成員。 蘇茜曾經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疏通關系,眼看著馬上就要救出來了,法國政.府投降了,德軍轉眼間占領整個巴黎。利昂身為猶太人,當晚就被移交給了德軍處置,前功盡棄。 重新謀劃就不像最開始那樣簡單了,德國人的防衛有如銅墻鐵壁,猶太人的死活基本掌握在蓋世太保手里。憑著德國國籍,蘇茜得到了一個進入安全分局工作的機會,不過和其他女人一樣,只被允許在一樓活動,二層以上都是蓋世太保的辦公區域,平常除了端茶倒水,從不允許外人進入。 蘇茜的那位上級,連內線電話都不需要她轉。跟她說的唯一一句話就是詢問她愿不愿意去教一位姓白的小姐學習法語。 她也嘗試過和另一位姓諾依曼的軍官接觸。不是蓋世太保,卻常常能從審訊室里鉆出來。嘴角總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神態氣質顯出十二分的悠閑散漫。一樓辦公區的姑娘們喜歡直呼他的名字,約他喝晚上的咖啡,而得到的回應通常是他彎了藍眸,借火點煙,點完就跑。哪怕是面對辦公區里最符合他審美的蘇茜,他的態度也差不多。 “放在從前我可能會答應,不過現在我養成了個新的習慣,更喜歡在早上喝咖啡” 他沖蘇茜齜牙一笑,悠悠順走了她桌上唯一一支用來裝飾的鳶尾。下午蘇茜又看見了那支鳶尾。出現在白蓁蓁家客廳的茶幾,用素白色的瓷瓶裝著。同種模樣的瓷器,蘇茜只在中國人的店鋪里看見過。 蘇茜挑的第三位軍官名字很長,只聽過一遍全名的她,只記住了阿爾克曼四個字。阿爾克曼長官跟前兩位關系匪淺,軍銜也差不多高,副官卻很不好對付。蘇茜不記得自己露出過什么馬腳,可一接近阿爾克曼少校的辦公室,就聽見他守在門口的副官不帶感情的盤問, “主動靠近阿爾克曼少校的女人不是間諜就是流氓,請問蘇茜小姐您屬于哪一方?” “——我想我哪一方都不屬于。阿爾克曼長官今天修好了我的打字機,我只是想邀請他共進一頓晚餐” “不好意思”他的副官冷冰冰的,“我的長官只會與我共進晚餐” 到頭來……蘇茜連阿爾克曼的門都未進去。 隔離區里的猶太人會在多到再也擠不下去的時候被押上火車。屆時,監獄里作為反動勢力關押起來的那一部分也會被扔上去,沒人知道那火車的終點是開向哪兒,只知道去的時候總是擠得滿滿一車,回來的時候卻總是空空蕩蕩一片。 最多再一個星期,火車就會送走新一波猶太人,而她連利昂被關押在哪個牢房都不知道,蘇茜的心情迫切到極點。她從醫院里出來,包里揣著一份不太好的消息,坐在街邊恍惚了好一陣子才緩過來,動身前往白蓁蓁的家里。 下午兩點,蘇茜準時按響了門鈴。白蓁蓁發現今天的她打扮不同往日,妝容稍淡,氣色也不是很好,高跟鞋的跟矮了至少三公分。短短幾個小時的課,她跑了不下六七趟的衛生間,合上的木門不時會傳來干嘔的聲音。 弗朗茨告訴過她,蘇茜不是一個經過特訓的專業女間諜,她只是報社里一個普通的打字員,是一戰遺留在巴黎的眾多孤兒之一。猶太夫婦收養了她,從不強迫她改掉國籍,而長大后的她,順其自然地愛上了這對夫婦的猶太兒子。 出賣祖國?她對德國本身就沒有太大印象。若非因為婚期定到了圣誕,此刻的她已經是法蘭西的人;回歸祖國?生恩不如養恩大,她不可能放棄養育了自己二十多年的猶太家庭和未來丈夫。 白蓁蓁注視著她不自覺撫上小腹的手,心底的猜想隱隱被坐實。那個孩子也許是她未婚夫的,也許是某個納粹高層軍官的??刹徽撌悄膫€,誕生在這種時候都一樣可憐,白蓁蓁的眼中浮現出一絲淡淡憐憫。 “——覺得她可憐?”沃爾納的視線凝在她身上,不經意間擦過她微微滑下的一邊吊帶,“等到她把你綁了,拿你的命來要挾我的時候,你就會覺得她一點都不可憐。把你的吊帶拉上去” 白蓁蓁低頭一瞅,隨手拉起,“問題就出在這兒,她怎么到現在還沒綁架我?是不是我把自己演得太有用了?” 穿最貴的裙子,噴最貴的香水,整日窩在房子里無所事事,滿腦子都是墻角那開了兩朵就再也不開了的雜交鳶尾。白蓁蓁覺得自己都快趕上鄰居家鐵籠子里的金絲雀了,它只會梳毛,她也只會梳頭。都沒用到這種程度了,不開竅的蘇茜怎么就沒想到把她這個廢物綁了威脅沃爾納放人呢? “為什么要像期待明天一樣期待被人綁架?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什么不入流的話劇小說?” 她住的地方離巴黎安全分局不過九百米。除非蘇茜是個愛好自投羅網的智障,否則根本不會想到綁架要挾他放人的saocao作。 “沒有不入流!”白蓁蓁不服氣地在沙發上挺了起來,“我最近看了一則童話,從前有個坐擁寶藏的國王,和愛他的王后一起生活在森林里。某天,王后為他生下了一個最美的公主。最美的公主在游玩的時候被一只邪惡的大黑龍看中,從森林里虜走。勇敢的騎士帶上湖中仙女贈予的利劍闖入陰森森的古堡,奪取黑龍心愛的寶藏并救出美貌的公主。最后他們用黑龍數不盡的金銀財寶打造出了另一個富庶的國家,幸福美滿地生活在一起,某天,公主誕下了更美的一位公主……” 沃爾納果斷打斷了這個一聽就知道沒完沒了的童話故事,“你把你自己帶入成那位美貌的公主?” “不……”白蓁蓁神秘一笑,捧著腮幫子一臉幻想,“我把自己帶入成了那堆黑龍心愛的寶藏,和美貌的公主永遠生活在一起” “那你這輩子都離不開黑龍了,因為黑龍只喜愛閃亮的金銀珠寶,看不上森林里最美的公主”沃爾納泰然自若地攏了攏她往上翻的一角裙擺。 “可是閃亮的金銀珠寶不能放在黑黝黝的城堡,它得時常搬到太陽底下進行光合作用才不至于發霉” 白蓁蓁目露渴望地朝他眨巴眨巴眼。行唄,說了這么多她不過就是想出去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