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_分節閱讀_69
大宮女目露擔憂,連忙去了太醫院。 月妃原本對陸判官的話半信半疑,但日子久了,她也就信了。陸判官說兒子終有一天能得登大寶,皇上便開始患病,然后絕了子嗣,而之前誕下的皇子陸續死去,到最后竟只剩下九皇子一個。 對唯一的獨苗苗,皇帝自然極其看重,但他失望的發現,這孩子竟是個傻子,一個字反復寫幾百遍,再來問他依然不認識,更別提讓他背書,以至于到了十一二歲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姬有姝”。讓他作一篇文章,他就拿著毛筆在紙上一頓亂涂,最后交上去的卷宗只能看見一個個墨疙瘩,把皇帝氣得吐血。 這還不是最可恨的,他在學習中表現得非常愚鈍,但在吃喝玩樂方面卻極有天賦,蹴鞠、斗蟋蟀、打架、酗酒、調戲宮女,簡直無師自通,整一個紈绔子弟、混世魔王。 即便是自己唯一的兒子,皇帝看他一眼也覺得煩,跑到月妃宮里大發雷霆,說什么慈母多敗兒,老九若是登基,晉國非亡不可。月妃也很焦急,卻又毫無辦法。她把兒子關在殿里讀書,兒子能把窗戶拆了跑出去;給他請最厲害的先生,他能轉眼把先生打得頭破血流;把他丟進軍營吃苦,回來的時候除了賭博什么都沒學會,還在侍衛地討好下胖了十幾斤。 眼看因為兒子的愚鈍與頑劣自己漸漸失去皇上的寵愛,月妃終于憋不住了,再次下到地宮磕頭。然而這次無論她磕多少下,墻上的浮雕都無動于衷,顯然已不準備再搭理這母子倆。 “仙尊,這真的是最后一次。您若是如了我的愿,我就讓皇家建造寺廟供奉您,您若是不肯答應,我就拆了這堵墻,讓您無家可歸……” 她話音未落,墻上的浮雕就動了動,然后緩緩飄落。 “竇氏,你以為本座只這一個居所嗎?”黑面男子鼓著眼睛,表情十分憤怒。 月妃能在后宮殺出一條血路,自然也有幾分眼力見。她不但從仙尊的臉上發覺了不滿,還有隱藏得極深的色厲內荏,如此看來,這里即便不是他唯一的居所,卻也是很重要的落腳點,倘若被破壞,很有可能還會損傷他的法力。 拿住這個把柄,月妃自是得寸進尺,磕頭道,“既然仙尊還有去處,那么信女就把這里拆了,也好給我兒建一個地下斗狗場。他已經提了很多遍,信女都沒答應?!?/br> 黑面男子忍了又忍才沒把陰陽點化筆戳到月妃臉上。他慢慢踱了幾步,沉聲道,“你這次又想讓本座干什么?” 月妃見他松口,連忙膝行上前,“仙尊,你既然能給信女換頭,給我兒換身體,自然也有辦法讓他變聰明吧?” 黑面男子冷笑起來,“竇氏,你還真是得寸進尺!”話落思忖片刻,頷首道,“本座可以幫你,但你須得與本座定下契約,言明這是最后一次,日后你我再無干系?!?/br> “信女愿意!”月妃毫不遲疑地點頭。 黑面男子提筆在空中寫下一張金光閃爍的契約,讓月妃咬破指尖在其上畫押。月妃照辦之后立刻回到映月宮,讓人把兒子找回來。九皇子今年十二歲,長著一張秀麗無雙的臉蛋,卻揣著一顆黑透的心肝,酷愛虐打宮女,更喜歡欣賞犯人被猛獸撕咬吞吃的血腥場面。 太監把他請回映月宮時,他手里還牽著一只體格龐大的獒犬,獒犬周身沾滿血跡,走一步就留下一個臟污腥臭的腳印,從后面看去頗為瘆人。