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
76 短發 很多年后,當夏思佳和賀凜回憶起《你在》的拍攝,都默契地對這段工地戲份印象深刻。年少時單純的感情第一次意識到個體差距所帶來的震撼,那種震撼超越了好感,超越了三個小時的等待,超越了烈日下的汗水,它可能不及一柄豪車車標來得刺目,卻像一根針一樣深深扎在軟肋,它可能不及一張百元鈔票的重量,但是卻像一座山一樣壓在肩上,讓人難以喘息。 好像我們只能到這里,多走一步,都是妄想。 藍琪和洪逸這種充斥著淡淡心酸的場景還有很多,夏思佳有時候很想問問年正松,明明是一部懷念的電影,朦朧一些、唯美一些,不好嗎?為什么要把現實寫地這么隱晦又這么哀傷? 藍琪這個女孩子,實在是敏感得厲害,也被動得厲害。洪逸朝她走了九十九步,她還是攥著一顆心不敢攤開來給洪逸看。夏思佳覺得看似擁有一切的藍琪,似乎比所有人都害怕失去,或許她才是最自卑的那一個,面對洪逸的熱情和開朗,暗自卑微著。 時間飛逝,七月中旬的時候,《戲游歐洲》的節目即將迎來最后一期的圓滿收官,夏思佳憑借著在節目里的優越表現,特別是花絮節目的加播,讓她微博吸粉超過七百多萬,成為今年夏天綜藝節目的最大黑馬。 節目組遞來了收官慶功宴的邀請函,時間就在七月底,地點定在了嵐城的日暮大酒店。邀請函上說屆時除了封苑和蘇蓉以及節目組的原班人馬會出席之外,電視臺的主要領導和一些媒體記者也都會到場。 夏思佳算了算時間,七月底正好電影也差不多可以殺青了。藍琪洪逸的喜怒悲歡,都封存在她記憶里的這個夏天了。 她看著邀請函里封苑的名字,感嘆,這個圈子是真得不大,有些人早晚要遇上,有些委屈早晚要討回。 *** 又過了兩天,到了重頭戲的拍攝——藍琪剪頭發。 年正松找到了教室后面的夏思佳,第三次重復地問了她一遍同樣的問題:“來真的?” 夏思佳已經被他追著問了一個上午,聞言翻了個白眼,從課桌抽屜里“吧唧”拍了一把剪刀在桌上:“道具我都備好了?!?/br> 年正松看了看桌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夏思佳一頭烏黑亮麗的秀發,噎了半晌,沖她一個抱拳:“你牛逼,在下佩服!” 夏思佳沖他回了一個抱拳:“客氣客氣!” 教室里幾個小女生聽到了,個個都用看英雄的眼神看著夏思佳。 “思佳姐,你真的要減頭發???其實借個鏡頭,用假發就挺好的?!?/br> “對啊,我平時也買過短的假發,也不貴,戴上很多人不細看都看不出來?!?/br> 夏思佳摩挲著那把剪刀:“不是說這個假發質量如何,看不看得出來,我只覺得這個重要的一幕,長鏡頭比蒙太奇來得更震撼?!?/br> 劇本里藍琪減短發的內容不過幾百字,并沒有花大幅度的篇章去描繪,但卻是作為電影結尾一個點睛的地方,必須得拍得余味悠長才能出來想要的意境。 如果用了假發,那勢必要有鏡頭的嫁接和切換,鏡頭語言一旦零碎,再想要表現出震撼的最佳方式就只能加速和配上激動人心的配樂,但從整體調性來看,加速和激動人心的配樂都不適合這個片子悠長沉郁的基調,還是得靠長鏡頭,甚至是景別一動不動的、人物起伏不用太多的長鏡頭,才能獲得更精準的表達。 夏思佳思前想后,還是決定剪發這一場,來真的。 一個女孩惋惜道:“你的頭發長得多好啊,剪了太可惜了?!?/br> 夏思佳笑:“頭發還能長出來,但藍琪演完就沒有第二次機會了。我和她的相遇此生就這一次了。她這樣難得的人物,我能遇到是我的運氣,可憐她要靠著我活一次,我為她舍點頭發而已,沒什么可惜的?!?/br> 幾個女孩仿佛被這句話震住,一時都沉入了各自的思考。 是啊,演員的天職就是塑造角色,為了貼近角色,演員理應做出最大的努力。很多偉大的演員,為了貼合角色,甚至可以前期增肥后期暴瘦,雖然說這樣的毅力是一般人很難堅持的,但是說白了各行各業哪有容易的事兒,不都是各有各的難言之隱? 演員不過就是三百六十行里的一種而已。為了角色剪頭發,其實也只是做好本職工作而已。 夏思佳沒把這件事看得太重要,工作罷了,她做好了準備。 *** 剪發安排在了第二天上午,劇組轉場另一個景——藍琪的家。 藍琪作為家里出行都是勞斯萊斯的富家女,自然住豪宅。好巧不巧,劇組借來的豪宅不是別的地方,正是珍貴花園。 上一次“醫鬧”事件的后續,就是夏思佳被人扒出來了身家和家事,以及這個所有嵐城人一致認可的富人聚居地——珍貴花園。這件事不能說人人皆知,最起碼日常關注微博熱搜和明星八卦的人都很清楚,更不要說身在圈子里的劇組各位同仁。年正松也沒料到是哪一位負責外聯拍攝場地的,竟然好死不死地找到了這里,然而都已經走到了這個流程,他猶豫要不要跟夏思佳主動道個歉,說清楚自己不是故意的。 