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偌大的醫院,每天都有人在不斷死去,或是正處于死去的狀態,無故消失的瑪格達麗娜掀不起什么滔天巨浪,影響力還不如電臺一個新捧紅的女明星大。 護士們茶余飯后的新一輪談資是女明星的電影宣傳照,白蓁蓁有幸見到過一次。攝影師拍攝的角度剛剛好,復古的落地飄窗,窗前獨立的金發女郎,姝麗的容貌擔得上是時代的一場巔峰。甫一出現就牢牢占據住所有人的眼球,一舉達到了家喻戶曉的程度,不講道理的顏狗存在于每一個時代。 有了新話題的出現,‘過氣網紅’白蓁蓁被人遺忘,從滿地的閑言碎語中安全撤離,混入白衣天使內部群體,低調扮演一個無人問津的小透明。不被人戳著脊梁骨在背后指指點點的感覺真好,連鼻子里聞到的空氣都比從前甜三個度,一個不小心,一星期內白蓁蓁長胖了三斤。 護士長單獨將她叫進辦公室的這一天,平靜舒坦的日子被畫上了一個短暫的休止符。護士長從抽屜里拿出了一紙調令,蓋滿了紅十字公章的派遣協議書,派遣人會和成箱成箱的藥品一起被送往中立國荷蘭的首都,阿姆斯特丹,進行醫護方面的補充增援。 可——為什么是她? “護士長我希望您沒有忘記,我只是一個大學停課,臨床經驗還足一年的實習生,讀的專業是心理學,不是臨床護理學” “你去過戰場,光這一點就勝過了醫院的其他護士。我知道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孩子,不然當初也不會選擇成為支援前線的志愿者之一,紅十字需要你這樣的孩子” 護士長握著她的手,花了一個小時向她繪聲繪色的描述了一遍紅十字是如何在戰爭時期伸張正義,維護人權,同情弱小,救濟貧困,從最初的五人委員會發展到現在各國都開設分會維護世界和平人道主義的勵志故事。把自己都感動哭了,回頭一看,白蓁蓁剛打完一個懶洋洋的哈欠,望著她的黢黑雙眸亮的驚人。 “說了這么多,為什么您怎么自己不去呢?” 護士長的眼中浮顯出遺憾,“因為我是波蘭紅十字分會的副會長” “跟我這種醫院里一抓一大把的護士不一樣,您公務繁忙,抽不開身是嗎?” 白蓁蓁拿起辦公桌前的職位名牌點點頭,原來護士長姓詹森。 “可是去過一次戰場不意味著所有的戰場都必須前赴后繼跟著去吧?嚴格說起來這算是道德綁架,紅十字是講究志愿的地方,我的責任心沒有您想象中那么強?!?/br> “你不愿意去?” 護士長似乎是沒想到她能拒絕的這么干脆,一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面上為難,“可我已經把你的名字報上去了,明天就得動身” “……” “如果僅僅是通知,下次就不必叫我過來了,三樓的辦公室是不高,可是爬樓梯很累” 縱然百般不情愿,白蓁蓁還是得收拾好行李,坐上隔天支援荷蘭的火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同行的人坐滿了三節火車車廂,基本都是聽得懂德語或是荷蘭語,溝通方面無障礙的人群。 一上車,白蓁蓁掏出了地圖,握住鉛筆,時而抬頭看看窗外,時而埋頭寫寫畫畫,用的字體是中文,車上沒人看得懂。 身旁一個女孩觀察她觀察了許久,忍不住開口,“你在做什么?畫畫嗎?看起來真小” “在畫路線圖” 見她愿意搭話,女孩靠了過來,一臉新奇,“畫路線圖做什么?” “為了不在戰場上當無頭蒼蠅” 上回在波蘭,戰地醫院的每一次轉移都得走失幾個人,最后統統下落不明。 “沒有人會攻擊我們,德國、荷蘭都是簽署過日內瓦公約的國家,我相信他們一定能夠遵守各項條約” 可能是怕白蓁蓁不懂,好心的女孩還給她解釋了一遍日內瓦公約的作用和其中針對紅十字人員的相關條款。白蓁蓁聽完,咬著筆頭沒頭沒腦地對女孩說了一句話,“你一定沒有去過戰場” “嗯,是的,這是我第一次離家?!?