月妃被地上的血腳印嚇住了,尖聲命令兒子趕緊把狗弄走。 “喊什么喊,再喊我讓黑龍吃了你!”對待自己的母親,九皇子也無半點恭敬。 月妃氣得倒仰,沖隱身的陸判官使了個眼色。陸判官筆尖在九皇子額頭輕點,將他弄暈,然后搬到內室平放在床上,徐徐道,“他之所以頑劣不堪,蓋因魂體臟污,命格低賤,以至于染黑了五臟六腑。待本座將污物清除,還他一副水晶心肝,人也就變聰明乖巧了?!?/br> “那您就趕緊動手吧?!痹洛鷿M臉急躁。 陸判官頷首,用筆尖劃開九皇子胸膛,查看他內腑的情況,哪料腦袋剛伸過去,就被沖天而起的腥臭熏得眼冒淚花、腦袋發暈。月妃也被逼退數步,捂住口鼻驚問,“我兒的內腑怎會這么臭?” 陸判官連忙施展法術封住嗅覺,冷笑道,“你原本不應得寵,而他也不應降世,老天爺既容忍了他的出生,自然要剝奪他一切善念福報,還他一個世間至臟至臭的皮囊,偏偏本座為他逆天改命,移魂到這具真龍法體中,令他更沾一層惡果,可不就更臟更臭了嗎?本座替他洗去這層污物,自己也會臭上幾十天,當真得不償失!” 雖然滿心怨氣,但為了擺脫月妃母子倆,陸判官依然彎下腰,開始清理九皇子的五臟六腑。心臟乃重中之重,有了一顆七竅玲瓏水晶心肝,便是此人再頑劣,早晚有一天也會受教從而改變,于是陸判官用陰陽點化筆劃開心臟外層包裹的黑殼,準備沿著這條縫隙慢慢把污物剝離,哪料剛剝下一塊小碎片,就見里面瀉出一絲紫金色光芒。 這光芒比日月之輝更為璀璨,即便陸判官乃堂堂鬼仙,也差點被刺得雙目失明。他急忙掩面,心道不妙:這具軀體之中竟然還留存著原主的魂魄,卻被一股強大的法力封印在心臟內,從而瞞過了所有鬼神。但他方才用陰陽點化筆破開一絲封印之力,再過不久,那沉睡的靈魂就該蘇醒了。 也就是說,這位皇族早晚有一天會復活,卻因為自己的緣故,竟讓一個孤魂野鬼占據了他的身體,這是怎樣一個因果輪回?陸判官頭暈腦脹,懊悔不迭。原以為幫了月妃就能了卻一份因果,哪曾想竟沾上一個更惡的因果,這可怎么辦? 被金光刺得渾身發痛的陸判官心知這人醒來,頭一個就該拿自己問罪,而他體內蘊藏的力量莫說一介鬼仙難以抵擋,便是天尊降世也無法匹敵。不行,得趕緊脫身,否則就晚了。 陸判官當機立斷,把毛筆探入九皇子的大腸內,沾了許多臭不可聞的污物,一點一點涂抹在缺口上,涂了一層又一層,直把金光全部遮蔽才罷休,然后顫著手抹掉額頭冷汗。 他知道,這層污物早晚有一天會被金光沖破,但等到那個時候,他已躲到隱秘之所,對方也就奈何不得了。用毛筆把九皇子的肚皮合上,又暗暗撕毀了之前的契約,他走出內殿,言道,“月妃,你我之間兩清了,日后不要再來打擾本座。本座已決定搬到別處去住,那地宮里的墻壁你愛拆不拆,且隨你心意?!?/br> 不過少了一些供奉,失了幾年道行,與魂飛魄散相比算得了什么?他先撤再說。 月妃早在金光透體而出時就被逼退至殿外,滿心以為兒子的內腑已經清理干凈,故而也不挽留,急急走進去查看。一月過去,兩月過去,三月過去……兒子絲毫沒有變聰明的跡象,她這才知道自己被陸判官耍了,再要找對方算賬時墻壁上的浮雕已不翼而飛,竟真地撇了個干凈。 月妃無法,只得接受現實,所幸這具身體的原主命格極貴重,運氣也堪稱逆天,當她幾度被皇上訓斥,位份也一降再降時,皇上竟無端端得了一場重病,三天后一命嗚呼,舉國哀喪。 