沒想到夏思佳接到轉場通知的時候,云淡風輕地說了句:“珍貴花園,我從小在這長大,熟得很?!?/br> 說實話,自打把老宅賣掉之后,夏思佳也沒料到這輩子還能有機會再一次踏入珍貴花園。但這次再來,心境較上一次,又有了不一樣的變化。 這種變化賀凜看得非常清楚。夏思佳不管是面對珍貴花園,還是她父母,心境過了,心胸開了,可以從容面對了,不再被往事捆住手腳。 她是真的釋然了。 *** 藍琪家是一棟地上三層,底下一層的獨立別墅,這個戶型是三期開發的,離原來夏思佳的老宅有些遠。 一開始就是先補拍一些在家的鏡頭,大都是藍琪跟家人的瑣碎日常、在家獨處時候的一些畫面、還有一些特寫和簡單轉場。因為電影里需要表現不同的日期,所以把造型師和化妝師忙得不清,還得小心區分搭配和發型,做好記錄,以便后期連貫剪輯使用。 夏思佳也忙成了一個陀螺,因為她不但要負責配合換妝發、換衣服,演出時還要區分每個不同階段自己的表演,根據劇本里人物關系的發展來演出不同的心境體會。 賀凜難得一天沒戲。 現在的他盡可能地跟著夏思佳,每次都在劇組小心翼翼地檢查道具和四周環境。年正松也不管他,反而有他在,自己還能輕松點,就讓賀凜跟來了珍貴花園。 這可苦了大劉,他感覺現在的賀凜就是夏思佳的助理,而自己這個助理,基本可有可無。 王朵朵坐在沙發上玩游戲,一抬臉就看到他一臉苦大仇深:“得了,賀凜又不是你兒子,怎么就一天天一副過不下去的表情?” 大劉道:“你怎么一天天的都不關心夏思佳?她要是談起戀愛了,可就沒心思工作了!她不工作,你上哪掙錢?” 王朵朵鄙夷地看他一眼:“我們夏夏姐就算談戀愛也是帶腦子的,我對她有信心。倒是你,人家賀凜一大好青年,前途無量,你怎么天天杞人憂天,憑白自我掃興?” “這哪天說不定就不紅了?能不擔心?” “你這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我看人家黃鑫磊大老板當著,也沒你這么cao心!” 大劉急了:“你說誰是太監?” 王朵朵懶得理他:“……就是個比喻!” “反正你不懂!我這是稱職!” 王朵朵擺手,一句話秒殺:“一樣的目的,你總要揀直白又難聽的話說,賀凜也是人,誰都喜歡聽好話。別說我沒提醒你,你總是跟管教小孩一樣管藝人,小心黃鑫磊炒你魷魚!” *** 花了兩天,終于補完了關于家里的鏡頭,藍琪剪短發的最后一鏡終于開拍。 傍晚的霞光美得有點驚心動魄,兩位少年在街頭安靜地揮手分別,誰也不知道這一別就是永遠。 又或許其實兩人都已經心知肚明。 藍琪拒絕了家人晚飯的邀請,提著包默默進了自己的房間。她坐在床邊發愣了一會,陽光透過百葉窗一格一格地轉移到了她的腳邊。仿佛被燙到,她下意識縮了縮腳。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她就這樣枯坐著,看夜色一步一步吞沒了晚霞。 仿佛生命中有什么美好的事物也跟著消失了。 攝像機后面的眾多工作人員全都禁聲,看著畫面里發呆的夏思佳,似乎都跟著她沉入了悲傷的情緒。 不知坐了多久,藍琪終于起身,走進寬敞的浴室。 攝像機緩緩跟近。 浴室里一面巨大的鏡子里,倒映出藍琪平靜的一張臉,少女盯著鏡子中的自己,慢慢垂下了目光。 這個膽怯的女孩,她有些憎惡地不想看。 拉開洗手臺的抽屜,摸出一把剪刀。藍琪上一秒對著鏡子順了順自己如瀑的長發,下一秒就沒有一絲地猶豫,拿起了剪刀,揪住自己的一縷長發,冷靜地剪了下去。 真的是連一秒地猶豫都沒有! 即使已經知道夏思佳等會會來真的,滿屋子的工作人員還是被她這沒有任何緩沖的cao作給震得連呼吸都提了起來。 真他媽利索??! 鏡頭里,藍琪平靜地剪了兩下,一頭秀發已經有些不可直視了,她撇了撇嘴角,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但手上的動作卻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終于,一頭秀發變成了參差不齊的學生頭,藍琪盯著鏡子里陌生的自己,手里的剪刀“叮當”一聲掉進了盥洗盆。 她的眼眶終于紅了,平靜的臉色被一種委屈、不甘又哀婉的神色所取代,她雙手撐在洗手臺的大理石臺面上,咬緊了牙關,額頭上隱隱有青筋浮現,努力克制不要掉淚。 窗外有風吹進來,滿地凌亂的發絲微微滾動,窗外隱隱有花香,鏡頭漸漸拉遠,樓下的花圃里有一大片夜來香幽幽盛放。 墻角里兩株向日葵,倔強地生長。 ※※※※※※※※※※※※※※※※※※※※ 注:長鏡頭和蒙太奇是兩種攝影手法,具體解釋起來篇幅太多,感興趣的讀者可以自行檢索。電影史上有很多史詩級別的長鏡頭,大家也可以去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