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_分節閱讀_79
有姝的本意是讓方氏和宋丁香別來糾纏自己,哪料族長太貼心,竟把方氏的賣身契弄了來。見方氏領著女兒前來磕頭認罪,他直接把賣身契撕毀,言道,“我不需要人伺候,也不缺你那幾個賣身錢,你當初怎么對宋有姝的,我現在就怎么對你。你領著宋丁香走吧,找到落腳點便使人給我遞個消息,我每月給你們一兩銀子?!?/br> “一兩銀子怎么活命?”享受了多年的榮華富貴,方氏一時間無法接受這樣大的落差。 “宋忍冬當初也是一月給宋有姝一兩銀子,還常常因為貴人事忙給忘了。宋有姝沒銀子買糧食,連樹皮草根都嚼過,不也活下來了嗎?”有姝優哉游哉地喝茶。 方氏啞然,臨到此時才知:與其被宋二少爺放歸自由,還不如賴在他身邊過得舒坦。他看似大仁大義,實則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丁點虧都不肯吃。當年他遭過什么罪,現在也得讓仇人一一品嘗。早知道他心思這么深,氣運這么好,何苦將他得罪死?? 方氏懊悔不迭,卻也無力回天。人家連賣身契都撕了,還說每個月會給銀錢,便是鬧將出去,旁人也只有贊他寬仁大度的份兒,斷然不會說半句不是。好人壞人全讓他給做絕了,反倒讓方氏和宋丁香無路可走。二人無法,只得拿上他贈予的十兩銀子,前往房租便宜的地段落腳。 宋氏一族得了天大的好處,自然要投桃報李,家產分割干凈后獨獨把仁心堂留給有姝,好叫他重振門楣。有姝當面笑納,背轉身卻暗暗搖頭。宋家這些人一個二個都是人精,知道仁心堂名聲已經臭大街了,再如何經營也無法起死回生,這才拿出來做人情,也好堵自己的嘴。 罷了,與其坐吃山空,不如找個店面暫且謀生。有姝掂了掂消減大半的錢袋子,如是想到。 仁心堂的鋪面早就被宋家買下,地段位于滄州城的神農街,從街頭走到街尾,全是各種醫館、藥鋪,誰若是得了病,只管往這里來就成,保管有人能治。仁心堂原是最富盛名的一家藥房,卻因宋忍冬販賣假藥、欺詐顧客,把它經年積累的好名聲徹底敗壞了?,F在,滄州府的百姓若是得了病,絕不會來仁心堂抓藥,生怕回去以后吃死。 反倒是隔了幾個鋪面的新開的周氏醫館生意興隆,每天都有許多人排著長隊等待周大夫給自己把脈。若是沒有急癥,連那些權貴都得遵守先來后到的規矩,先去柜臺拿號,再坐等叫號,一個一個來不許插隊。 這種人人平等的感覺很是迎合升斗小民仇視權貴的心理,也給周氏醫館打出了兼愛無私的名聲。漸漸的,大伙兒有病都愛往周氏醫館去,其余醫館自是門可羅雀,生意冷清。 別家醫館好歹還有一些熟客,被周大夫痛批過的仁心堂卻一個客人都沒有,有姝又當掌柜又當跑堂的,竟也整天無所事事,昏昏欲睡。 生意人,誰沒有一點競爭意識?別家醫館見大事不妙,便準備聯合起來給周氏醫館下絆子,暗地里聚了一次,讓大伙兒有錢出錢,有力出力。 有姝本就不靠仁心堂養活自己,銀錢花完還能變賣夜明珠,揮霍幾年不成問題,故此,這趟渾水他一點兒都不想沾,隨便找個借口推脫了,然后見天兒地跑到郕王府門口轉悠。王府的侍衛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就意識到此人形跡可疑,見他一來便上前驅趕,再不走就拔刀相向,態度十分惡劣。有姝無法,只得歇了偶遇郕王的心思,轉回仁心堂照看店面,順便徐徐圖之。 這日,街上忽然傳來吵嚷和啼哭聲,有姝正閑得發慌,連忙跑到門口眺望,卻原來是一名鄉下漢子被瘋牛頂穿胸口,已奄奄一息,其妻兒連同鄰里將他抬到府城尋找名醫救治。