次年,九皇子登基,雖才十三歲稚齡,卻對女色極為沉迷,立刻下旨召選秀女填充后宮,又把政務丟給宦官與外戚。他生活極其奢侈,一頓飯要吃掉千兩白銀,連如廁都是用的綾羅綢緞,對外便說自己皮膚太過細嫩,受不住紙張的粗糙。非但如此,他還極為殘暴不仁,最喜歡的游戲就是把自己豢養的猛獸放到大街上,然后站在城頭笑看它們撕咬百姓,誰若是敢站出來反抗,即刻就會被禁衛軍射殺,末了分尸丟去喂狗。 而他的寵臣都是一丘之貉,非但不加以規勸,還助紂為虐,當他無聊的時候便提出各種各樣的法子取樂。這些法子十分駭人聽聞,有把人活剮的,有把人丟進蛇窟的,還有把人扔進油鍋活生生炸熟的,不過三年就把忠良之士殺了個一干二凈。 正所謂“多行不義必自斃”,在淳帝,也就是九皇子的暴政之下,不但百姓揭竿而起,各地藩主與將領也都紛紛舉起“清君側”的大旗,入京討伐。淳帝的親軍沒能抵抗多久便四散而逃,太后娘娘怕被嚴刑逼供先一步懸梁自盡了,嬪妃們沒了約束,連忙打包細軟從密道遁走。偌大一座宮殿,短短幾個時辰就已人去樓空,徒留淳帝及其心腹太監坐在金鑾殿上發愣。 “大軍快打進來了吧?”聽見宮墻外的砍殺聲,淳帝嚇得兩股戰戰、面無人色。除去皇帝的冠冕,他也不過是個外強中干的懦夫而已,連自裁的勇氣都沒有。 “啟稟皇上,再過一刻鐘就該打進來了,您也順著密道逃吧?!碧O苦苦相勸。 “朕若是跑了,他們掘地三尺都能把朕找出來,一路上風餐露宿、疲于奔命,朕可受不了那種苦?!贝镜叟牧伺男乜?,繼續道,“朕手里還有一張底牌能換取日后的安逸生活,又何必逃命?你去打聽打聽,這首先攻破城門的軍隊究竟屬于哪方勢力?!?/br> “奴才早就打聽清楚了,這支軍隊隸屬于虎威將軍?!?/br> “虎威將軍是何人?”淳帝只認得身邊的幾個太監,哪里知道朝堂還有這號人物。 “虎威將軍可不得了,曾是龍城一名盜匪,后被朝廷招安,領了一群兄弟去西北駐邊,十年內從小小的把總直升統帥,現已收攏了西北二十萬大軍。二十萬大軍與其他藩主的五六十萬大軍比起來雖然不值一提,卻因西北占據邊疆最前線的緣故,在常年與蠻夷的戰斗中養成了十分彪悍的戰力,一路勢如破竹,直入京城,率先拔得頭籌。而其他勢力目前還在半途,也不知什么時候能到?!?/br> “什么時候能到?難道朕還要舉著旗子歡迎他們不成?”淳帝用力拍打龍椅,咬牙切齒地低語,“罷了,就便宜這虎威將軍。聽你之前所言,他也算是個狠角色?!?/br> 說話間,一群身穿黑色甲胄的彪壯士兵已破開宮門,大步入了金鑾殿。他們也不橫沖直撞,而是分列兩旁,垂頭恭迎將軍。只聽走廊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一道健碩身影忽然出現,幾近九尺的身高把斜照下來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更有一股腥風隨他而來,宛如利刃割面。 正所謂“百聞不如一見”,雖然淳帝早知道虎威將軍是個狠人,但真正見到對方的這一刻才明白什么叫閻王再世。他手里提著一把滴血的鋼刀,步步逼近,留著濃密絡腮胡子的臉被一道疤痕貫穿,顯得猙獰至極。