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2
十六年前,首都星(地球),美屬阿拉斯加州。 極目望去,現在的荒原是一片灰黃色,據說三月份的費爾班克斯附近還是會有新綠,但如果想要見識貨真價實的阿拉斯加荒原,還得沿著道爾頓公路北行。 德納里斷裂帶上地震頻發,阿拉斯加州內依舊擁有冰川活動,盡管同兩百年前相比,冰川流域面積已經縮減了2/3。東南區的鯨魚棲息地也在逐漸消亡,鐵杉和云杉點綴在原始水域的岸邊,是大自然最后的衛士。 噴射式飛機在馬拉斯皮納冰川的上空盤旋了一圈,像一個湮沒在藍冰星球的小黑點。 舷窗外的光灑進機艙,男孩伸出手,遮了遮刺眼的光。 手上清晰的血管脈絡幾乎趨于透明。 “還有一會兒,”男人告訴他,“你想來點兒果汁嗎?” 白亞麒搖了搖頭,好像又回到了從前。 那個時候,白麟剛接他回家,扒在房門邊緣,小心翼翼地問他要不要吃早餐。白麟無從下手的模樣,讓他一度懷疑這樣笨手笨腳的男人,真得能勝任軍人這個職業嗎?白亞麒當時只有五歲,卻已經有了小小的世界觀,在孤獨星球里寂靜地形成保護罩。 白麟鍥而不舍,花了不少時間讓白亞麒開口說話。 當白亞麒第一次告訴白麟他看見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白麟顯得很激動,男人蹲下來與他平視,一字一句,你有美麗的翅膀,但千萬不要讓這翅膀從籠子里露出來,因為有許多壞人虎視眈眈,他們想要折斷你的翅膀。 白亞麒還太小,到底沒有明白這番話的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世界像一個絢爛腐壞的夢,詭異的預兆從頭至腳,藏匿的無形大口隨時要將他吞噬。 后來,他長成少年,瘦弱清秀,在正常重力下成長的健康骨骼咔擦咔擦,把個子也拉得纖長。他聽從白麟的話,把羽翼很好的收在籠子里,變得像一個真正的人類。只是偶爾,他能感受到有巨大的黑褐色影子在rou體的壓迫下要不顧一切沖出來。 每隔四年,他們會來一趟費爾班克斯。白麟在這里有好友,順便讓白亞麒接受一系列檢查。 白亞麒知道自己是有些不同的,他甚至懷疑自己可能是一只進化成人的昆蟲,或者是一株有了意識的植物。他問白麟,自己是不是不是人類。 白麟低頭,回頂住他這跳躍的想法,嚴肅地糾正他,你就是你,你是人類。 自此之后,白亞麒把奇思亂想扼在了肚子里。 這次走得匆忙,白亞麒沒來得及和鄭旦好好告別。但他已經答應他,會每周給他寫郵件,直到下一個暑假再會。 躺在漆黑溫暖的森林木屋里,白亞麒已經開始想念剛剛結束的暑假。想念那個有麥色肌膚的男孩,有點驕傲,會在明明害怕時,一手拽著衣角,非常非常用力攥緊,卻一臉倔強。他甚至能聽見耳邊有男孩快活的笑聲,還有他柔軟的頭發滑過他的臉頰。他真得在想他。 他翻了個身,睡不著,走到陽臺,分辨出冰山的輪廓,在更遠的天際線,甚至有海洋的影子。在這樣荒無人煙的地方,寂寞就是這樣侵襲,徹夜不停。 吃早餐的時候,白麟告訴他附近的溫泉旅館在營業,半夜說不定能看到極光。 他們去了,吃完晚飯,泡室外溫泉。 厚重的熱氣撲在厚重的雪上,蒸騰出一個新的世界。這個世界里有人的呼吸、溫度,還有來自自然的呼吸、溫度,把每一處角落都填得一絲不漏。 白亞麒淺淡的皮膚被冷熱交替刺激著,泛出粉色的色斑,發梢結了冰凌,像是努力上翹的枝椏,點綴在烏黑中。 “快看?!卑作胪绷送彼?。 “——嗯——”白亞麒拖長鼻音算回答他。 男孩靠在池邊,靜靜抬頭,瞳孔慢慢震動,青色的光斑逐漸填滿眼底。 原來是這個樣子。這就是極光啊。 溫和有力的光,從深空的一頭流向另一頭,依次遞進的綠色光暈匯成練帶,騰緩著擴/張。 “真美啊?!卑作氚l出由衷地感嘆,“下次,叫他也來看看好了?!?/br> 白亞麒耳朵里聽見了這樣的內容,帶著異常柔軟、懷念的語氣。 男孩緊了緊喉嚨,“爸爸?!?/br> “嗯?”白麒直起身子,水珠從胸膛滾落。 “你現在在想誰呢?” 白麒愣了愣,隨之聽明白了,“我啊,在想一個如果看不見他,就會覺得特別寂寞的人,”男人這樣說著,把胳膊搭在了眼睛上,“有時候啊,想他也會想得想流淚呢?!?