他們挨家挨戶地哭求,都被拒之門外,有幾個坐堂大夫還直白地告訴他們別白費力氣,趕緊回去準備后事吧。 其家屬自是不肯答應,執著地敲開一家又一家醫館的大門,眼看敲到有姝跟前時,有路人高聲提點,“千萬別去仁心堂!仁心堂的東家不是什么好人,賣的藥都是假貨,便是沒病也能給你治出三分病來。你家男人現在好歹還有一口氣在,落到仁心堂,那真是沒活路了!” “對對對,直接去周氏醫館。周大夫乃魏國國手,世上就沒有她治不好的病。別看你家男人胸口破了個大洞,轉天就能被周大夫縫起來,十天半個月后便能下地了?!?/br> 家屬一聽,忙略過仁心堂,直接朝周氏醫館奔去。 有姝都已經摸到傷者的手腕,卻又被用力擠開,還被眾位鄉鄰狠狠瞪了幾眼,只得無奈聳肩。別人不稀罕他來救,他也沒必要上趕著。 吵吵嚷嚷的人群一窩蜂涌向周氏醫館。周大夫是個二十多歲的清秀女子,不但醫術好,心腸也特別柔軟,病人但凡還有一口氣在,她都要救。此時,她已經戴著純白的口罩等在大門外了,不等傷者及其家屬靠近便連連招手,“這里,動作快點!” 一行人嘩啦啦擠了進去,還有更多人圍在外面等著看結果。有姝踮起腳尖望了一會兒,這才搖頭走回店鋪。那人心臟已被頂穿,造成大出血,這世上除了他,沒有哪個大夫能救。 果不其然,半個時辰后,周大夫宣布傷者已經死亡,慘烈的啼哭聲不斷從醫館里傳來,圍觀路人也紛紛嘆息。其他醫館的坐堂大夫聞訊跑出去湊熱鬧,臉上莫不透著幸災樂禍的表情。顯而易見,這是他們給周大夫挖的坑,從今天起,周大夫包治百病的招牌終于被砸碎了,這是她第一次治死人。 死者家屬不肯把尸體抬走,跪坐在周氏醫館門前討要說法,這一鬧就鬧了整整三天。眼看周大夫的名聲快毀了,卻沒料素來深居簡出的郕王竟派出軍隊抓捕鬧事者,然后親手寫了一面“仁心仁術”的錦旗送到醫館,替周大夫造勢。 郕王是兩江地區實際意義上的統治者,哪怕他指鹿為馬,旁人也唯有連聲附和的份兒,哪敢非議半句?原本聲勢浩大的一場醫鬧事故就這樣消弭于無形,幕后黑手還被抓了幾個,如今是生是死不得而知。 有姝趴在窗邊,眺望掛著錦旗的周氏醫館,搖頭暗嘆:做生意,果然還得找個強大的靠山才成。 恰在此時,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令他心頭大震。主子,是不是主子?金燦燦的陽光照得人眼花,更有來往如織的人潮擋住視線,不過一個背影,打眼看去很像,再要細看卻又不見了,駭得有姝魂飛天外。 他連忙跑出去,卻見前方圍了許多人,吵吵嚷嚷地道,“不好,這里有人暈倒了!快去叫大夫!” 緊接著又有一道尖利的嗓音高喊,“快散開,周大夫說了,暈倒的人不能圍著,得流通空氣!” 有姝奮力推開人群,擠到最前面,看清暈倒之人面龐,呼吸不免停滯一瞬。那人穿著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卻難掩通身貴氣,他雙目緊閉,眉頭緊鎖,右手死死捂住胸口,可見正遭受著莫大痛苦。他的皮膚極為蒼白,被太陽照射后越發顯得沒有血色,仿佛隨時會淡化成云煙消失。 果然是主子,而且他生病了!有姝心痛如絞,想也不想地撲上去施救,卻被守候在一旁的陰柔男子推開,呵斥道,“你找死嗎?若是碰傷主子,雜家要你償命!”與此同時,幾名穿著普通,氣勢卻極為駭人的壯漢抽出腰間佩刀,惡狠狠地瞪過來。 有太監伺候,有侍衛隨行保護,這架勢莫非是微服出巡?主子難道是患有心疾的郕王?