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7
走廊就像個大墳墓,只有零星腳步聲回蕩。警衛面對著門,用一張芯片卡刷了一下,然后在墻壁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幾個密碼。 “只有半小時?!彼D過身,對鄭旦一行人交待。 鄭旦點點頭,沉重的防爆門漸漸滑開,室內比走廊還要暗,只有應急led燈懸在頭頂,發出慘淡的光。 阮沁是第一個進去的,她迫不及待地走到探視玻璃前,然后緩緩坐下。 鄭海元已經在玻璃后了,穿著劣質囚服,模樣比聽證會那天要精神幾分。 “阿沁?!彼兴拿?,嗓子像在拉風箱。 “海元,你還好吧?有沒有哪里不適應?!?/br> 話一出口,軟阮沁就后悔了,在囚牢里待著能好到哪里去呢。 “爸爸,”鄭旦走上前,一只手搭在阮沁肩上,將力量傳遞給她,“你不要擔心我們,有什么需要嗎?” 阮沁回頭感激地看了兒子一眼,“是啊,有沒有什么我們能做的?!?/br> 鄭海元垂下頭,臉頰凹陷,led燈發著熒光,將他的輪廓切割成光與暗,一面在思索一面在沉默。 過了許久,他才抬起頭,粗啞著道:“我沒有什么需要,這里目前還算安全,只是......” 鄭旦蹙眉,“只是什么?” “回首都星吧,阿沁,帶著陽陽回地球?!?/br> 阮沁怔了怔,捂住嘴輕輕咳了一下,“為什么?” 鄭海元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爸爸?”鄭旦一臉不解。 “聽我的話,回到地球,塞德娜已經不安全了。 “原因呢?告訴我原因?!编嵉惖郊{米玻璃前,握拳輕捶了一下,似乎在發泄不滿。 紅色的警示燈亮起,警告鄭旦保持距離。鄭旦咬牙深吸一口氣,后退幾步,神情依舊焦躁。 “你從哪里知道的消息?”阮沁將邊發撥到耳后,聲線十分鎮定,“是他嗎?你是不是認為.....” 鄭海元打斷她,“不要多想,按照我說的去做?!?/br> 3d數字倒計時像監視的眼睛,一躍一躍地跳動,時間很快走到終點。 鄭旦扶著阮沁走出會見室??评锓蛟跉忾l門的后面等待他們多時,立馬迎了上去。 “鄭區......鄭先生還好嗎?” 鄭旦點點頭,打量他,發現此人穿著一身棗紅色的派對禮服,似乎要趕著去赴宴。 “科里夫先生,你接下來還有行程嗎?” 科里夫略有些羞赧,“我預約了今天下午去區政府登記結婚?!?/br> 鄭旦吃了一驚,“恭喜恭喜?!?/br> 阮沁也同他道喜。 科里夫撓撓腦袋,“其實沒打算這么快的,但結婚也就是憑沖動嘛。這個念頭一旦萌發就想去達成,大概過了熱度,就會再也提不起勁?!?/br> 鄭旦想,人真不可貌相,原以為科里夫這人有些輕浮,沒料到也會向往婚姻。 阮沁笑,“如果舉行婚禮一定要邀請我們?!?/br> 科里夫連聲說好,三人一起走向戶外。 鄭旦停住腳步,仰頭,巨大的穹頂換上了星夜光,紅綠相間的裝飾物點綴在其間,營造出濃厚的圣誕氛圍。 “陽陽,”阮沁在車邊喚他,“快上車啊?!?/br> 鄭旦機械地點點頭,邁著有條不紊的步子往前走。他的身后是塞德娜星第一監獄,在這片人工營造出的祥和光源中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轎車啟動,監獄大門很快地消失在視野之外。 *** 所有媒體平臺無一例外在轉播馬黑博朗公司的圣誕之夜,整個內外行星系的頂流明星都被應邀出席。 人類的記憶如同金魚,鄭海元案已經沒人再提起,阮氏工業的非法雇傭制也沒人再抗議,甚至連政府的無能都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原諒。即使明天爆發星系戰爭,這依舊是一個娛樂至死的年代,人們寄托在醉生夢死中,彷佛徹夜狂歡就能擺脫所有煩惱。 鄭旦知道,姜特德今夜一定很繁忙。 阮沁去了家族聚會,鄭旦站在廚房里,開了一罐真菌酸奶,打算diy健康食品果腹。簡單解決完晚餐,鄭旦選擇去醫院看看陸征。他其實也很想念林奇,偶爾會冒出一個念頭,想請姜特德幫忙牽線,去打探林奇的情況。但不知為何,這個請求每每到了嘴邊又會被咽進肚子。 姜特德對林奇似乎有所嫉妒,話里話外都在暗示特納的強烈占有欲。并且作為上司,無法插手下屬的私情。 鄭旦只得作罷。有些邊界他不想越過,打從和姜特德交往開始,他就應該明白。更何況,是他自己弄丟了林奇。 醫院的節日氣氛也很濃郁。