/br> “為什么不讓他跟我們一起?是因為我嗎?” 白麟放下手臂,用濕漉漉的掌心揉了揉少年還略顯稚嫩的腦袋。 “當然不是因為你,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事情他無法理解,我也不打算說服他。我尊重他的思想,我不希望他因為我放棄光明的未來?!?/br> 白亞麒的理解能力有限,話題進入了空白檔期。 “那你有沒有想誰?”男人使壞地笑起來,“你也是個大小子了,在學校里有沒有喜歡的人?” 男孩露出“麻煩”的表情,橫了男人一眼。 “到底有沒有嘛?來,跟爸爸聊聊你的青春小心思?!?/br> 白亞麒安靜了片刻,抿了抿嘴唇,用一種不確定的聲音說:“我也不知道,但我覺得他一定會喜歡看極光?!?/br> 一旦想起他,模糊的具象就會變得清晰,甚至還有些寂寞。 白麟感覺出了兒子的不同尋常,他點了點白亞麒水涔涔的額頭,“那下次有機會,可以邀請他一起來看極光?!?/br> 白亞麒沒有回答,露出了迷惑的表情。 白麟心里覺得無奈又好笑,“傻小子,你這是暗戀人家都不知道嗎?” 是這樣嗎。原來是這樣啊。原來這是喜歡啊。 一個接一個地片段接連成順暢的劇情,然后畫面再淡化下去,變成了鄭旦被細膩描繪出的輪廓,似乎在對著他招手,喊他“小白”。 白亞麒下意識地發出了一聲“哦”。 “哦什么哦???”白麟輕輕拍著男孩單薄的背,“這樣吧,從辛辛特納斯回來后,你要把他介紹給爸爸,好嗎?” 應該是回答了“好”吧。 雖然無論是怎樣,他都到達不了那個終點,再回到過去確定,是不是真的說了“好”。 回到住處,白亞麒打開手持終端,開始寫郵件。 他寫,這里很冷,有零下三十度,要穿麻煩的特殊材料保暖衣才能出門。但還是有有意思的事情,坐了狗拉雪橇,狗兒們在雪上疾跑,不知疲倦,像要把他帶到世界盡頭。還有極光,太美了,無法用語言形容,得親自來看一看。等到將來...... 白亞麒停住,等到怎樣的將來呢。 等到將來的那個夏天,在你面前用不經意的口氣說,“要來嗎”,大概就是那樣的日子。 這封郵件還是沒有寄出,它靜靜躺在未完成那列事項里,躺過了十多年黑暗窒息、無法挽回的光陰。 *** 地球偏離了軌道,天空下起了鵝毛大雪。死亡的幻影將他托起,日蝕發出痛苦的光,血液變成烏黑,匯聚成卵狀,再從卵里生出黑絲,這里才是他真正的世界,是白麟告訴他要收起翅膀,封存本性,努力遺忘的一隅。 他的人類軀體名為“白亞麒”,就被鎖在這個籠子里。 科學家們研究他,復制他,無一成功。政府和公司企圖利用他的信息素去遮蓋正在爛掉的世界、太陽系。 無意義的誕生,無意義的死亡,主宰著人類最本能的求生欲。 宇宙終歸是會毀滅的,為什么人類就不明白呢。 他還能剩下些什么呢。他被滯留在夢境,游蕩在rou體之外,看著自己一點點失去生命力。 他本來就不是人類啊,卻擁有了這么多。 做著夢的,回憶著的,痛苦的,欣喜的,那些腦細胞,也是屬于自己的。 還有其中一個夏天,他的男孩站在門外,太陽光投過來,把他圈在明晃晃的光暈里。 鄭旦迎著白亞麒的眼睛問:“你到了之后會跟我聯絡吧?” “嗯,沒錯?!?/br> 鄭旦難得露出羞赧,“對了,你把這個拿走好了?!?/br> “這是什么?” 白亞麒接過來,半杈分枝的綠色植物環成圓圈,還有紅色果實點綴其間,已經被制作成工藝品,散發出一種淡淡的香味。 “禮物唄,這個叫榭寄生,你可要收好了,一定要留到明年的圣誕節?!?/br> 白亞麒點點頭,蹭了蹭鼻尖,“我沒有時間跟你買禮物呢?!?/br> 鄭旦舒展開眉毛,一點點微笑起來,“沒關系,所以這是約定,不僅暑假要回來,圣誕節也要回來?!?/br> “好?!卑讈嗺枰驳ζ饋?。 “記得報平安啊——”鄭旦一邊拉長語調,一邊后退進光中。 “好?!?/br> 那是他最后看見的,他們年少告別的模樣。 姜特德跪在黑暗里,任黑色的菌絲侵襲,將這所有的過往慢慢湮沒。 ※※※※※※※※※※※※※※※※※※※※ 回憶篇章,5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