有姝瞬間得出結論,忙道,“我是大夫,我能救他,快讓讓?!?/br> “毛都沒長齊,也敢自稱大夫!”陰柔男子壓根不信,喝罵道,“讓你滾就趕緊滾,別杵在這兒礙事!我家主子只讓周大夫看病,閑雜人等不得靠近!”這話卻是說給蠢蠢欲動的其他幾名大夫聽的。自打他開腔,自打侍衛抽出鋼刀,他就知道主子的身份定然瞞不住,不知多少眼皮子淺的東西妄圖攀附權貴。郕王的救命恩人是那么好當的?沒有一點真才實學,沒有高過周大夫的醫術,等于上趕著找死呢! 有姝還想再說什么,卻被匆匆趕來的年輕女子推開,急道,“快閃開,別耽誤救人!”話落便開始一下一下地做胸外按壓,然后人工呼吸。 有姝眼睛都瞪裂了,一把拽住女子,沉聲道,“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還是交給我來做吧,你只管按胸口?!?/br> “你會嗎……”女子正待質疑,卻見少年俯下身,往王爺嘴里吹氣,動作還挺專業。女子開設了一個急救課堂,免費教授百姓如何自救,見此情景只以為對方來學過,倒也并未懷疑。 二人配合默契,很快就把一度停止呼吸的郕王救了回來。最后一次人工呼吸時,有姝發現主子的睫毛在顫動,仿佛快醒了,一時沒忍住把舌頭伸了進去,在他上顎、下顎、牙床等處掃蕩一圈,還勾了勾他舌尖。 滑膩而又溫熱的觸感令郕王留戀不已,主動與之交纏起來,卻在睜眼的瞬間愣住了。他似乎正在與人接吻,而且對象竟是一名十五六的少年,這是怎么回事兒?他立刻把人推開,轉臉去看貼身太監張貴。 二人之間的吻很短暫,因此張貴并未發覺,見王爺醒了連忙敘述事情經過,末了理所當然地下令,“把主子抬進去,小心點?!?/br> 有姝對擺放在一旁的擔架視而不見,手探入主子腳彎,將他抱起來。郕王雖然消瘦,身材卻極為高大,被一個纖弱而又俊秀的少年抱在懷里,那畫面怎么看怎么違和。張貴欲言又止,卻怕動來動去傷了王爺元氣,只得忍了。 有姝好不容易找到主子,哪里肯把他交給旁人,想也不想地朝仁心堂走去。這一下,不禁張貴與周大夫皺緊眉頭,連郕王都面露不悅。 “你欲把本王帶去何處?” “帶去仁心堂安置?!?/br> “放本王下來!無論此前你的唐突之舉是有心還是無意,本王都既往不咎,但你若是想借救命之恩攀附本王,那就大錯特錯了!若是沒有你,周大夫一樣能救本王,無需旁人插手?!编J王慢慢恢復體力,輕易掙脫少年的懷抱。 有姝大受打擊,正待解釋,卻被追上來的幾名侍衛用鋼刀架住脖子。年輕女子,也就是神醫周妙音,快步追了過來,冷聲道,“你就是宋忍冬的弟弟宋有姝?都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話挺有幾分道理,你的功利之心比宋忍冬還重?!?/br> “就是!雜家還從未見過像你這般不要臉的人,知道王爺身份貴重就火急火燎地撲上來攀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長什么樣!你今年幾歲,十四還是十五?醫書背熟了嗎?給幾個人看過???王爺這般金貴的身子也是你能碰的?雜家今兒定要好生教訓教訓你,免得你踏上宋忍冬的老路!”張貴指著少年鼻尖辱罵。 有姝不善與人爭執,又見主子面色冷淡,且隱露鄙薄之色,越發有口難言,淚珠漣漣。 本還心堅如鐵的郕王瞥見少年通紅的眼眶,不知怎的竟有些不忍,擺手道,“罷了,不過是件小事,放他離開吧?!痹捖滢D身,在周妙音地攙扶下朝周氏醫館走去。 有姝不甘極了,待頸邊的鋼刀撤去后方揚聲高喊,“王爺,您的病世間唯有我能救!