護士們換了圣誕帽,前臺矗立著一棵張燈結彩的人造常青樹。畢竟除了希爾馬慶典節外,這是小行星帶人最期待的節日。從地球移民過來的古老傳統,依舊萬古流芳。 鄭旦想起地球上的圣誕節。 很小的時候,他見過圣誕節落下的雪,阮沁摸著他的頭,鄭海元坐在他的身邊,電子壁爐火光四射,室內暖和得像春天。他們告訴他,這是雪,代表著冬天,是天空中的水結成晶體降落在地表。也許就是那一刻起,他開始著迷于天空、宇宙、恒星的演化。 畫面一轉,鄭海元灰敗著臉出現在腦海,告訴他,回到地球,那里才有安全之處。 鄭旦低頭吁了口氣,沒注意前方,直直撞在了一個人的背上,那人回過頭來。 “鄭先生?” 鄭旦捂著腦袋,看清對方后一臉訝然,“陸大哥?你也在啊?!?/br> 陸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太過淡漠。 “你也是來看小征的嗎?” 鄭旦點點頭,“他有什么變化嗎?” 陸戰搖了搖頭,頓了一下說:“今天我跟他說話,他的手指似乎動了動,應該聽見我的聲音了吧?!?/br> 鄭旦安慰,“這也是一種進步?!?/br> 說完,兩人都沉默了,沉默像是一種疑惑,更像是一種言不由衷。 陸站打破沉默,“進去看看吧?!?/br> 陸征還是一動不動地躺著,像一尊被固定在床上的大衛像,有著漢白玉的白,卻是一片死氣。只有掛在半空的顯示器還在證明這是個活人。 忽然,紅色的亮光陡然占據顯示屏幕,鄭旦嚇了一跳,陸戰連忙按了呼叫鈴。 護士迅速地進來,熟練地使用電擊器,注射針劑,過了好久,所有體征終于恢復正常。陸征從鬼門關走了一圈,又被搶救回來。 鄭旦注視著一切過程,嘴唇逐漸抿成一條線,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感覺喉嚨在滴血,胃也在翻騰。 “你還好吧?”陸戰擔憂地看他。 鄭旦擺擺手,捂住嘴巴,“不好意思,應該吃壞了肚子,我要去一趟洗手間?!?/br> 鄭旦吐了個一干二凈。 他虛弱地靠著洗手間門,慢慢滑向地面。 世界都在歡慶,可這里就是地獄啊,太寒冷了,讓他根本無力招架。他很難想象如果陸征真得死了,自己該會有多愧疚。他不敢看陸戰的眼睛,也不敢找陸征的眼睛。 *** 返程的時候,鄭旦給姜特德留言。不知為何,今夜他似乎特別想念他,以及特別需要他。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泡沫輪胎摩擦聲,轎車尾翼甩了個完美的弧度,鄭旦停穩了車。 庭院的冷光被調成了暖黃色,綠油油的人工草坪上矗立著一個修長的人影,那人影循聲轉過來,在光中露出了一半面容。 鄭旦本來準備直接進家門,出于某種本能,他下意識地望向草坪,與那人影站立的方向不謀而合。 他們的視線相撞,然后匯集成情緒??諝庵袕浡那榫w變成驚訝,變成喜悅,變成感動。 四方八隅,黑夜里走出來了他的光。 鄭旦二話不說跑過去,在快接近人影時,忽然停下。 “你來了?!?/br> “我來了?!?/br> 姜特德張開雙臂,音色低沉,“快過來?!?/br> 鄭旦閉了閉眼,撞進光的懷抱。 姜特德緊了緊手臂,貼在他耳邊,“圣誕快樂?!?/br> “圣誕快樂,姜先生?!编嵉┞曇魫瀽灥?。 “怎么了?” 鄭旦抬起頭,深呼吸,“沒什么,就是被這該死的節日氣氛感染的?!?/br> “看著我的眼睛?!?/br> 鄭旦聽話地盯著他深邃的黑眸,那里盛著一片宇宙,是他見過最美的光景。 “記住我的話,只要你需要我,我一定會到你身邊來......” 鄭旦扶住他的后腦勺,虔誠地閉上眼,用吻封住了承諾。 鄭旦拖著姜特德冰涼的手返回屋內。姜特德在進門前停下腳步,兩人的影子在屋檐下糾纏。 “怎么了?”鄭旦疑惑地回頭。 姜特德笑起來,用一種莫測的笑。 “你聽說過一個關于圣誕節的傳說嗎?” “什么?” “希臘神話中的愛神承諾,無論誰站在榭寄生下,都會給ta一吻。如果是情人們站在榭寄生懸掛的地方接吻,他們便永不分離?!?/br> 鄭旦忽然福至心靈,他慢慢轉身,看見幾簇深綠簇擁著星星點點的紅,用特殊的交叉枝椏圍成一個圓滿的圈。 榭寄生下的吻,是在圣誕節能夠擁有的最浪漫的事了吧。鄭旦想。 “姜先生,”鄭旦上前擁住他,眼角溢出若隱若現的淚花,“我們來接吻吧,讓榭寄生見證?!?/br> 見證我愛的人平安喜樂,見證我們能相伴至死亡。 ※※※※※※※※※※※※※※※※※※※※ 真得有榭寄生這個傳說。