他略略抬了抬劍眉,狹長鳳目也跟著射出一道冷光,沉聲道,“你沒逃走倒是讓本座吃驚了?!?/br> 而更令他吃驚的則是淳帝的相貌。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位傳說中殺人如麻的暴君,竟長著這樣一張宛若春華的秀麗臉龐,竟叫他一眼看去差點失神。但也只是差點罷了,當他對上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所有的驚艷都被nongnong的厭惡壓了下去。 這張臉配上這雙眼,簡直暴殄天物!可惜了!他暗自搖頭,然后舉刀砍去。 方才還穩穩坐在龍椅上的淳帝飛撲到他腳邊,抱著他強壯的雙腿嚎哭,“將軍慢著!您若是能饒了朕的性命,朕就把姬氏皇族的寶藏送給您!”沒錯,晉國皇族正是曾經統領了整個天下的姬氏皇族的后裔,手里握有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 虎威將軍孟長夜不為所動,一刀插入淳帝胸口,慢慢刺了進去。以他的手勁,只需把刀尖往里一送就能了結此人性命,但不知為何,對著這張臉,他竟有些遲疑,一時間神思不屬,一時間又深惡痛絕,鬧得頭疼欲裂。 當他咬緊牙關,準備刺穿淳帝心臟時,跟隨了他十年的軍師劉溫卻上前阻攔,“主公,那可是姬氏皇族積累了上千年的寶藏,足夠讓邊關的百姓們吃飽穿暖,足夠讓您招兵買馬一統天下,您再想想清楚!” “是啊主公,淳帝雖然該死,但留他一條賤命若是能換來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又何樂而不為?請主公三思?!?/br> “請主公三思!”眾位副將齊齊拱手。 孟長夜拔出刀尖,狠聲警告,“算你命大!倘若讓本座知道你有意欺瞞,這條狗命本座隨時能取回去!” 淳帝死里逃生,后怕不已,捂著胸口一迭聲兒地稱是。孟長夜擺手讓屬下替他包扎胸口,卻見一團黑色的,奇臭無比的液體從傷口涌出來,熏得他差點飆淚。 “娘的,這是什么玩意兒?”他倒退三大步,捂住口鼻。 其余將領也都受不住,有的掩面,有的轉身,有的奪門而逃。還是劉溫神經最強韌,扒開淳帝破損的龍袍細看,呢喃道,“這莫非是狗皇帝的心頭血?不愧為亡國暴君,心頭血竟比大糞還污,不行,我也快吐了!”話落飛奔出去,連連干嘔。 淳帝自個兒也快暈了,又怕眼睛一閉就被虎威將軍砍掉腦袋,從懷里掏出一張羊皮卷說道,“將軍,這就是藏寶圖,你們若是帶朕逃出去,朕就把它交給……”話音未落,羊皮卷就已被飛身上前的孟長夜奪走了。 見對方像避瘟神一般急速后退,淳帝冷笑道,“你拿了地圖也沒用,只有流著姬氏血脈的人才能打開寶藏?!?/br> “姬氏血脈都像你這么臭?你的那些祖宗怎么受得了!”孟長夜一面翻看地圖一面冷聲嘲諷。 淳帝也曾受過傷流過血,但那時都挺正常,怎么心頭血會如此之臭?他不明就里,更覺得顏面無存,氣急敗壞地喝令貼身太監趕緊為自己處理傷口。有人照顧這坨臭烘烘的大糞,孟長夜及其屬下自是求之不得,冷眼看著主仆二人脫掉龍袍洗干凈污血,又撕了衣擺把傷口一層一層裹住。 