您若有意,只管來仁心堂找我!” 回應他的是圍觀路人的哄笑聲,那高大的背影漸漸遠去,竟是無動于衷。周氏醫館的跑堂小伙諷刺道,“宋掌柜,以你這個年紀,能把藥材認全都算不錯了,竟也敢放出此等狂言。你想搶周大夫的病人,且再等個十年、八年?!蹦┝伺拇蝾~頭,更正道,“說錯了,十年哪夠,許是五十年、上百年,你也及不上周大夫一根頭發絲兒!你若能親眼看看她是如何給病人施救的,便會知道什么叫做醫術通神。她的能力,不是爾等凡人能夠參透!”邊說邊指點四周,把圍觀的幾名大夫全罵了進去。 有姝氣得臉頰通紅,偏又想不到辯駁的詞兒,只能干巴巴地挑釁,“咱們走著瞧!” 從今天開始,無所事事的有姝已經下線,法力通天的神棍有姝要發大招了。 第112章 醫術 若早知道主子就是患了心疾,需要神醫救治的郕王,有姝斷然不會無所事事地干等,一準兒把自己“活死人rou白骨”的名聲打出去。然而現在,即便他主動送上門,說自己如何如何神異,主子也絕不會相信。正所謂“上趕著不是買賣”,人家恐怕還會懷疑他居心不良,從而心生惡感。 有姝越想越沮喪,在路人的嘲笑聲中回到仁心堂,把餓死鬼招來詢問,“你可知道郕王與周大夫是什么關系?” 餓死鬼這些天靠著陰陽元氣符,委實收攏了一大批小嘍啰,在滄州城里好歹也算一地頭蛇,連忙驅使小鬼前去探聽,片刻后帶著消息回轉,“啟稟大人,他們原是在冀州府認識的。郕王前去冀州辦差,卻因心疾發作暈倒在路邊,恰好讓周妙音碰見,將他從鬼門關里救了回來。郕王感念她的恩情,對她多有照拂。此前太守夫人與她有隙,設計將她害了,正是郕王在關鍵時刻拉了她一把,又將她帶到滄州府來安置。如今她已取代宋忍冬,成了郕王的專屬大夫,每隔幾天就要去王府診脈。二人關系十分密切,市井還有傳言,說郕王看上她了,沒準兒哪天就會冊立她為正妃娘娘……” 有姝不等餓死鬼把話說完就拍著桌子怒罵,“放屁!” 餓死鬼被嚇了一跳。在他眼里,大人素來優雅、淡定、從容,堪稱無所不通,無所不能,做什么事都是不慌不忙,慢條斯理,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像現在這般口爆粗言且七竅生煙,還真是頭一回見。再者,他簡直難以想象“放屁”兩個字是從大人嘴里說出去的,與他這張乖巧秀麗的臉蛋極不相襯! 有姝自知失態,連忙用手捂嘴,表情尷尬。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上輩子跟孟長夜那個糙漢子綁一塊兒,他難免學會幾句粗話,情緒一激動就蹦了出來。 “無事了,你繼續往下說?!彼蛋捣词∑?,這才擺手催促。 餓死鬼繼續道,“周妙音開設的那家醫館,郕王占了七成股,所以時常會去看一看?!?/br> “周妙音能治好他的病嗎?”有姝最想知道的還是這個。從坊間流言來看,周妙音的確有兩把刷子。按理來說,古代的醫療水平壓根無法支持一臺外科手術,即便周妙音技術再好,在缺乏相應的醫療器械和藥物的情況下,病人很難熬過手術中的大出血和手術后的感染期。但她經手的那些病人卻都活了下來,這其中定然暗藏玄機。 然而再有玄機,她也只能做做切割盲腸,剖腹取子,縫合傷口等小手術,類似心臟病那樣的大手術,她定然是束手無策的。這里一沒有X光,二沒有彩超,三沒有心電圖,四沒有心率監控器,主子的心疾究竟屬于哪一類,又該如何施術,她根本無從得知。她再怎么大膽,總不能把主子的胸腔剖開,把他的心臟翻看一遍,再重新縫合,末了設計手術方案吧?這不是救人,而是害人。 