/br> “前線的醫護人員傷亡率總能達到后方的五倍多,你知道是為什么嗎?因為真正打起仗來,流彈和散彈都是不長眼的,狙擊手的準頭能嚇死人。戰場上沒有人管你是紅十字還是白十字,都是死在鐵十字下的無名冤魂” “不找一條相對安全的轉移路線,你當那些戰場上下來的幸存者靠的全是耶穌的慈悲心?” 說完,白蓁蓁不再關注女孩不解的神情,低下頭繼續搗鼓起她的地圖。 火車走的是耗時最短的運輸鐵軌,途經科隆駛入荷蘭國境,首都阿姆斯特丹位于荷蘭西部,不出意外,預計今天就能夠抵達。 一火車的人睡意朦朧的時候,乘務組人員是必須保持住清醒的群體。炮彈落進軌道炸開的聲音應該是十分巨大的,隔著稍遠的距離和一層厚厚的鐵皮,傳到乘客耳邊便成了一陣沉悶而壓抑的轟鳴。 一些人被驚醒,揉著惺忪睡眼,一些人仍舊沉睡,夢中無知無覺。起初的白蓁蓁也像他們一樣,滿臉的不知所以。在聽見一聲低空飛過的風聲呼嘯時,她意識到了不對,迅速拉開窗簾朝外望去。爆炸聲還在繼續,硝煙滾滾的陷落前方,斷裂的鐵軌之上,盤旋著一架架嘯聲尖銳通體純黑的轟炸機。 火車誤入了德荷雙方空軍的作戰范圍。 刺耳的警報聲終于驚醒了一火車半夢半醒的乘客,失去窗簾遮擋的玻璃窗戶被身旁不知名的乘客霸占,白蓁蓁被慌亂的人潮擠到了最后。乘務員穿行在各個擁擠的車廂,為了維持秩序而強裝鎮定的嘹亮嗓音不難聽出其中隱藏的顫抖,現下人們只覺得她嘈雜礙事。 錯綜交集的鐵車軌道被炸的四分五裂,行駛中的火車無處改道,迫不得已停滯在半路,成了不會動的活靶子,落下一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尷尬境地。 靜止的火車明顯加劇了人們的心理壓力,無論駕駛員在廣播中如何聲嘶力竭地安撫眾人情緒,在混亂的人群中得到的效果都是微乎其微的。 荒山野嶺,看得見樹,看得見花,看得見小鹿;看不見人,看不見鬼,看不見鐵軌,白蓁蓁也是第一次碰上這種事,心中搖擺,一時拿不定主意。 最近的火車站點是距離100公里遠的鹿特丹,無線電的聯絡再高效,救援組到來也需要一定時間,這里密密麻麻的炮彈跟不要錢似的拼命往下砸,麻煩的是到時候還沒等來軍方救援,一車人都死光了。 最理想的情況是,有職業cao守的德荷空軍不傷害平民,只切斷雙方運輸補給的鐵軌,默契地繞開這趟無辜被卷入戰區的載人火車。車上有充足的食物儲備和醫護人員存在,哪怕是在這樣的破地方,撐個兩三天也不成問題,原地等待救援,生還幾率能大大提高。 可事實的真相往往與美好的預期背道而馳。 在白蓁蓁千百種的設想里,最糟糕的一種就是,交戰的雙方根本沒有意識到交戰區的底下停著一輛可憐的鐵皮火車??v使意識到也沒有時間去考慮如何找準發射角度,以避開這輛冒著滾滾白煙的大家伙。 她的設想在下一刻得到了精準驗證,一枚五十公斤的炸彈被投擲到了火車車頭位置,廣播喇叭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喊到喉嚨嘶啞的聲音靜止的無影無蹤。 哦豁,完蛋——靠天靠地靠別人果然統統沒用,最后還是得靠她自己。將必要的證件貼身放好,手.槍塞進上衣口袋,軍刀別在腿上,白蓁蓁從自己的迷你行李箱里挑了把榔頭出來,提著箱子,戳了戳前方人的肩膀。 “姐妹,借個道?!?/br> 一整車的人,不論是啼哭不止的嬰兒,罵罵咧咧的成年人,還是一旁無聲禱告的天主教徒,極力維護人流秩序的鐵車乘務員,就那么看著一個瘦弱的亞裔女孩揮著不知哪來的榔頭奮力一砸,破開了一扇玻璃窗戶,掃視了一遍四周,尋了機會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跳到了外頭濃煙滾滾的鐵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