黑血總算止住了,臭味也淡了很多,孟長夜這才把換了常服的淳帝拎起來,威脅道,“路上別耍什么花樣,否則舍了寶藏不要,本座也會宰了你?!?/br> 淳帝哪里有那個膽子,像鵪鶉一般縮在眾位彪形大漢之間,踩著尸體跌跌撞撞出了宮門。因各路藩主已在路上,自己帶來的二十萬大軍不足以抵擋聯軍合擊,孟長夜第一時間離開京城,也把宮中寶物搜刮了一遍。 當各方雄主趕到時,皇城已空空如也,一具身穿龍袍,五官被劃爛的尸體躺倒在龍椅上。剛逃出城門就被聯軍抓獲的一名宦官指認說這正是淳帝,自此,清君側的任務總算是完成了。 淳帝的死訊,有人相信也有人懷疑,但他們現在最主要的目的是稱王,故而得先找到玉璽。所幸孟長夜是泥腿子出身,斗大的字不識一個,只知道搜刮財物,竟不知把象征皇權的玉璽帶走。當宦官把隱藏在地宮里的玉璽拿出來時,剛聯合起來的藩主又紛紛對立,展開了一場玉璽爭奪戰。 與此同時,孟長夜已撤出京城,在天津休整數日,然后命二十萬大軍先回西北,自己則帶著兩千精銳去尋寶藏。營帳陸陸續續被拔除收攏,兩千精銳各自牽著戰馬,在路邊等待。 傷口已經結痂的淳帝指著一匹馬吼道,“你竟然讓朕騎馬?朕從未騎過馬,一向坐的御攆!朕連擦屁股用得都是綢緞,若是上了馬鞍,非被磨破皮不可!” “你他娘的少廢話!讓你上就上!晉國都已經亡了,別一口一個朕,惹得老子心煩!”孟長夜是個粗人,也不與他廢話,甩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淳帝腦袋被打偏,目光渙散片刻又漸漸凝聚,用不可思議地目光朝虎威將軍看去。 第100章 陸判 或許源于心中對時光永遠停滯的恐懼,當主子漸漸老去的時候,有姝也產生了強烈地隨他一起死去的愿望。而對方之前輸入他體內的能量卻是為了守護,為防他做出無可挽回的傻事,這股力量自動自發地開始封印他的精神力,導致他不受控制地陷入沉睡。 甫一恢復知覺,還來不及喘口氣,迎接他的就是重重一巴掌,而動手的人卻是他念念不忘的主子,這叫他如何接受?他眨了眨眼,不敢置信地低喚,“主子?” 除非被障眼法之類的小法術迷惑了神智,否則僅憑rou眼,他定然不會認錯自家主子。面前這人雖然留著濃密的絡腮胡子,臉上還橫貫一條猙獰刀疤,卻掩蓋不了那俊美無儔、冷峻剛毅的眉眼。很顯然,他又換了一個全新的身體,而自己與他究竟是何關系?看他憎惡的表情,粗暴的舉止,似乎不是朋友,而是仇敵? 有姝心中慌亂,卻也知道在弄清楚狀況之前,最好還是別輕舉妄動。他抬頭望天,飛快眨眼,試著把淚珠?;厝?。然而這副表情卻被孟長夜誤解為倨傲,甩手又是一巴掌,冷聲道,“還愣著作甚,趕緊上馬!否則老子就在你腰上栓根繩子,拖著你走?!?/br> “將軍,與他廢話什么?直接把人綁了用馬拉!”一名脾氣爆裂的副將高喊。 有姝兩邊臉頰都腫了起來,這下是真憋不住了,眼淚汪汪地看著主子,哽咽道,“我究竟做錯了什么,你好好與我說不成嗎?你說了我就聽,絕不會再犯?!?/br> 怎么轉瞬就換了個性子?這話說得忒乖巧了些!孟長夜心下納罕,再一看他眼睛,不免愣了愣。