先天性心臟病在現代都是難以治愈的重癥,在古代更別提。除非大羅神仙來了,譬如自己,否則誰也救不了。有姝頗為自傲的暗忖。 餓死鬼果然搖頭,“沒法治,這是周妙音親口承認的。不過她從養生和食療方面下手,試圖延長郕王的壽命,聽說目前在研究一種新藥,叫速,速,速……” “速效救心丸?!庇墟a充。 “對,就是這個藥名兒。聽周妙音說,這種藥專門針對心疾突發的患者,壓在舌根下含化之后能快速緩解心臟的疼痛。日后郕王發病便再也不用擔心救不過來了。故此,郕王對周妙音極為看重,曾對外宣稱她是魏國第一神醫?!?/br> 呸!有姝極想啐一口,卻拼命忍住了。他現在難受得厲害,活像吃了幾十個檸檬又灌了一大缸醋,渾身上下都散發著nongnong的酸味。也是自己來得太晚,否則主子身邊哪里有周妙音的地兒?觀周妙音急救時的嫻熟動作,怕是給主子做過好幾回人工呼吸。主子的嘴唇夠軟,夠甜,夠香滑吧?呸!呸呸呸! 有姝用腦袋連撞桌面,表情十分扭曲。 餓死鬼:“大人您沒事吧?大人您是不是忘了吃藥?” 與此同時,郕王一面輕撫嘴角,一面沉聲下令,“去查一查宋有姝?!彼谷槐灰粋€黃毛小子占了便宜,且還絲毫沒有惡心厭憎的感覺,反倒戀戀不忘,這明顯不正常! 侍衛領命而去,不過一刻鐘就帶回確切消息。宋有姝本就是滄州人,身世極為簡單,日前剛和庶母鬧了一場,也算不大不小一個名人。他在冀州發跡,倒也確實治好幾個病人,其中最兇險的一次是把吳太守的兒子治死又治活,具體內情吳太守瞞得緊,打探不出。 方氏有意將宋有姝養廢,只讓他學了幾個字,并未延請名師教導學問,故而他見識不足,哪怕得了起死回生的鹿銜草,也沒想著用來囤積居奇,反倒三兩下揮霍干凈,治好的人不過得了傷風、高熱、喉嚨痛等小災小病,不足為道。侍衛很有些看輕他的意思,總結道,“所以說他只略通一些皮毛,于醫術上并無多大造詣,為了重振門楣,這才急切地攀附王爺?!?/br> “是嗎?”郕王輕敲桌面,沉吟道,“吳立本可不是好糊弄的主兒,沒有兩把刷子,斷然不會把人請去替自己寶貝兒子看病。把人治死又治活,這宋有姝倒是有點兒意思?!?/br> 坐在一旁替他診脈的周妙音不以為意地開口,“恐怕并非把死人救活了,而是那人根本就沒死?!?/br> “哦?這話怎么說?”郕王滿臉興味。 周妙音詳細解釋了何謂假死,斷言道,“也是宋有姝運氣好,否則還真沒法向太守夫人交代,要知道,那人可不是一個善茬。再者,我懷疑吳公子得的不是腸疽,應當是別的病癥,否則現在早就死于敗血癥了?!?/br> “敗血癥?這又是什么???”郕王立刻被她轉移了注意力。 二人談笑晏晏,仿佛很合得來,張貴卻從王爺偶爾放空的眸光里察覺,他有些心不在焉。果然,每每都要日落西山才走的王爺,這回連晚膳都未用就起身告辭,令周大夫大為失望。 一行人出了周氏醫館,就見宋有姝站在仁心堂門口,踮著腳尖伸長脖子,眼巴巴地眺望。見到王爺之后,他本就又大又圓的眼睛忽然爆發出亮光,竟叫張貴下意識地抬手遮面,生怕被刺瞎。郕王也晃了一下神,繼而嘴角微彎。這小子功利心雖重,臉皮也夠厚,但這副皮囊卻十足乖巧靈秀,叫人無論如何也討厭不起來。念在他孤苦無依的份上,之前那些事倒也無需計較。 有姝極想跑過去拽一拽主子衣角,或在他身邊磨蹭磨蹭,卻見幾名侍衛摁住佩刀,表情兇煞,只得打消這個念頭。 “王爺,您的病只有我能治!您若有意可隨時來仁心堂找我!”他終是按捺不住內心的沖動,揚聲高喊。 不但路人哄笑開來,連郕王本人都低笑了兩聲,沖少年輕輕擺手,然后一步一步遠去。有姝站在街邊目送,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悻悻回轉,卻見周妙音也站在醫館門口,用一種近似乎憐憫的目光看過來。 有姝深覺自己無法與這些凡人溝通,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關緊店面,復又覺得啐人這種動作太粗魯,若是叫這一世的主子看見定會不喜,于是再三告誡自己得把前世染上的惡習統統改掉。 為了盡快得到主子的另眼相看,好讓他放心把身體交給自己,有姝第二天便在門口立了一塊牌子,上書“免費看診”四個大字。 但仁心堂的名聲早就臭不可聞,有姝越是放低身段,百姓越是覺得他醫術不堪,怎敢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周氏醫館的跑堂小伙時不時來店門口瞅一眼,見宋掌柜閑得發慌,便會高聲諷刺幾句。 有姝除了酸一酸周妙音,還真沒把其余人放在眼里,全當什么都沒聽見,只管耐心坐等。三天后,仁心堂還是無人光顧,他略一思忖便把牌子換成了“專治不治之癥”,然后大喇喇地擺放在街邊。 這下,不僅路人笑得肚子疼,連素來喜靜的周妙音都來看了幾回熱鬧。 郕王不知怎的,總會想起那個短暫的吻,這些天頗有些神思不屬。張貴見他精神不濟,就把宋掌柜的種種事跡當成笑話講給他聽。 “哦?他竟真的把牌子立出去了?膽子倒是真大。這些天有沒有人前去光顧?” “哪兒能呢!宋忍冬怎么死的,滄州城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宋老太爺若是還在,沒準兒還能把仁心堂這塊招牌立起來,傳到宋有姝手中算是廢了。這孩子為了重振家業真有些瘋魔了,連那樣的狂言傲語都敢放,也不怕最后收不了場?!?/br> “年輕人難免有些心浮氣躁,劍走偏鋒。宋家如今只剩他一個,倒也沒什么后顧之憂。走,與本王前去看看他那牌子?!编J王興匆匆出了大門。 神農街的人流量是往常的兩三倍,蓋因宋掌柜的牌子太獨特,口耳相傳后引來許多人圍觀。郕王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在侍衛的保護下擠到最前面,卻見那塊牌子足有四尺長,用金絲楠木鑲邊,赤紅朱砂當墨,寫得張牙舞爪、大氣磅礴,乍一看還真有些傲然于世之感。 好字!他在心里默默感嘆,正待上前細看,就聽屋里傳來吧嗒吧嗒的清脆足音,像是有一匹撒歡的小馬駒正逐漸靠近。不過片刻,少年那張白里透粉的小臉就出現在眼前,腮邊若隱若現的兩個小酒窩仿佛盛著甘露,叫人甜在心里。 郕王眸光微閃,不知不覺就蕩出一抹淺笑。 見主子笑了,有姝越發歡喜,搓著手道,“王爺,您找我看病來了?快請進!” “不,本王只是來看看你這塊牌子?!?/br> 有姝放光的眼眸瞬間暗淡下去,一只腳邁出門檻,一只腳卡在門里,顯得很是無措。 郕王極想伸手去拍他腦袋,但到底還是忍住了,略一點頭便朝周氏醫館走去。有姝連忙跟上,繞著他前前后后轉悠,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郕王心里暗笑,面上卻絲毫不顯。這人越看越像小狗,分明極想討好自己,卻不懂得言語奉承,只會跟在腳邊轉來轉去,蹭前蹭后,雙眼濕漉漉的,仿佛浸了水,很招人疼。倘若他所求之事并非為自己看病,而是旁的東西,郕王定然不忍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