說老實話,淳帝這副相貌原本是他最喜歡的,微微一笑的時候露出兩個小酒窩,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但壞就壞在他那雙眼睛,眼白布滿血絲,瞳仁渾濁不堪,里面充斥著殘暴、自私、權欲、算計等世間最污穢的情感,鑲嵌在這張秀麗的臉龐上竟似鮮艷的花朵吐出腐敗腥臭的花蕊,令人作嘔。 然而現在,這雙眼睛似放置在清透的泉水中洗過一般,眼白愈白,瞳仁愈黑,亮晶晶地沁著淚光,漂亮極了,也干凈極了??纯船F在的他,再想想之前那個昏庸無道的淳帝,孟長夜竟產生了這完全是兩個人的錯覺。 但他很快就擺脫了這雙眼睛的魔力,抬手又想一巴掌扇過去,最終卻不知怎的沒能落忍,不輕不重地拍在他腦門,罵道,“你做錯了什么自己還不知道?他娘的,要不是你殘害百姓、濫殺忠良,老子也不會造反!還不快點上馬!若是耽誤了行程,老子親手敲斷你的狗腿!” 有姝眸光微閃,待要細思這番話,卻見一名面白無須的男子上前告饒,“將軍息怒,皇上七歲那年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之后就再也沒碰過馬。他真的不會騎,奴才帶他一塊兒可好?” “不早說,浪費老子時間!”孟長夜瞪了男子一眼,然后翻身上馬,甩鞭而去。 有姝看出男子是一名太監,且似乎對自己并無惡意,便在他的攙扶下登上馬鞍。其實他會騎馬,但在沒弄清楚狀況之前,還是以靜制動最好。男子等他坐穩之后也翻上馬背,將他環住,輕輕拉動韁繩。馬兒撩開蹄子跑起來,先是很慢,然后越來越快。兩千精銳把二人圍在中間,保證他們即便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寒風刮在臉上似刀割一般,令有姝頗有些吃不消。他偏了偏腦袋,試探性地低語,“咱們日后怎么辦?”這個問題已足夠套出他想要的信息,而且他敢肯定男子與自己應當是主仆關系。 男子果然附耳道,“皇上,雖然您用藏寶圖換來一條性命,但虎威將軍是個狠角色,天曉得他會不會過河拆橋,殺人滅口。依奴才看,咱們還是找個機會半道逃了吧。汴州刺史是先皇心腹,也是看著您長大的,應當會收留您。再怎么說您都姓姬,是真龍血脈,那些個藩主要想稱帝,別人還不認呢!您去了汴州,汴州就是另一個晉國,咱們屆時再商量復國的事?!?/br> 有姝既不點頭也不搖頭,遙望主子風馳電掣的背影,內里思緒如潮。他算是明白了,自己現在姓姬,叫不叫有姝暫且不得而知,乃晉國的亡國之君;而主子是虎威將軍,率兵推翻了晉國統治,俘虜了自己。為了保命,自己便拿皇族寶藏做交易,這才換得一時安穩。從主子和將士們的表情言談中他又猜測,自己應該是個暴君,亡國的責任十成十歸結于自己的昏聵無道。 但是怎么可能呢?我此前一直在沉睡,剛醒過來還不滿兩刻鐘,又怎會當了晉國的皇帝,然后弄得天怒人怨?有姝百思不得其解,太陽xue突突跳個不停,感覺快要炸了。 他原以為自己的魂魄附到了別人身上,挽起衣袖,看見手腕內側的一顆朱砂痣,卻又否定了這個念頭。這的的確確是他的身體,如假包換,卻又干了許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就仿佛有什么人偷走了他的記憶與時光,徒留一個爛攤子讓他收拾。這感覺糟糕透頂! 很快,有姝發現了一件更糟糕的事。他原本也養尊處優,卻并非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窩囊廢,相反,用普通人的標準衡量,他可說是文武雙全,武藝高強。但現在,不過騎了一會兒馬,他雙腿內側竟似火燒一般疼痛,顯然已被磨破皮了。 這具身體本是能量匯聚而成,比一般人更為強韌,恢復力也十分驚人,但現在卻變成了脆皮雞蛋,稍稍一碰就碎。這究竟是怎么回事兒?有姝疼得齜牙咧嘴,再也沒功夫去想別的。 他要是知道這具身體從小泡著牛乳、喝著瓊漿、睡著云錦、穿著絲綢,連擦屁股用的草紙都是綾羅,就會明白自己為何如此無能。再鋒利的寶劍,許久不用也會銹蝕。 太監察覺到他的不適,低聲勸慰,“皇上您忍一忍,奴才找機會帶您逃出去?!?/br> 逃?有姝怎么可能逃離主子身邊?這具身體之所以登上皇位,全有賴于主子渡給他的紫薇帝氣,反觀他自己,則淪落為造反的將軍,也算是因果輪回。為了償還這份因果,有姝甘愿獻上自己的一切。主子想要皇位?他就親手推他上去;主子想要寶藏?他就幫他尋找??傊@輩子他跟定主子了。 但亡國之君與造反將軍本是死敵,又該怎樣和平共處?按照主子的行事風格,一旦自己沒了利用價值,就該卸磨殺驢了吧?思及此,有姝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但他很快就摒棄掉這些雜念,準備先刷一刷主子的好感度。 胡思亂想間,軍隊抵達一座小山村。因為戰亂,村里的人早已拖家帶口逃命去也,留下許多空蕩蕩的房屋。兩千精銳稍微擠一擠正好夠住。有姝在太監的攙扶下翻身下馬,一雙小細腿兒抖得像篩糠一樣。 孟長夜排開人群走來,拎住他后領,沉聲道,“你與本座同住?!蹦┝它c出幾名壯漢,“你們看好這太監。他若是敢跑,不用來回話,直接砍了?!?/br> 眾人齊聲應諾,然后紛紛回去休整。 孟長夜挑選的是村長家,房屋十分寬敞,劉溫與幾個副將也一塊兒住進來,麻溜地砍柴、燒水、煮飯。他們帶的糧食不多,掰開了扔進沸水里熬成粥,味道很糟糕,但好歹能吃飽。 有姝走不動道,像小雞崽兒一般被孟長夜夾在胳膊下,入了正房,然后重重扔在滿是灰塵的炕上。有姝腿疼、手疼、屁股疼,哪兒哪兒都疼,忍不住呻吟起來,黑白分明的眼珠似沁了水,滴溜溜地打轉,仿佛隨時會掉淚。 孟長夜被他可憐兮兮的小模樣煞到了,心里一會兒揪成一團,一會兒又寒氣直冒,一再告訴自己這人是個殺人如麻的暴君,這才壓下想要上前拍撫安慰的沖動。 “嚎什么,老子還沒怎么碰你呢,竟就殺豬一般嚎起來,信不信老子一巴掌把你牙都打掉!”他舉起手,作勢要扇,卻久久沒往下落。這番話實在違心,竟叫他無端生出許多罪惡感來。淳帝的呻吟哪里像殺豬,分明繾綣纏綿得很,比他偶爾路過軍妓營時聽見的叫床聲還要帶勁。若非穿著厚重的甲胄,遮掩了身體最忠實的反應,他一定會出丑。 他越想越百思不得其解。分明第一眼見到淳帝時還厭惡得緊,怎么現在總是心癢難耐呢?娘的,莫非被淳帝下了蠱不成?思及此,孟長夜狠狠抹了把臉,又沖炕上的人揮了揮拳頭,這才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